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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细雨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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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还在轰鸣中前进着。
车窗之外,已经渐渐黑暗了下来,窗外的景色,被遮挡在了这黑暗的纱幕之下。
窗户的玻璃上,在这一刻,化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陈桥的面容。
那一双眼睛中,仿佛丢了些曾经自信的神采,此刻,竟显得有些颓废,略显浓密的眉毛,也收敛了曾经的锋芒毕露,温顺的卧在那颓废的双目之上,一副有些油腻的黑框眼镜,高高地坐在鼻梁之上,其下那发紫的唇,和那稀疏的胡茬,让如今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还未毕业的毛头小子,反而像极了那些,在社会的泥潭中,随波逐流了许多年的底层人士。
看着如是的自己,陈桥的的目光微微发直,而那对于曾经的思绪,却已然逆着时光,承载着回忆之重,踏向了过往。
他的大学。
细数而来的开始,应该,是从那一晚。
军训,每个合格大学生的必修课。
虽然在陈桥的眼里,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但是军训,却始终是他最为用心的一件事。
或许是因为那赖坐在其鼻梁上的眼镜不愿离开吧,参军的过程,还没有开始,便被这眼镜扼杀于腹中。
那一晚,便是军训结束前的最后一晚。
入秋的夜,有些微凉,驱散了白天的炽热,晚风习习,在宿舍外的空地上翻腾游荡,驱赶着曾经霸占了这里数个月的滚滚热浪。
宿舍之中,那有些昏白的白炽灯光,横卧在天花板上,静静地观望着其下沉寂的宿舍。
此刻的陈桥,一身军训的服装还没来得及换下,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浏览着今天的篮球新闻。
寝室中有四个床铺,却只有三个铺着整齐的被褥,还有一个空床,据说是那位陈桥未曾谋面过的室友,在上大学之前,便响应了大学生入伍的号召,进入了军旅。
而另外的两个人,一个叫做邵东岳,军训结束,便带上身份证奔赴了校外的网吧,另外一个,叫做谢晨生,因为懒得去学校浴室,刚刚拎着水壶,去灌些热水,准备在宿舍里擦拭一下身子草草了事。
“在看什么呢?”
宿舍门口传来了谢晨生的声音。
“看球呢。”
陈桥没有回头,随意地应了一声。
话语到这里,突然显得有些尴尬。
熟悉了曾经高中三年的室友,如今到了大学,才突然发现,那群曾经熟悉的人,早已天南海北,各自一方。
虽然离开了高中,但是陈桥似乎感觉,他的友情,似乎也被他丢在了高中,丢在了那三年中,熟悉的宿舍教室之中。
谢晨生没有在言语,默默地将水壶放在了自己的座位旁,他的座位,在陈桥的右侧。
他所想,应该是和陈桥一模一样吧。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陌生。
谢晨生翻着自己的桌柜,嘴里小声嘀咕着不为他人所耳闻的话语,似乎是在翻找着什么东西。
可是找遍了桌上的一圈,却依然没有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伸手,拉开了桌下的抽屉……
“啊——”
一声痛苦的惨叫,突然传遍了整个宿舍楼层之中。
陈桥面色发白,牙关紧咬,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右脚脚踝,右脚黑色的运动鞋上,还冒着白色的水汽。
谢晨生拉抽屉时用力过猛,将整个抽屉都给拖了出来,抽屉尾没了支撑,落下砸倒了水壶,水壶之中的开水,不偏不倚,倾泻在了陈桥的右脚之上……
谢晨生有些慌乱,他的双手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衣角,万分愧疚地道了一句。
“你……没事吧?”
“没事吧”这三个字宛若万金油,流淌在所有的人际关系之中,没事之时,便是处友之良药,有事之时,却是把这万金油,浇在了火焰之中。
“你……你把脚伸进开水里试一试……”
陈桥倒吸着冷气,带着因为剧痛而产生的颤音反问道。
一时之间,谢晨生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同一楼层的同学纷纷问询赶来,站在陈桥的宿舍门口,探着脑袋向里面观望着,却是无一人进来。
“陈桥的脚被我不小心烫伤了……”
谢晨生的左手,磨砂着右手的食指,局促不安地回应道。
“哇……劲爆啊,那种感觉爽不爽啊陈桥?”
一个揶揄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一副看戏模样的嘴脸,映射在了陈桥的双目之中。
无论在何时何地,总是少不了幸灾乐祸的看戏之人。
这个人他认识,军训时的方阵,这人,便站在他的前面,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人,似乎叫朱令言。
“你会不会说话?你怎么不去烫一下试试?”
就在陈桥欲要反唇相讥之时,又是一个声音,突然传出,随后一个浓眉大眼,刮着寸头,一副痞里痞气模样的人一把将朱令言拨开,大步走了进来。
朱令言的身子向一边缩了缩,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就知道看吗,抓紧送医院啊!”
那人冲着谢晨生吼了一句,随后问也没问陈桥,一把将其手臂揽了起来,将其拉到了自己的后背之上,然后阔步飞快地走出了宿舍,向着医院而去……
经过医院中一番麻烦的诊断以及治疗之后,陈桥的右脚包裹着绷带,在之前被他那人的搀扶下,坐上了返校的出租车。
“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昏暗的出租车上,偶尔有路灯的灯光穿过窗户,映射在两人的面庞上,陈桥突然开口问道。
“我叫马修远,你呢?”
马修远侧过了脑袋,面上露出了个自认为和善的笑。
“我叫陈桥。”
陈桥回应了一句。
狭小的出租车空间内,再度迎来了沉默。
“嗡——”
伴随着一阵车窗摇下的声音,这里,深秋的风吹上了陈桥和马修远的面庞之上。
“明天军训结束,有院里篮球队的招新,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去不了了吧。”
马修远突然开口。
“篮球队招新?”
陈桥微微错愕,随即却又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我打球很烂,还是不要去给球队拖后腿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这个身高在这摆着呢,看你的样子,怎么说也该有一米九吧?”
马修远拍了拍陈桥的肩膀,一副我相信你的模样。
“是啊,一米九二。”
陈桥如是回答。
“啧啧。”
听到了自己的猜测被证实,马修远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些许的羡慕。
“我如果有你这个身高,高中就不会……说不定我家里便同意我走体育路线,学篮球了。”
“你的梦想是打职业篮球?”
陈桥诧异地看着马修远,似乎是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那是我的梦想。”
提到这里,马修远的双目之中,突然绽放出了一种那时的陈桥所无法理解的光辉,只是那光辉,很快便又在须弥建渐渐暗淡,随后彻底消逝。
“家里不同意吗?”
陈桥低声道,只是这话语,不知道是对马修远说的,还是在对自己说。
“家里原本是没什么意见的,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们体育老师都夸我天赋好,只是在高中的一场高中市级篮球联赛的决赛中,我为了从身后封盖对手的最后一个绝杀上篮,身体在空中失控,摔下来,把手臂……摔断了。”
马修远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撸起了自己右手上的袖子,在手肘处,一个足足有十几公分,狰狞异常的伤疤,将那原本应是健壮的手臂,变得有些扭曲,他轻抚着这个伤疤,眼神中,充满着回忆,还有一丝……神圣。
陈桥能够想象,一个曾经高中梦想着打进职业篮球的少年,一个每逢空闲,便满心欢喜,怀抱篮球冲向操场的少年,这样的一个伤势,对于他而言,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打击。
“你后悔吗?”
陈桥突然开口,眼神之中,仿佛泛起了些许的迷茫。
“刚刚受伤的我,说实话,挺后悔的。”
马修远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落在陈桥的目中,却让他的迷茫更甚。
“至于现在,这些事情早已淡了,后悔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处呢?总该是要向前看的。”
他笑着,似乎是在诉说意见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这背后的沉痛和挫折,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得清的?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人生吧。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一帆风顺?
要多少的失败、挫折,苦难,多少的离别、生死、得失,才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生?
现在的他们,尚且年少,在未来,在以后,还有更多未知在等着他们。
这样的未来,或许才称得上精彩纷呈?
陈桥,不敢苟同。
晚风更甚了,扑在陈桥的面上,依稀还带着水润。
他抹了一把脸,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风是从南方吹来,没有北方家乡的味道,挥洒着细雨的云朵,遮蔽了天空,让身处地面上的人,即便穷极人力,也很难,看到云朵背后,那璀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