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痴之无关风月》梓山6470

1、张雯走了 恋爱十三年

　　电视台新址在城北三环，相比原来的市中心，交通顺畅多了，而且距离吴珏的住处只有三条街，他放弃了多年的爱车，转而步行，走穿过玉湖公园的小路，只需要二十七分钟。
　　清晨六点的公园里，有许多老人三五成群的活动，打拳或写书法，也有少数带着孙子孙女玩耍放风筝的。柳树下的美人蕉长得高高大大，一片一片，像热带地区一样。吴珏在小区楼下的九州早餐铺吃了酸菜馅饼和杂粮粥，店老板吴婶开店三年，基本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
　　“没有零钱就明天再说吧，今天人多，给婶儿腾个地儿。”
　　吴珏将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尴尬地笑了笑，他竟然忘记带钱包，只带了手机和工作证。
　　“婶儿，那我明天给你。”
　　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是八点开始。今天不是吴珏的班，不过自从进了市电视台，他每天都是六点出门，习惯成自然。路上几个年轻人急匆匆跑过，赶前面的公交车，将吴珏撞了一个趔趄，脚踝擦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他还没来得及叫住对方，蓝白校服一闪而过，公交车已扬长而去。
　　“小伙子，没事儿吧？”
　　一个买菜的大娘停了下来，面带担忧地问道。
　　吴珏摇摇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没什么疼痛感，
　　“大娘，没事，谢谢。”
　　吴珏露出新闻主持人式的标准微笑。
　　“诶？你不是那个，那个吴珏吗？”
　　吴珏主持早间新闻刚刚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在大街上被认出来，他开心又羞怯，露出了一点少年的纯真。
　　“大娘，我还赶着上班，先走了。其实那个字念jue，二声，不是玉。”
　　大娘惊愕了一下，
　　“诶唷，念错了？快去吧，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不知道结婚了没有……”
　　吴珏听见大娘还在念叨，很开心自己这个年纪还能被叫小伙子，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母亲，晚上还是应该打个电话。
　　电视台大楼高十六层，听说是找大师算过的，门口特意设计了一片温带绿植区，风水吴珏不懂，但是他和大家都觉得新大楼一进门就令人神清气爽。一楼是敞开式设计，两侧的扶梯直接通往二楼，茶色的玻璃组让早晨的阳光显得熨帖温暖。早间新闻办公室在第七层，除了记者王淼和新来的两个实习生，其他人都在导播室和演播厅忙碌。
　　“早，吃早点了没？我带了一份。”
　　吴珏做过一线记者，明白王淼的辛苦。王淼比吴珏大一岁，家里儿女双全，加班的时候，经常在茶水间和孩子视频。
　　“吴老师，还是这么早。”
　　王淼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拎着包子向茶水间走去。吴珏冲两个实习生点点头，跟着王淼走了。
　　茶水间有三张小圆桌，他们在门边坐下，王淼一边拆开塑料袋一边絮叨起来。
　　“吴婶儿的牛肉包子真是天下一绝，肥而不腻，用料十足，比我们食堂强了何止十倍。”
　　吴珏点点头表示同意，目光扫到了一旁桌子上崭新锃亮的高档机器，
　　“这个咖啡机怎么回事？德国进口牌子。”
　　王淼向外面办公室抬了抬下巴，清了清嗓子。
　　“还能有谁，知名企业家么。”
　　吴珏知道又在说新来的女主持人。
　　“敬丹名牌学校毕业，还有留学经历，有自己的节目是实力，也是时代使然，你别跟着他们瞎起哄。”
　　王淼最近发福很多，他将包子狠狠塞进了嘴里，一口气吸溜掉了剩下的半杯豆浆，
　　“吴珏，你逗我玩儿呢吧，你难道不知道《财经半小时》的赞助商是谁？有实力的多得是，咱俩都工作十年了，除了她，有空降的吗？”
　　吴珏没有接话。
　　“行了，走吧。我一会儿还得出门。”
　　两个人站起来，向办公室走去。
　　“去哪儿？市区吗？”
　　王淼晃着手中的钥匙链，摇摇头，
　　“市区就好了，富民镇来回得四个小时。我呢，真是又当爹又当妈，不都说富二代爱飙车么，我这个简直了，小绵羊一样，开车都不会。”
　　吴珏佯装咳嗽了几声，盖住了王淼的话音。
　　王淼在办公桌前整理了几张资料，夹在包里，
　　“孟浩，拿机器，都测试完了？”
　　实习生中的一个男生立刻站了起来，中等身高，身材瘦弱，带着一副金边眼镜。两个黑色的大皮箱沉重到要把他拖垮了一样。
　　“师傅，机器和话筒都带着了，检查过了，没问题。要带电脑吗？”
　　王淼摇摇头，
　　“三镇联合农产品推介会，内容不多，回来剪赶得及。”
　　两个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实习生中的女孩，因为是跟《娱乐汪汪》汪月的，来了三周，还没说过话。
　　“汪月去辽东大学主持读书月交流会，你怎么没去？”
　　女孩不太好意思，
　　“吴老师，前几天汪老师交待的书籍信息搜集，任务我完成的不好，正受罚呢。”
　　吴珏点点头。
　　“好吧，汪月虽然很严厉，但是跟着她能学到很多东西，上午我都在，有什么困难可以问我。”
　　“谢谢吴老师。”
　　女孩很拘谨，犹豫着鞠了个躬，
　　“吴老师，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温茹。你叫我小温就行。”
　　吴珏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打开电脑，查看内网邮件，除了例行传达上头会议精神的文件，有一封来自行政部的团建邀请，本周五晚上在洪记酒楼。吴珏酒量低微，周五也已经约了张雯去看电影，心里有了决定后关闭了内网邮箱。会议精神要通读，特别是新的政治词汇要熟练掌握，新一任领导上台后，对于新闻用语进行了清理，而且因为他是化学专业出身，化用了许多化学用语，刚开始说起来真的很拗口。吴珏将重要的词汇和中心的几句话反复诵读，记在心里。最近的会议精神指导文件越来越多，主持人们跟着受了不少累。毕业十年，距离梦想似乎越来越远了。吴珏拿出抽屉里的自传，是他最喜欢的记者——菲利普·盖尔，菲利普毕业于密苏里大学商学院，但机缘巧合，从事了记者工作，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成为了世界著名的战地记者，曾三次获得普利策新闻奖。说起来寥寥数句的人生经历，但个中困苦，冷暖自知。
　　周五的晚上，部门里留下了几个人整理周六早上的新闻稿。两个实习生实习满一个月暂时回了学校，王淼似乎松了一口气，斜着眼睛凑过来聊天，
　　“吴老师，听说没？”
　　吴珏摇摇头。
　　王淼发挥了八卦之神的本能，
　　“今儿晚上的主角你知道是谁吗？”
　　吴珏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稿件，一边顺词，一边又摇了摇头。
　　“诶，副台长都出面了，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有野心有手段，还有背景。”
　　吴珏知道又在说敬丹。
　　“王淼，洪记的海鲜饺子全城闻名，多吃点，切记，少说话。”
　　王淼听出了话外音，
　　“怎么，你不去？”
　　吴珏点点头，
　　“约了张雯看电影。”
　　王淼两手一摊，表示理解，以吴珏的情况能去才奇怪。
　　吴珏穿上外套，叫了一辆出租车，傍晚下起了雨，时间来不及回家换衣服了。
　　吴珏买好了电影票，通知了张雯，张雯只回了一个好字，吴珏调亮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别的信息了。电影院等候区都是年轻的情侣，稚嫩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自信。吴珏走到一旁的咖啡店点了杯美式冰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手机邮箱里刚进来的邮件。时间到了，吴珏低着头排在队伍末尾，刚关闭邮箱，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揽住了他的手臂。
　　“抱歉，迟到了。”
　　张雯穿了一件tularosa V领白底黑格纹连衣裙，裙子到膝盖，露出了小腿，她有健身的习惯，身体线条结实美好，穿上这种甜美亮丽的裙装丝毫看不出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吴珏摇摇头，
　　“没关系，今天应该没什么事，大家都去给敬丹庆功了。”
　　张雯身高一米六五，穿上八厘米的高跟鞋，恰好到吴珏的眉眼处。
　　“那次之后，副校长你联系过吗？早间新闻只是个踏板，你应该清楚，听说要新上一个财经节目？”
　　吴珏将手放在张雯的手上，安抚一般拍了拍，
　　“已经定了，不说我的事了，你的工作定了吗？”
　　张雯点点头，
　　“看完电影再说。”
　　VIP厅，吴珏选了最靠前的位置。电影是再映版，第一次看还是大二的时候，那时候张雯已经坐在他旁边了。两个人都沉默着，互相都觉得对方欲言又止。电影放映结束，张雯开车来到了吴珏家楼下，车窗摇了下来，张雯点燃了一根烟，薄荷味的女士香烟。
　　“后座上的袋子你拿着，我就不上去了，明天还要忙宣讲会。对了，汪月人不错，你可以多接触。”
　　吴珏不能吸烟，也不能喝酒，他尽量保持自己的职业操守，作为一个主持人声音和形象是他最重要的砝码，但是今天他突然控制不住了。
　　“已经定了是吗？去哪里？”
　　张雯像叹气般吐出一道白色烟雾，
　　“北京，现代管理大学。”
　　吴珏点了点头，怒气夹杂着失望，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这十三年的时间和感情，一下子涌到了眼前，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静默中，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祝你，一路顺风。”
　　张雯将燃烧至一半的烟蒂熄灭，
　　“吴珏，你总是这样，当初是我说的在一起，你没有拒绝，现在也是。我让你想办法，和我一起去北京，我甚至为你选好了路……你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凡你走一步，我都能推着你走下去，可……”
　　吴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身子向前，像是捉住一尾挣动的鱼，他伸出双臂抱住了面前看似瘦弱的女人，他尝到了张雯口中香烟遗留的气味，他像过瘾一样，用力吮吸尼古丁醉人的味道。
　　“张雯，十三年，原谅我最后的任性，机场我就不送你了。”
　　吴珏打开车门，从后座上拿走了牛皮纸袋，很大一个纸袋，重量不轻。
　　四层的老房子，买的时候，没想过真的能住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不怎么灵敏，像是吴珏的情感开关，他总是后知后觉。大学的时候，室友都说班花张雯喜欢他，他一直都否认，直到大二球赛庆功会后，张雯亲口说出来他才相信。就像堂姐问他那件事的时候一样，一样的手足无措。他从来都只能被动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