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第三个小李 ...
-
赵维正满脸幸福地大嚼温嘟嘟的牛奶饼，溢出来的油蹭的满嘴都是。小李坐在他身旁，默不作声地给橘子剪枝。赵维正吃了一多半，终于良心发现：“小李，来点呗？别说哥亏待你。”
小李默默摇了摇头。
“别绷着了，这——么香，你受得了？”
赵维正天生喜欢动手动脚，说着就撕了一块要往他嘴里塞。谁知小李今天尤其坚决，左躲右闪，一张脸都快拧到脖子后边去了。赵维正不知道他在抽哪门子风：“咋了啊，不吃就不吃，躲啥？”
小李哭丧着脸，结巴道：“赵、赵哥，光天化日，你咋还能变态了？”
“……”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根正苗红的青年小李，在夜市门口喇叭都快摁坏了也没看到他家赵哥半个人影。等他疑惑地走进来一看，正撞上赵维正死鱼板命一般抱着某“柔弱青年”的腰杆不撒手。而李斯年满脸通红，双手举高拎开两个保温桶，想推开他又两手不空，怎么看都像是广大人民喜闻乐见的渣男回头现场。
李斯年显然还处于状况之外。他方才只觉得腰上一沉，要不是反应够快保温桶都要被撞翻了。等回过神来，发现腰上别了个脑袋。
慌的其实不止他一人。赵维正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刚才完全就是一个冲动没抓住胳膊再顺势一扑，就挂在了人家腰上。眼下被压住的一干苹果硌在他胸口，让他清醒意识到自己目前是以怎样一种姿势……卧倒在摊上。
刘姐以为这是年轻人闹着玩的新花样，诧异地笑着，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小李：“赵、赵哥。”
“嗨呀，”赵维正迅速爬起来，低头猛拍衣服，“误会了误会了。”
其实那个腰还有点软，或者说这件卫衣摸起来还挺舒服的，多半今天刚换的吧闻上去真香啊……我呸呸呸！赵维正恨不得把脸埋到手机，飞快打字解释。
大概是被搂缺氧了，李斯年的脸一直有点泛红，赵维正也不知道他这一目十行看明白了多少，反正自己是盯着那张小红脸直发愣。
李斯年颠三倒四乱读一气，大概了解了赵公子的核心思想：饿着了，要吃饼，今天就要。简直被这人的幼稚逗笑了。说起来，他早该想到求助于学生这种事更像是赵公子作为，行吧，把保温桶留给了赵维正，只能让刘姐等下一回了。
大概是有了这份牛奶饼的加持，也可能是年轻人之间相似性格的吸引，此后一段时间里，赵维正和李斯年的关系火速拉近，友谊持续升温。语言的障碍根本不能阻止两个人天南海北的交流，更不能阻止赵公子话痨天赋的稳定发挥。随着米线摊生意的逐渐稳定，只要一有时间，两个人就蹲在路边拿着手机啪啪啪地打字，对着各种段子嘿嘿直乐。此外，两人同为拜仁球迷，并在赵维正的循循善诱下共同痴迷UFC金腰带玫瑰女王，没事就凑在一起看比赛。
李斯年听说了赵维正和家里闹翻的事，想着平时出租屋里冷锅冷灶挺可怜，干脆隔三岔五带点他妈妈做的包子、饼一类的小零嘴，连带着小李都吃了不少。赵维正也得知了字写得这么靓的原因——他擅长书法绘画，原先是准备进一家招收聋哑人的企业做墙绘实习。谁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临上班前几天突然被一个电话告知自己弟弟在一家网贷公司欠下六万高利贷，要是不还家都给你烧了。考虑到实习一开始每个月只有一千多的收入，李斯年只好拒绝前景看好的实习，听从邻居建议，自己来大学城这边摆摊做生意。
赵维正听了后直皱眉：“-你这个弟弟还真是坑哥啊。”
李斯年只是笑笑，没有回他。
天气逐渐转冷，元旦一过，接下来就要筹备着过年了。等到寒假学生们回家，夜市也将进入一年难得的休整时间。越来越多的摊主买好车票，提前离开了夜市。小李也跟赵维正辞行，带着女朋友高高兴兴回老家见父母去了。
自从上次和老前辈彻夜畅谈之后，赵维正重新将自己做合作社的想法梳理了一遍，有了些新思路。这会儿没了小李帮衬，他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索性把果摊一收，安安心心联络他的生意去了。不过但凡那天事情结束得早，他就要开着小车夜市来，美名其曰免费帮忙，实际上就是想缠着李斯年“说话”。
这天晚上，刚到八点，赵维正悠哉游哉地溜达进夜市，老远就看见李斯年旁边站了个半大小子，看上去十五六岁吧，正一边帮着往米线锅里添料，一边和李斯年手语比划着交流什么。李斯年看上去很愤怒的样子，狠狠敲了敲对方的脑袋，小子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
不用说，这肯定是李斯年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了。
赵维正把手抄在裤兜里走过去：“诶，谁这么招我们年儿生气啊？”
那小子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赵维正一回，又看了看他哥哥。李斯年冲他做了个手势，大概是说这是自己的朋友。
小子赶紧伸手：“哥哥好，我是他弟弟李斯超。”
赵维正笑了笑，很帅气的样子，回握了那只小手：“我是……”
“是赵哥吧。”李斯超冲他眨了眨眼，“哥哥回家说起过，说生意能有起色都是因为你。谢谢赵哥一直帮我哥哥的忙。”
那样子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赵维正简直难以把借高利贷这种劣迹往他身上套，笑着问：“你怎么惹你哥生气了，刚才看你哥都要动手了。”
少年怯怯地瞟了一眼他哥，被李斯年一眼瞪了回来，盯着鞋尖嗫嚅道：“月考考了八百多名。”
“你是哪个学校？年级上一共多少人啊？”
“渝城二中。高一有一千二。”
在隔壁渝城一中从来没掉出过前一百的赵公子掐指一算，估摸这娃也就本科保证。再看李斯年那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多半对这个弟弟抱有厚望。倒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眼看这哥俩暗暗搓火，赵维正赶紧当和事佬：“小超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要不一起走一个？”
李斯超显然很想逃离他哥身边，又不敢擅自做决定，冲赵维正挤眉弄眼地示意要搞定他哥。赵维正笑了笑，掏出手机：
“-年儿一起去吃饭不？你弟饿了，别和他生气。”
没想到李斯年理解成了自己弟弟提出的吃饭，以为他拐外抹角要赵维正请客，擦了手就要去揍人，吓得李斯超拎起书包就滑出去几十米，在夜市门口缩成一个小点，委屈地冲他哥直比划。
赵维正哭笑不得，好容易拦住李斯年又是一通解释。李斯年气鼓鼓的，打字给他看：
“-不吃了，有客人，我也被他气饱了。你文化程度高，帮我教育教育他。别带他吃太贵的，钱我之后给你。”
赵维正满口答应，走到门口问李斯超：“走，想吃什么？”
李同学低着眼睛装斯文：“我随意吧，赵哥你看呢。”
“不会吧小超。”赵维正早就看出这个少年大概也是个好动的，站在他哥旁边虽然老实，但还是忍不住东看西摸，身上每一个细胞却都喧嚣着要自由。他一把揽住少年人的肩：“别跟我客气啊，我是你哥朋友，请你吃顿饭怎么了。你放心，回去我就跟你哥说我们在桥洞吃了二两面。”
“真的啊赵哥，”李斯超果然挡不住诱惑，立马两眼放光，但面上还算是勉强回绝道，“这样你太破费了，要不……”
赵维正拨弄了一下胸前吊着的银环：“是海洋公园外头吃牛排还是红星路吃火锅？”
“那还是去星光广场吃烤肉吧！”
两个小时之后。
赵维正感觉自己是老了，真的老了。他把手边的柠檬水往李斯超面前推了推：“你慢点，先歇口气。”
李斯超尖着筷子，精准地从素菜之间一连铲起两块金针菇肉卷，十分满足地全部塞进嘴里，边嚼边模糊地喊：“唔，赵哥你继续吃啊，我是不是把肉吃完了？”
“没，我吃不下了，剩下都是你的。”赵维正帮他把剩下的肉都夹到他盘子里。一旁的服务员立马走上前来，取过另一盘鸡肉开始往煎锅上摆。赵维正眼睛都快掉出来了，用眼神询问服务员“这咋还有”，服务员也很无奈，掏出菜单表示“幸好也只有这一样了”。
赵维正再往下一看。好家伙，吃了快有五百了。犹记自己从前上大学的时候带着女朋友来吃，他饿得跟生下来没见过饭似的，最后也只吃了三百零点。眼下他倒不是心疼钱，是担心李斯超的胃不受得。
不过想想青春期的食量，再对比一下李斯超跟他哥的个头，倒也还能理解。李同学比他哥整整矮了一个头有余，憋着劲不定什么时候就准备疯长一波呢。所以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好在有肉吃的李同学明显卸掉在他哥面前的伪装，在赵维正伪装出的“知心大哥”面前，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从自己在校篮球队的光辉历史一路讲到隔壁班花怎么追自己，期间赵维正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五味杂陈地感受老年人与少年人的明显差距，看着李斯超自个打着饱嗝直乐。
筷子一摆，李斯超总算结束了战斗，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吃得真好。”
赵维正从他面前抽走盘子，笑道：“好吃下回再来啊。”
李斯超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堆成小山的盘子和碗，说道：“和赵哥你聊天也有意思。赵哥你肯定特别厉害，我以后要是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赵维正活了快三十年，夸奖听了不少，却头一回听到有人希望“像你这样”，一颗老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胖大海似的膨胀起来，当即拍了拍李斯超的肩：“没事，谁还没个学习不好的时候呢？我看你数学不是挺不错的嘛，理综也还将就，就是语文和英语惨了点，好歹也有四十几分吧。要不等放寒假的时候，我给你联系俩补课老师，给你添点营养？”
他不过心血来潮，李斯超却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了，补课太贵了。而且我寒假得去打工。”
末了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钱还没还完呢。我对不起我哥，他肯定恨死我了。”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没有任何人提起过那份高利贷的事。在赵维正眼里的，他和所有十五六的少年们一样，飞扬快活，只不过因为太过单纯、浅薄，难免犯下错误。这就和赵公子当年把他妈上万的宝石项链抵押给网吧老板一样，回家也就是挨了顿男女混合双打，关屋里吃了几天苦头。可不同家庭对这种错误的承受能力却是不一样的，对于李斯超来说，它可能更像一种隐隐的钝痛，一块可以被随手揭开的疤痕，或者一根卡在喉咙里的细刺。赵维正摸了摸那颗有点蔫的脑袋：“不会的，你哥怎么会恨你，你们可是亲兄弟。”
临走时，赵维正从隔壁店打包了一份鸡排饭，嘱咐李斯超给他哥带回去。他开车送李斯超回家，对方可能是想起了什么，一路上怪沉默的，稚嫩的小脸扭向窗外，光影从他脸上闪过，像是斜飞的泪水。
赵维正也没去打扰这份少年人的愁绪。等他开车要拐进李家老旧小区所在的巷子时，李斯超忽然出声了：“等等，就在这儿吧赵哥。”
赵维正看了眼那条黑黢黢的巷子：“还是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了，里面没有停车位，又窄，你不好调头。”他解开了安全带。赵维正没法，只好打开门锁：“那你自己小心点。”
“嗯，好。”少年跳下车，又转过身来，灿烂一笑，“赵哥你人真好，对我哥也好。”
“啊？”赵维正还没回过神来，李斯超已经冲他道了一声“晚安”，蹦跳着跑进黑暗里去了。
“我当然好了。”赵公子莫名其妙被发了张好人卡，心里倒还美滋滋，打转方向盘。掉头开走了。
李斯超站在黑暗中。他看着赵维正的车掉头不见，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一闪，微信界面，是李斯年给他发来消息，说自己今天提早回家了，问他什么时候到，自己好下来接他。
他按灭屏幕，没有回话。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其中一个男人咳嗽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烟味。一只大手粗鲁地拍上了他的肩膀，那人不知道抽了多少烟，嗓音沙哑，毫不客气道：“小兄弟，今天是你噢。”
他不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但也只是很轻微的一下。接着他掀开那只粗糙的手，回过脸，凌厉道：“别碰我。也别碰我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