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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卫卓正坐在 ...

  •   卫卓正坐在院子里面擦剑,鹤鸣是把好剑,铸造的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却仍然十分锋利,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自是不用提。若是寻常人拿到了这把剑,必定是要小心翼翼的擦拭,一方面是怜惜这把剑,另外一方面却是在担心这把剑会不会在突然之间割伤了自己。
      现在擦剑的人却毫不在意,布斤松松垮垮的在剑身上面划过,擦一下,顿一下。似乎只是在打发这有些漫长的的时间。
      “我就说这个地方有人住进来了吧?都跟你说了,前几天我跟着阿娘送豆腐的时候看到有人从那房子里面出来。”
      卫卓抬起头,看见两个小孩子正趴在左边的院墙上面往这边看。
      说话的是个女孩,此刻正扭头对着她旁边的人说话,丝毫没注意到卫卓已经看到了他们。她对面的小男孩矮了她半个头,此刻正好跟卫卓的视线直直对上。
      那男孩转头对女孩说道:“阿姐,他看见咱们了。”
      女孩惊叫一身便往后倒去,男孩连忙去扶,却也被带着往下面跌了过去。
      隔壁哐里哐当一阵响动之后,男孩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他说:
      “你那么惊慌干什么?”
      “嘘——快小声点,被他听见就不好了。”女孩压低声音回答道。
      “为什么呀?”
      “隔壁那房子多久没住过人了,此刻突然搬进来一个,肯定是要趁着我们小沈庄人少办坏事的。”女孩信誓旦旦道:“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你又看那些话本,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都是编的。”
      “才不是,”女孩急道,“那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两人为话本上的事是真是假的争论起来。
      卫卓没再继续听下去,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擦起手中的鹤鸣。
      “喂——”男孩又趴到院墙上喊道。
      卫卓看了看他,埋下头去。
      “你是不是坏人啊?”男孩又问道。
      卫卓不答话,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回答的兴致。
      剑已经擦的差不多了,卫卓对着阳光看了一眼,雪白的剑身反射出的光芒流畅自然。他将剑收回剑鞘,从屋子里面拿出来一套小人摆弄起来。
      这是七全门武艺的演示泥塑。每个门派附近的镇子上或精工细雕,或粗制滥造,都有不少这样的泥塑娃娃卖。小人的动作跟这些门派的武功并扯不上什么关联,买的人也大多是当个玩意儿买回去图个乐呵。台怀镇临近七全门,群英会期间,商贩摊子上的这些小玩意尤其的多。
      卫卓手里的这一套泥塑娃娃摆出来的动作并不是很规范,但在衣服上的细节刻画的十分出彩,人物的动作流畅自然,加之表情栩栩如生,倒也经得起打量。它们的价格要比其他的那些贵上不少,而做这套泥塑的匠人死活不愿意做出让步,这些小人便在柜台上摆了多年也没人愿意买,上面落了许多的灰尘。
      他用刚刚拭剑的布,擦了擦小人上面的灰尘。日子太久,有些灰尘已经在狭小的衣纹缝隙里面凝结成块,卫卓找出来一个钩子清理,这里的灰尘清理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连带着泥塑本身一起剜掉。
      他的左臂有些使不上力,为了不将这些娃娃弄坏,他清理的很缓慢,也比刚刚擦剑的时候认真上许多。
      隔壁家的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了趴在墙上探头探脑张望的脑袋。卫卓把剑跟这套收拾好的小人收到屋子里去。
      想了想,他又把从小人里面挑出来了两个,摆到了桌子上面显眼的地方。
      四年前,谭方行是因为自己离开恒华山的。卫卓躺在床上想。
      当时恒华山正要与其他门派组建一个武会,恒华山还未选出要派谁参与这场武会,就先爆出来了一些弟子的饭菜里面被下了毒,虽然并没有弟子吃下那些东西,但这件事在恒华山,甚至在所有参与武会的门派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究竟是怎样的狠毒心肠才会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下手呢?
      大家都不懂。
      却被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
      “卫卓,你觉得会是谁?”一个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的少女问。
      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谭方行在一旁说道:“目前看不出来什么,这也是最可怕的,能够在投毒之后还若无其事的同弟子们说笑,恐怕不是什么善类。”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少女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人有些可疑。”
      她从不过开始,就放低了声音。
      卫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人看起来同山中的其他弟子一样忧心忡忡,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不要再做这样无端的猜测。”谭方行说道。“此事由沈长皑师叔负责,他自然会给我们一个真相... ...”
      少女翻了个白眼,学着谭方行的语气说道:“若是我这话被他人听到,恐怕要伤了同门之间的和气。”
      少女学得有模有样,不止是谭方行,连卫卓都被逗得笑了一下。
      “我没看错吧?”少女惊讶的拍着谭方行的胳膊:“谭师兄,谭师兄,你看卫卓他笑了。”
      “这有什么奇怪,人都会笑的。”谭方行说道。
      “哇塞,你们又仗着关系好取笑我。”少女说道,“你知道那些弟子都叫卫卓什么吗?”
      谭方行问道:“什么?”
      “一面师兄。”
      “这又是什么绰号?”谭方行问。
      少女兴致勃勃的跟两人解释:“好像是因为上次门派大比时对战卫卓的人都说自己输得太快了,好像只跟卫卓打了一个照面,这场比试就结束了。加之卫卓又总是一个表情,所以才被叫做是一面师兄。”
      说完她还觉得不够,又拿胳膊捅了捅卫卓:“你要是像刚刚那样多笑两次,也不会得出来这个称号了。”
      “卫卓性格本来就是如此,你这要求倒是有些强人所难。”谭方行说。
      少女做出委屈的样子:“师父他们都说谭师兄你最宠的是我,但我怎么觉得卫卓在你那比我受宠多了。”
      卫卓听闻这话,又对着她笑了一下:“那是当然。”
      “过... ...过分了。”少女笑着说道:“卫卓你这么讨人厌,说不定这事就是有人看不惯你要栽到你头上的。”
      “哪会如此,”谭方行说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沈师叔自然会查的明明白白,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三人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他们都当这天的谈话是个玩笑,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真如少女所说。
      沈长皑查出的所有细节都指向卫卓。
      抵不过四处而起的流言蜚语,沈长皑终于决定将卫卓定罪。
      谭方行坚信不是卫卓所为,就过去找宋之锋还有沈长皑理论。卫卓不知道谭方行那天跟他们谈论了什么,只知道在那场谈论之后,谭方行就背负着毒杀本门弟子的骂名离开了恒华山。
      再然后就是他和少女经过其他途径,终于找出了下毒的人是谁,可惜证据已经被销毁。
      没有证据,沈长皑与宋之锋就不会为谭方行翻案,他不甘心,便在第二年不动声色的引诱着那人继续在饭菜里面投毒,将那人在就要得手的时候抓了个正着。
      那人被定罪的那天,宋之锋说要派人去将谭方行请回来。他那几天便从早上等到黑夜,生怕错过了谭方行回来的时间。
      可那人回来的时候形影单只。
      谭方行不会回来了。
      他在恒华山的山门前听见其他人这么说。他本来是站在恒华山山门前的,听到那人这样说之后就坐了下来。
      石阶很凉。
      夜晚的风也很凉。
      清晨从树叶上滴下来的露水也很凉。
      他觉得很冷。
      “卫卓,卫卓!”
      卫卓被谭方行摇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卫卓,你又发烧了。”
      谭方行说,他的表情很凝重。
      外面好像已经是到了下午,窗子里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卫卓又闭上了眼睛。
      谭方行把他的手放到卫卓的头上探测温度。
      烫手。
      “师兄,恒华山的风好冷。”卫卓突然开口。
      谭方行心道:又烧到开始说胡话。
      谭方行开口哄他:“那我们进屋子里面。”
      “屋子里面没有人,我不想去。”
      谭方行顺着他的话问:“怎么会没有人?”
      “... ...”
      谭方行以为卫卓已经睡着了。他又给卫卓掖了掖被角,转头从包袱里面翻出来退热的草药拿过去熬煮。
      草药是刚刚回来的时候沈长皑给的,大概有七八份的样子,每一份都用厚厚的纸张包的严严实实的,上面贴了写着效用的纸条。长期出门在外的人大多都会自己准备一些药铺调配好的药包以备不时之需,谭方行也有,不过前天晚上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就在他要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听见卫卓说:
      “因为师兄走了。”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心中是何种滋味。
      拿勺子压着卫卓的唇,谭方行将放凉的药汁一点一点渡进去。
      睡着的人皱着眉毛,似乎极其不喜欢流进嘴里的苦味,还没等到谭方行将这一碗药汁都喂进去就死死的咬住了牙齿。
      谭方行看了看剩下的汤药,还有半碗。他把碗放在一边,准备等卫卓醒了之后再喝。他开始在心底思索沈长皑所说的事情来。
      他确实对宋之锋与沈长皑心存芥蒂。
      陷害卫卓那人几乎做的天衣无缝,再没有找到其他有力的证据之前,问罪卫卓是板上钉钉的事。谭方行那日去找宋之锋与沈长皑本来是希望他们能给他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凶手,却被告知:
      “这件事已经无法再拖延时日...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下卫卓,只是... ...”
      ——什么办法?
      ——找人顶罪。
      但当时恒华山上下都知卫卓离定罪只差临门一脚。就算有人愿意站出来给卫卓顶罪,也未必可以服众。算来算去,也只有与卫卓同吃同住同行的谭方行来才说的通。
      宋之锋与沈长皑便是这个意思。
      卫卓于武学一道是绝无仅有的天才,若是止步于此未免太过可惜,更何况他父母双亡,要是离开了恒华山就再无托身之所。
      而谭方行就不一样了,他家境优渥,就算不再习武,也可以回去继承家业。这样的事传出去,也无人敢对他说三道四。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法。
      可换个思考的方向,这件事就是沈长皑与宋之锋他们在卫卓与自己之间选择了卫卓,舍弃了自己。
      谭方行愿意为了卫卓配合宋之锋与沈长皑将这个锅顶下来,但他却没办法不在之后的几年里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横在心头的执念也生于此。
      刚离开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假如他的天赋胜过卫卓,宋之锋与沈长皑就不会向他提出来这件事。
      这样的思考无异于钻牛角尖,谭方行知道,但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的想将卫卓当做目标,控制不住想的在剑法上超越他,也控制不住的一步步把对卫卓的那些怜爱,欣赏转换成夹杂着些微晦涩更难以言说的感情。
      可这些卫卓都不知道,他一如既往地亲近自己,并期待自己也会一如既往地投以回报。
      谭方行看向卫卓。
      躺在床上的卫卓并不让人省心,他似乎又觉得热,翻来覆去的想把四肢从被子里面伸出来。谭方行先是按住卫卓不安分的手脚把他往被子里面塞,到了最后,谭方行干脆躺在床上整个人隔着被子抱住卫卓,省的他把被子弄乱。
      盯着卫卓的侧脸,他又开始在心里想另外一件事。
      肖寒跟沈长皑说,洞天剑派受伤的那个弟子醒来之后,便动用不了内力。
      那么卫卓呢?
      内力与剑法是相辅相成的,若是没有内力,剑法就是没有骨骼与肌肉支撑的皮囊,毫无力量可言。
      如果卫卓的内力也如洞天剑派那个弟子般出现了问题该怎么办?
      卫卓已经发好了汗,不停扑腾的手脚终于安分了下来,谭方行看了看卫卓额前湿淋淋的头发,认命的跳下床,给他擦汗。
      天色已经有些昏沉,卫卓也睡的安稳。谭方行点上蜡烛,又把客栈里送过来的饭菜在桌子上面摆开。
      摆放菜肴的时候,谭方行并没有漏看到卫卓放在桌子上的两个小人。
      这两个小人穿着七全门的门派服饰,一高一矮,他们一人提了一把剑,倒长得有些像谭方行上午在河边碰到的那两个七全门的少年。
      “师兄,你喜欢这套小人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卫卓靠过来问,他只穿了一件里衣,在渐渐变凉的夜色里未免过于单薄。
      “去把衣服披上,过一会天就该凉了。”谭方行说。
      卫卓依言从床铺里面翻找出来谭方行那件白色上面配了几缕红色的衣服披在了身上,拉了条凳子坐到了谭方行身边。
      谭方行放下手里的小人问卫卓:“你感觉怎么样?”
      “胳膊过几日就会好,”卫卓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你运行一下内力试试?”
      卫卓不解的问:“我受的外伤,跟内力有什么关系?”
      话是如此问,却也听话的审视起自己身上的内力起来。刚一运行,他就发现了不对,往日流畅的内力像被冻住了一般晦涩难行,丹田也是毫无动静。
      “果然如此。”谭方行说道,“本来我以为你在我这里停上四五六日也无事,如今却要另做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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