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雀》佩雪

3、家国

　　似乎是被说到了痛处。

　　顾榆难得的，稍许皱了皱眉头。

　　“这于顾家而言，已经是很遥远的字眼了。”

　　顾榆伸手了捋了捋云雀额前的碎发，轻道：“我很想告诉你，也很想带你离开，但是，你在你的位置上头，我有我的地方，有很多，不想做，却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的。”云雀的眼睑微微垂下。

　　她知道的，这世上有很多，不想做，却必须要做的事情。

　　例如，明白什么是君王之爱。

　　云阙国于大周而言，只是个如扶风郡一般大小的国家。

　　只是它既是一个国，便是一块土地。

　　女帝逐渐长大，也出落得愈发动人。

　　朝臣纷纷进言，要为女帝择后选妃。丞相的态度却万分暧昧，直至入冬，他才亲自为女帝，挑选了她未来的皇后。

　　云阙国都也迎来了第一场雪。

　　云雀坐在皇椅之上，看的不是朝臣，而是站在她眼前的顾榆。

　　“陛下，这是江左狄氏的公子，可为陛下良配。”

　　顾先生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只是声音在脑海中晃来晃去，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声音这般混沌，云雀觉得自己的视线也开始跟着恍惚起来。眼前朦朦胧的，连男子的面容都瞧不清了。

　　“你，走进些，让我看看。”

　　她忍住哽咽，轻轻的，又温柔的对那个狄公子说道。

　　“是。”是个年轻少年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好几步，云雀才能看清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看，极俊朗，和顾先生，半点都不相似。

　　云雀朝他笑了笑。

　　“你再走近些可以吗。”云雀又道。

　　华丽帝冕垂珠摇曳，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容清晰的浮现在云雀面前。

　　她忽的脑海中冒出两个字来。

　　很好。

　　什么很好？

　　鬼使神差，她拽了那少年的领口，将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四周的宫婢讶异的叫出声来，云雀恍恍惚惚，眼见着眼前的少年红了耳根。

　　很好。

　　她看向顾先生。

　　而顾先生仍旧是那副淡淡的，并不在意的神情。她想她应该觉得难过，可是她早已经知道结果，又何必为此难过？

　　“若是陛下没有异议，这便定下了。”顾先生张了口，说出的却是这般话。

　　“好啊。”她也这般回道，她已经是云阙国的女帝了，早已不是那个，会躲在小小房间里，偷偷哭泣的小公主了。

　　所有的怯懦，恐惧，孤单，都应该丢掉才是。

　　时间犹如风卷残云，快得连云雀自己都不敢相信。

　　婚期将至，来自大周的使臣也送来了帝王的祝福。

　　这是云雀第一次，见到顾榆以外的大周人。

　　果然，与她们云阙国的男子不同。

　　“陛下——陛下——”身旁的宫婢唤了几声，才教云雀回过神来。

　　大殿上站着来自大周的使臣，云雀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回道：“柳大人这般犹如庭阶玉树的风姿，教我看呆了去。”

　　“陛下谬赞。”来自大周的使臣柳秦筝回道。

　　倒是还未等云雀说什么，站在一旁的顾榆倒是先开了口：“柳大人从大周风尘仆仆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到别院休息，其余的事情，留待明日再议。”

　　柳秦筝微微勾唇，看向云雀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可我……还想和柳大人再说会话。”云雀笑意盈盈道。

　　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忤逆顾先生的意思。

　　“既然如此，微臣手中尚有些公务，便不叨扰陛下和柳大人。”顾榆面上仍是没有半点情绪，却想要仓促离场。

　　云雀笑了笑，没有再理会顾榆。

　　这个‘说会’一说，便过了个几个时辰。待云雀出殿门时，天已经暗下了。

　　远处的宫墙前，顾榆撑着伞在那绰绰然立着，飞雪密密疏疏落下，他像株白梅似得，岿然不动。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大裘不够暖，云雀冷得冻红了眼睛。

　　她夺过宫女的伞往前跑去，直到顾榆的跟前才立住。

　　她看着顾榆有些发白的脸色，顿了半晌才道：“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能说出伤人的话语了。

　　“你喜欢那种男人么？”顾榆的视线紧紧锁着她，又是这般难得的情绪。

　　云雀笑了。

　　“顾先生连我亲别人都不在意，怎么我同柳大人说几句话，便是这个模样？”她道。

　　她都不知道是顾榆可笑还是她自己可笑。

　　“大周的使臣来云阙不怀好意，陛下应该心中有数。”顾榆冷声道。

　　“那又如何？”云雀嗤笑出声，“总归我现在没有失去什么，不是么？”

　　“你以为云阙国对大周来说是什么？是个如蝼蚁般的小国！”看着云雀似乎浑然不知的模样，顾榆的怒火便涌上心头，“既是你是女帝，在他们眼中也什么都不是！你母亲在大周的时候……”

　　话语到了这里，顾榆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云雀的眼睑垂得极低，“你想说，我母亲被大周的男人玷污，这才有了我。可顾榆，你和柳秦筝又有什么不同的，你们大周的人，来我们云雀是为了什么呢？”

　　云雀的眼角渗出了泪水来。

　　“是要我们的国土？还是藏在我们国土之下的，不知是真是假的丹朱？”

　　她以为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便可以安然了。

　　谎言就是谎言，从来都是。

　　“云雀……”顾榆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是什么意思其实都不重要了。

　　云雀知道，顾先生也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她和他之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婚期定在来年的初春。

　　只是不知为何，冬雪却迟迟未去，料峭的春寒也为至，仍让人觉得是冬季一般。云雀倒觉得这样不错，红白交加的，有些东西看得模糊，也就不会觉得自己残忍。

　　母亲最珍视的是什么？

　　是云阙国啊。

　　红红的嫁衣逶迤在地，云雀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眺往这处土地。

　　国门打开，从远处而来的，黑压压的一片，是大周的军队。

　　“柳大人此来我云阙，是为了什么？丹朱？”

　　“是，陛下要丹朱，也要云阙的国土。陛下派顾榆做探子，只是几年过去事情似乎仍未有进展，便让我来看看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

　　“若是我能将云阙国献上，陛下能给顾榆什么呢？”

　　“自然是很多东西……例如，恢复他世家的身份，又例如，将他的母亲妹妹从教坊里头放出来……”

　　“那便拿去好了。”

　　她想，她虽是云阙的公主，但云阙于她而言，却是个很陌生的存在。母亲恨她至极，只是还不够恨，否则干嘛不直接将她掐死溺死，这样，也不会有如今这遭。

　　她最恨的女儿，也恨着她。

　　以至于，要将她珍视的国家当做交换，只为了个男人的仕途。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这个男人，还是大周的男人。

　　“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她对身旁的侍女道。

　　身旁的侍女纷纷退下，茫茫天地间，只剩下马蹄声不断回响。

　　“顾先生这下，可以回去了吧。”云雀转过身去，朝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唤道。

　　顾榆愣了愣，才回道：“回哪去？”

　　云雀带着笑意，一袭红妆，更衬得她容颜娇美。

　　“回大周去，回到你的家人身边去。”声音摇曳在风里，她明明说的爽朗，却又像是在颤抖。

　　顾榆的身子颤了颤，随后往前一步道：“那你随我一同回去，柳秦筝此人我有几分了解，既是云阙已落入他手，他不会赶尽杀绝。”

　　“他当然不会赶尽杀绝。”云雀笑出声来，“因为云阙，是我送他的。”

　　“你……”顾榆诧异至极，却又恍惚想通，“如此……原是如此……”

　　他知道云雀聪明，早知这一切，却不想她竟连家国都这般轻易拱手相让。

　　“为什么？”顾榆问，白霜落在脸颊上，却早已不让人觉得冷了。

　　云雀不再笑了，只是看着顾榆哽咽道：“因为你要啊……”

　　“旁人满口家国，可我无家，也不想要这国。我知道此事在所有人眼中看来是错极，可于我而言，这世间早已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我想做的，和不想做的。先生你有家可回，那我便成全你……回大周去。”

　　\"若是觉得懊悔，那便尚有可为之事。先生不必像我，连活着的感觉都不清楚。\"

　　凤冠霞帔，金玉绫罗，她今日这身嫁衣，是最类似大周的嫁衣。

　　她不觉遗憾，因为从一开始便没有奢望。

　　“我给你。”顾榆想走近她，“你嫁给我，便有家了。你嫁给我，大周便是你的国。你有我，也有这家国，不好么，云雀？”

　　云雀手中的油纸伞落到地上，她看着顾榆，只是轻轻的，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慢慢退后，站在了城墙边沿之上。

　　“我云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对国不忠，对母不孝，对民不仁，对阿姊不义。先生，其实我原就没有打算活着，是你让我有所动摇，但是时至今日我已经想明白，我欠下的东西太多，唯有用命来还。”

　　这番话说完，云雀已经觉得有些累了。

　　她想再看看顾榆，可是她知道不能再看，再看便会有不舍。若是不舍，她怕自己便不愿去死了。

　　总是要干脆些的。

　　不要听他说的话，也不要再动心。

　　她闭了眼，决绝的往城墙之下纵身而去。

　　生死只是刹那之时，所以连顾榆那声绝望的悲悯她都没有听见。

　　失去的东西，便再已回不来了么？

　　白雪仍纷纷作着，数丈城墙之下，鲜血飞溅。

　　顾先生。

　　若是来世有机会，云雀真想和你以最普通的身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