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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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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绵绵不断的梅雨总是令人无由的感到心慌,身着纱衣长裙的宫女在朱红的廊道上来回穿梭,女官不断催促的催促声在廊道上叠叠不休的回响着。
云雀的视线朦朦胧胧的,她分明是看得清的,却又好像看不清。
“陛下。”
“陛下。”
“陛下。”
耳畔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她们喊的是谁?
一件又一件衣服套在云雀的身上,她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而最后,有什么东西戴到了她的头上,她觉得头有些发晕。
母亲呢?阿姐呢?
她们都去哪了?
分明说好,要一起去看花灯的。
“陛下——”宫女又连续唤了几声,云雀这才回过神来,她猛地站起身来,将头上的玉冠扯下,扔在地上。
“我不要!我不要!”她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
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坐在那把椅子上面!
“陛下!”女官见状想要扶住云雀,云雀却挣扎的更加起来,她挣开宫女们的手,提着裙摆便往外跑去。
她不要!去哪都好!她不要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大步的朝门外跑去,她从来逆来顺受,但这一次,也许也是唯一一次,她做出的,最大胆的举动。
就在一个月前,她分明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不受重视的小帝姬。怎么转眼间,大家都不见了?怎么转眼间,她就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她不要!她不要!
雨水打在云雀的脸上,染花了女官为她精心打理的妆容。她呜咽着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往前跑。可是视线也被雨水浸透,她好像看不见眼前的路了。
“陛下——”随着女官嘶哑的呼唤,云雀重重的栽倒在了雨中。
华美的衣袍被雨水浸透,云雀倒在地上,手心被地面的小石子割破,渗出鲜血来。
她疼的皱了眉,眼泪掉的更加厉害。
“明明说好一起去看花灯的……”她像是个小孩子一般,赖在地上呜呜的哭出声。
可是,她也的确只算个孩子。
云阙国今日要登基的女帝,仅仅只有十二岁罢了。
“为什么要哭,小丫头。”清朗的男声传入云雀的耳中,她抬眼,便看到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挡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再然后,她往前看去,便看到一个男子正含笑看着他。
他眉目舒朗,棱角多一分太硬朗,少一分太柔美,就这样不多不少,生得恰好。云雀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阿娘后宫中的那些男人,包括她的阿爹也是,他们都是极好看的。
可是眼前这个人,分明生得那么普通,却让她觉得有些特别呢?
云雀没有说话,只是哭的更加厉害了。
那男子却是低低叹息一声,伸手将湿漉漉的云雀抱入了怀中。
“真像只灰溜溜的小麻雀。”他柔声道,将她拦腰抱起。
“陛下——”“陛下——”接二连三的女官围涌上前,只是那些声音云雀都好像听不到了,她的视线完全被眼前的人夺取。
真温暖啊,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拥抱过谁,还是没有被谁这样拥抱过了?
“你是谁?”云雀抱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畔低低询问道。
“顾榆,你的先生。”
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像是落子一般。
顾先生。
金銮殿之外,悠扬的乐声传来,云雀紧紧的攥着袖子,呼吸也变得困难。百官的视线朝她齐齐看来,眼前的路好似有千万里一般,令她不敢迈开一步。
好想逃。
只是心中有这个念头的那一刻,云雀便回过了头。
“陛下。”这二字,她是今天第几次听到了呢?梅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作着,只是那二字从那人口中喊出时,云雀便不敢移开视线了。
“顾先生,我……”她好想逃开。
“别怕。”顾榆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像是掌控,不容她躲开半分。云雀知道自己敌不过他的力气,她有点想哭,但是这里好多人,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看着她头上云阙国象征帝王的凤冕。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即便是她不想站在这里,但是此刻她站在这里,她就是,云阙国的女帝。
冠冕又沉又重,往日母亲戴着的时候,她只觉得,这冠冕美得不可思议,如今戴在自己的头上,她才知道,这世上的美,都是有所重量的。
阿姐知道这冠冕有多重么?
阿姐也说过,喜欢的母亲的冠冕。而这原本,也应该是阿姐的冠冕。
可是……阿姐呢……
云雀觉得脑子又开始混混沌沌的,大殿两旁的人群也逐渐变得黑沉一片,她想看得清楚一些,却愈加看不清楚。
\"云雀,从今日起,你便是云阙国的女帝了。“顾先生的声音高高的从头顶响起,云雀抬眼看他,却只恍然撞进他深邃的眼瞳。看着他的眼时,云雀便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清楚了一些。
众臣跪地,朝拜声一阵又一阵,灌入耳中,震得云雀的身子都在不断发颤。
她看到顾先生的唇角勾了勾。
这是先生乐于见到的吗?
其实这一切本不该这样的,若是母亲在的话,这一切,便不该这样。
该坐在这里的,是阿姐才是。
她看着顾榆,想说些什么,只是张了唇,嗓中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若是这是先生愿意见到的,那便这样就好了。
朝拜声长长久久,云雀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看着顾榆,一直一直看着。
登基仪式持续了很久,云雀回过神来时,已入夜了。
星月皆无,也无半点雨水,只是连绵乌云层层叠叠,铺满了天空。
“小雀儿,怎么今日一直在走神。”顾榆温润的嗓音响起,云雀才去看他,他手中提着宫灯,温暖的烛火映着他的轮廓柔和,看得云雀眼眶发红。
“先生……”她二字出口,已经带了哭腔,“失去的东西,便再已回不来了么?”
顾榆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分明似是要说些宽慰话语的温软神情,张口吐出的言语却又冷硬如刀:“是,失去的东西,便再也回不来了。”
云雀一哽,竟是哭了出来。
“那先生呢?先生没有失去过什么么?先生没有为失去过什么而懊悔么?”少女带着嘶哑哭腔的嗓音任谁听了都会心疼,顾榆皱了眉头,看着她许久才道,“我失去的东西太多,多到连懊悔都得花上一生的时间,所以我没有什么可以懊悔的。”
少女的哭声越来越响,连一旁的教习女官都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劝阻,却都被顾榆的眼神勒令褪下。
到底只是个孩子,这么多的事情,一下子都压到肩上,总归是难以接受的吧。
可惜他这个年岁的时候,即便是难以接受,也不得不去接受。
“先生,你知道吗,我母亲说过一句话。”少女的哭声渐止,眼眶发红,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瞳,却格外清澈,清澈到同她对视,便让顾榆心中有几分愧怍。
“什么?”他平静回道。
“说着不曾懊悔的人,终有一天会懊悔。而那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全然不似孩子的话语,令顾榆的心也为之一颤,只是他早已不是个孩子,也知道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故而,他也只是淡淡回道,“若是真有那个时候,那便待那个时候再懊悔。”
已入子时,云雀已是困极,被宫女搀扶倒在榻上的时候,她沾了她便已昏昏入睡了。
重重纱幔外头,一个影子逶迤在地上,尔后接近,直至影子映在纱幔之上,一只修如梅骨的手掀开纱幔,步伐才止了住。
是谢榆。
云阙国以女子为尊,多少男子出入女帝的床帐都算不上荒唐。可是,如今的女帝,仅有十二岁,男女之事,对她来说委实太早。
可谢榆是不同的。
无论是对上一任的女帝来说,还是对原本女帝的继承者来说,亦或是,对现在的女帝来说,都是不同的。
谢榆在云雀的榻旁坐了下来。
少女的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安稳,而他自然也不打算扰她清梦。
轻薄的绸衣滑至肩头,露出了少女单薄的脊背,上面诸多伤痕,一道一道,狰狞丑陋,鞭痕,刀痕。
顾榆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因为知道,便又愈加觉得怜惜。
“便……不曾恨过么?”顾榆低低喃道,想要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只是念头一闪而过,便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烛火渐渐燃尽,室内一下子黯了下来,只余月光透过窗阶,落在他二人身上。
顾榆微垂了视线,斜着身子,靠在了榻上。
呼吸声渐渐从一人,变成二人。
夜极静。
“贱种!”女子的狠厉的骂声随着一道鞭子狠狠甩下,云雀痛的尖叫了出来。
\"先生!”云雀从梦中惊醒,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便跌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是熟悉的气味。
“顾先生……”云雀抓着他的衣襟抽抽搭搭的哭出了声来。
她知道自己该知道什么,她也知道自己不该知道什么,但是,她一定是太过歹毒了。
分明知道这一切,却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故作不知,便以为可以安然了。
但是,这样是不是,其实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