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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一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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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怀镇附近有个村子,叫小沈庄。人本来就不怎么多,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搬往台怀镇,小沈庄也留下了不少没人住的空房子。
谭方行现在就站在这样一座宅子前边。
客栈老板在他身旁说道:“小兄弟你走之后我才想起来我这里空着一座宅子,虽说不在镇子上,不过以你们习武之人的脚程来说离的也不远。你要是觉得还可以,群英会期间就在这里住下如何?”
这宅子立在小道旁边,墙上的爬山虎秘密麻麻,几乎要把整个院墙都包起来。
是有些年代感的老房子了。
谭方行又往旁边的房子看过去,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情况。
这厢客栈老板已经打开了门。青砖铺好的地面,有些砖缝里面零星长着几根小草。东南角那边有一口井。
看上去倒还不错。
“我这房子现在虽然没有人住,但我跟右边那家可不一样,他家的房子里面起码积了这么厚的一层灰,”老板边说边比划。“我每隔一个月让他们打扫一次,上次打扫还是在三天前。”
老板又打开里屋的门,屋子里面只放了些简单的家具。不过桌椅板凳,枕头床铺这些该有的倒是一个不缺。
客栈老板又说道:“怎么样?你要是住的话房钱就按我们客栈那边的单间算,早午晚三餐我们店里的伙计会在来这边采买的时候给你送过来。”其实这样并不是很划算。毕竟这边离得远,生活上也没有在客栈里方便。不过谭方行并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这边倒比人来人往的客栈自在一些。而且院子很大,早上起来练剑的时候倒也不用另外找地方。
谭方行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民房,谭方行住的话只能只能以租客的身份租用。群英会期间,租用民房的手续十分繁琐,跟着老板将一套程序办完,天幕上已经是繁星满天。
拒绝了老板差人用马车将他送过去的好意,谭方行一个人朝他刚租下的房子那边走过去。
忽然一个人影从他背后忽然掠过,在经过他的一瞬间,谭方行问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愣了一下,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房屋后面。
谭方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回头朝那人来的方向跑过去。
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里面站了一个人。
他站的十分挺拔,手上握着的剑已经出鞘。谭方行握紧了手中的剑上前,那人像是有所察觉,须臾,雪白的剑身带着一点红痕贴着谭方行的鼻子划过去。
那人未停下手,后撤一步便要继续攻过来,身姿如电,剑气如虹。
谭方行挡下这一剑,喊道:“卫卓!”
那人顿了顿,而后抬起头望向谭方行,乌黑的双眼像是失去了焦距,散漫无神。谭方行试探着扶上他的肩膀。
卫卓本来站的极稳的身子在谭方行触到他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像是一抹枯叶跌落枝头,他踉跄着跌到谭方行的怀里。
谭方行曾经想过,若是将心里对卫卓的执念剖析透彻,那么其中应该有六分是想要胜利的欲望,还剩下的四分,便无疑那些难以琢磨的感情。
这感情混杂着怜爱,认同,自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名说的嫉妒。本来这份具备了酸甜苦辣的感情就足够复杂,此刻又添了些类似于老大还乡的近乡情怯。
他接住倒下来的卫卓,除了担忧,竟还有不用直接与他面对面交流的庆幸。
谭方行换了根蜡烛,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脸无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人带过来,还费劲巴拉的给他包扎伤口,熬制汤药。明明送到武林盟要来的更快些,而他也只用在刚开始的时候做个紧急止血也就够了。
大概是卫卓这两个字就能让人失去理智。
谭方行心道。
也幸而他伤的并不严重,除了左臂上的伤口有些深外,胸口跟右臂的伤口只有浅浅的几道。昏迷的原因似乎是失血过多。
他认命的去给烧着热水的炉灶里加上两根柴火,又从院子里打了一桶凉水提进来。热水是放凉后给卫卓润嘴用的,凉水是等会卫卓发起烧来给他降温用的。
到了半夜,卫卓果然发起烧来。嘴里偶尔还发出来几句听不清的呓语。谭方行手忙脚乱的给他擦汗,又用浸了井水的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卫卓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谭方行。
“师兄。”
卫卓说道,这两个字咬的十分清楚,大别于刚才谭方行听见的那些模糊的梦话。
“怎么样了?”谭方行以为他醒了,就回问道。
卫卓还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瞳孔动都不动。
谭方行想起来小时候的卫卓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已经烧的意识不清,偏偏还要睁大着一双眼,怎么都不肯闭上。
心里不可控制的有些软。
“睡吧。”谭方行说。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卫卓的头。
卫卓又定定的看了他一会,抱住谭方行的手臂往怀里一带,才又闭上了眼睛。
谭方行一直等到卫卓身上的热气退了下去才停下给他冷敷的手。试着抽了抽卫卓抱在怀里的那条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整个肩膀都因为刚才那动的一下麻到不行。
这个样子自然是睡不成觉,谭方行便想着在心中背上几句剑法口诀打发时间,只是才从剑法第一背到剑法第八,他就控制不住渐渐弥漫上来睡意,渐渐地斜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睡了过去。
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谭方行突然惊醒过来。
他转了转酸痛的脖子,卫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见到谭方行看过来,急忙将视线挪到空荡荡的床幔上。
谭方行挪了一下手臂,示意卫卓松开手。
卫卓松开,又将脑袋转过来盯着谭方行看。
“渴吗?”谭方行一边站起来活动着关节,一边给卫卓倒水。
卫卓摇了摇头,又点头。
接过谭方行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卫卓终于开口说道:
“师兄。”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知道你是怎么受的伤吗?”谭方行问。
卫卓思考了一下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就连受伤这件事情,也都是醒来之后才发现的,不过,”
他拿出来一个圆形的银制牌子。上面印着几枝梅花,下面系着着两短一长的三条流苏。
“这是我醒来后发现的。”卫卓说。
那是恒华山弟子的令牌,并无什么出奇的地方。
令牌上面的梅花代表着恒华山的精神——忍凛冬之寒得芳华满枝,受磨砺之苦成宝剑利刃。而那两短一长的三条流苏,则代表了恒华山的三个特点。其中的长流苏是指恒华山剑法卓绝,若称第二,则无人敢居于其上。两条短流苏则一指无惧牺牲的品格,二指刻苦拼搏的精神。
这个令牌并不是卫卓的,卫卓是掌门亲传弟子,他的令牌上的梅花是将微白的玉石打磨成圆圆小小的几片镶嵌进去的,除此之外,银牌的角落上还刻有他的名字。
谭方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你是说你是被同门所伤?”谭方行问。
“也许是。”卫卓说。
谭方行的心先是悬起来了一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试探着说道:
“我其实见过伤你的那个人。他的轻功很好,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并没有看见他的脸。”
“... ...”
“恒华山的武艺里没有那种步法。”
“... ...”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不想回恒华山?”
“是,”卫卓终于承认:“师兄,我不喜欢那里。”
谭方行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有些恼怒:
“你要是不想回去直说就是,为什么要说是恒华山有人要害你?”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维护恒华山。
卫卓闭上了嘴巴。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硬。
不想重逢之后的第一次谈话被搞成了这个样子,谭方行有些手足无措,他慌忙拿着佩剑走进了院子。
卫卓听着窗外谭方行练剑的动静,终于松开了紧握着床褥的手指。
谭方行没有离开恒华山之时是恒华山的首席弟子,对恒华山的事务投入了十分的精力,从剑法到人品,都堪称是恒华山所有弟子的表率,整个恒华山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
谭方行能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因为恒华山对他来说重要无比。
卫卓却没想到经过四年前的事,如今的谭方行仍对恒华山报以好感。
有什么用?卫卓心中说道,当你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骂名离开恒华山之时,可有人站出来为你说一句话?
他朝床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自己的佩剑 。
习剑之人大多剑不离身,甚至晚上睡觉也要抱着的人也有不少。卫卓虽不是这样要抱着剑睡觉的人,却也习惯将武器放在枕边。
这把剑是他进入恒华山之后谭方行给他选的,整把剑剑身通体雪白,唯有靠近剑尖的地方有一片火红色的暗纹,锻造他的人说这柄剑像昂首戾鸣的仙鹤,故而把它取名为鹤鸣。后来这把剑被送给的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于是他又给这把剑取了一个新名字叫怜红。现在到了卫卓手里,他既没有诗人多愁善感的胸怀,也不觉得总是高傲仰着头仙鹤跟这把剑有哪里相像。只是谭方行更喜欢鹤鸣这个名字,所以他便接着喊这把剑鹤鸣。
谭方行的剑叫做青崖,倒是没有卫卓这把剑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故事。听说是谭方行的家人专门请人为他打造的,剑成的当日,铸剑之人就把名字刻到了剑上。
鹤鸣青崖,听起来也是相配。
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卫卓又放下剑,从自己沾满脏污的衣服里翻找起来。
谭方行擦了擦练剑流下的汗水,去给来送饭的客栈伙计开门。
那伙计说自己是来采买蔬菜的,采买完了等会还要过来,让他吃完饭把食盒放到门口等他来收就行了。
谭方行示意自己知道了,将食盒提到了屋子里。
卫卓已经穿戴好衣服洗漱完毕,早早的等在了桌子前面。
他穿的是谭方行的衣服。那件衣服谭方行并没有穿过几次,他嫌弃这件衣服的料子不够耐磨,也嫌弃这件衣服白掺红的配色有些娘气。
可这件衣服穿在卫卓身上却很好看。它将卫卓衬的很白,也将卫卓的薄唇,挺鼻,以及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眉眼衬托的更加清俊。
饭盒里的装了一盅米粥,四碟小菜,还有三个馒头,大概客栈老板觉得习武之人饭量大,故而饭菜也是成倍的给。
厨房里的碗柜里还留有锅碗瓢盆,谭方行去取了两只碗,把那一蛊粥倒开。将其中一碗放到卫卓前面。粥里面煮了红豆,薏米,桂圆,煮的时间应该很久,香滑软糯,绵弹可口。
可这一碗粥救不了此刻僵硬的气氛。
两人沉默的吃完饭菜,又沉默的将碗筷收拾好放回食盒。
将食盒放到门外,谭方行从包裹里取出来伤药。
“胳膊。”谭方行说。
卫卓抬起左手,把袖子挽到肩膀上。
“你这里待两天也好,”谭方行一边给卫卓上药一边说,“稍后我会去台怀镇看看情况,若是恒华山的人找你找得着急,也好知会他们一声。”
卫卓不答话。
“你伤的不重,可你受伤的因果始末,我却是查不出来的。”将纱布又重新包好,谭方行接着说。
“我总觉得伤你那个人并不简单,”谭方行说道:“不要任性,恒华山比我这里更安全。”
卫卓终于抬头,说了句好。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
他已经等待的够久,所以更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