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地带》七成空气

5、第 5 章

　　林露露从产房出来，摘到头罩和口罩，用袖子擦着腮边的汗水，上午还是精致美丽的女孩，此刻就变成了油腻腻的大姐。

　　想起一路上的惊险，林露露仍是心有余悸，她坐上120的车赶往西门立交，刚下车就被场面吓了一跳，满地都是鲜血，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交警指挥着疏散车辆，消防忙着抢救伤亡人员，场面极度混乱，有种硝烟弥漫的凄惨感。

　　这是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

　　侧翻的罐车下压着三辆小汽车，中间的那一辆已经完全变了形，头首那辆除开副驾驶，其余位置的人看样子也是无生还可能，尾部的那辆车头完全被压扁下去，车尾因为压力的原因撬了起来，整辆车像一只吃饱喝足的蜘蛛。

　　需要急救的孕妇就在这辆车里。

　　急诊科张医生想要上前去查看伤者情况，被消防给拦了下来，他对张医生说：“我们把伤者抬出来你们再查看，这个罐车非常危险，随时有爆炸的可能。”

　　林露露看了这个消防兵一眼，从他露出来的脸部判断，这人大概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换作其他身份，就是个孩子而已。

　　一同来的产科范副主任对消防兵说：“麻烦先把孕妇救出来。”

　　消防兵点点头：“我们知道，你们到警戒线外等。”

　　作为专业的救援队，消防的动作非常快，两分钟左右，两个消防兵抬着一个血淋淋的大肚子女人朝林露露他们所在的位置跑来，刚把人放下，又立马返回救其他人。

　　将人抬上急救车后，林露露立马给孕妇戴上氧气罩，将血氧饱和度探头戴在孕妇大拇指上进行监测心率和氧饱和度，建立静脉通道。

　　她做这一系列的时候，范副主任快速的检查孕妇的情况，简明扼要的说道：“身上除了左臂有一道不大的口子外没什么伤，主要人受了惊吓，现在处于半休克状态，宫口已经开了三公分，胎心音比较弱，胎儿有窒息的危险，随时做好抢救准备！”

　　林露露默不作声将抗休克的生理盐水照时速挂好，接着监测胎儿的心率，抢救车上除了范副主任，还有一个实习医生，他们查看孕妇情况，下达抢救措施，而林露露需要将措施行动化，不大一会，她已经满头大汗了。

　　前头开车的司机直接将警报器打开，连番闯红灯，一路疾驰往医院赶。

　　半个小时后，孕妇心率和氧饱和度逐渐正常，趋于平稳，胎儿心率也有所上升，三人都松了口气，林露露这才得以坐下来喘口气。

　　范副主任摘了手套，用快速消毒液给手消毒，对给孕妇整理氧气面罩的林露露说：“辛苦了露露，好不容易休息还出这事。”

　　“主任您今天不也休息么。”林露露笑了下，又开始监测胎心音。

　　范副主任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我们吃了这碗饭呢。”

　　林露露嗯了声，范副主任见她没话了，便开始给实习医生讲课。

　　林露露所在的产科人手紧缺，据说这段时间医院一直在招人，人还没招来，所以需要人的时候只能占用休息人员的时间，本来将孕妇送进产房，她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但今天值班的护士小王刚来半年，护士长担心小王经验不足，让她在一旁帮着点，后面补她半天假。

　　等她从产房出来，洗手换好衣服，这才感觉又累又饿，从更衣室的窗户看出去，外边的灯火早已上台表演很久了。

　　出来的时候，正碰上端着治疗盘的小王，这姑娘去年刚毕业，一来就进入具有“魔鬼科室”称谓的产科，自然辛苦，加上年纪小，没吃过累，有些吃不消，整个人拉聋着脑袋，耸肩驼背有气无力的样子。

　　“露露姐，走了啊？今天谢谢你，辛苦了。”被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的小王对林露露说。

　　林露露笑了笑，说道：“没事，好在母子平安。”

　　小王点点头，委屈巴巴的诉苦：“露露姐，我觉得好累啊，我接班到现在没喝一口水，刚才给产妇喊话嗓子都哑了，现在嗓子可疼了。”

　　林露露有些心疼的问道：“那吃晚饭了吗？”

　　小王红着眼眶摇摇头，后又深吸一口气，举了举手里的治疗盘：“我还得给21床的产妇输液呢，其实我觉得保胎的可以去妇科，为啥来我们产科呀，本来我们病人就多，就应该分类明确。”

　　林露露：“她有早产先兆，当然来我们这儿了，好了，别发牢骚了，快去吧，我给你带晚餐回来。”

　　“不用不用，你回去休息吧，一会我叫个外卖就行。”

　　林露露想拍拍小王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笑道：“没事，就在医院门口，我带回来陪你吃。”

　　林露露出了医院，在经常点餐的一家饭馆炒了两份炒饭，等饭的时候，碰上手术室的陈护士，两人闲聊了起来。

　　陈护士：“西门立交的车祸听说你出的急救？”

　　林露露点头，陈护士一脸好奇的问道：“现场是个什么样啊？听说很惨烈。”

　　“嗯，满地的鲜血，触目惊心的。”林露露并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回答有些敷衍。

　　陈护士显然没从她敷衍的言语中领会精神，继续说道：“听说死了好几个人，有些身体都不全乎，哎，你说好好的一家人出游，最后弄得车毁人亡，天灾人祸谁能预料呢。”

　　林露露想了下，问道：“抢救怎么样了？”

　　陈护士摇摇头：“消防救出来三个人，有一个在半道上就死了，另两个倒是到了医院，其中一个只剩下半边身子，还没进手术室就咽气了，现在还有一个，肋骨全断了的，其中有半截戳到肺里，已经手术六小时了，现在还在手术，活下来的几率也不大。”

　　林露露突然有些冷，她抱了抱自己，对陈护士说：“我的炒饭好了，我先走了。”

　　陈护士点头道：“改天一起吃饭。”

　　“好。”

　　林露露拎着炒饭回到科室，巡视一圈没看见小王，问已经来接夜班的小肖：“小王呢？”

　　小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知道躲哪儿偷懒去了！”

　　林露露忍了忍，什么也没说，拎着炒饭往用餐间走，掏出手机给小王打电话。

　　由于人手紧缺，排班自然也很紧密，她们都是三班倒，白班上到下午四点，晚班则从四点到晚十一点，而夜班必须是两个人，一个从下午四点直接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中途可以稍微休息一会，那也是在没有急产或是手术的情况下，这个班时间长，人会非常疲惫，正好今天小王就是这个班，肯定是受不住了，趁小肖来接班的时候，坐哪儿喘口气去了。

　　林露露没有回呛小肖，大家都要经历这样一个班，只是不在其位，忘了其累，谁也不容易，也不指望谁理解谁。

　　“喂，露露姐，我在用餐间呢。”小王有气无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林露露挂了电话，推开用餐间的门，见小王趴在桌子上，听见声音，掀了下眼皮，又闭着眼睛眯了会，才坐起身来。

　　林露露打开餐盒递给她：“快吃吧。”

　　“哇，好香啊，好饿啊。”小王接过餐盒，也不客气，狼吞虎咽起来。

　　林露露又将紫菜汤推到她面前，提醒她慢点，别噎着，这才自己慢慢吃起来。

　　小王狠扒了几口饭，才心满意足的长呼一口气，问道：“露露姐，你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家庭条件也好，怎么想着来干护士啊？”

　　林露露咽下嘴里的饭，回道：“我大学学的这个，不做这个做什么？”

　　小王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惆怅着道：“我不想干了，太累了。”

　　林露露问她：“那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小王摇头：“很迷茫啊，我想考研，出来教书，教护理专业。”

　　林露露点头：“可以呀，你年纪还小，还有无限可能。”

　　小王撇着嘴苦兮兮的说：“哪里小啊，我妈都逼婚了，整天让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这个周好不容易休息的时间已经被安排满满当当了。”

　　“相亲吗？”林露露笑问。

　　“嗯。”小王苦着脸，一脸的不情愿，转而又问林露露：“露露姐，你家里没催你结婚吗？”

　　“催啊，但是遇不着合适的，总不能随便找人嫁了吧。”

　　正说着，手机响了，她摸出一看，有人发微信给她：“露露，我这边有一个男孩子蛮适合你的，我明天上班了把他的情况给你说一下。”

　　林露露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谁，那个婚恋师墨默，林露露回道：“好的。”

　　小王咬着筷头好奇的问道：“谁呀？追求者？”

　　林露露看她一眼，转移话题：“现在的工作哪一行不累啊，其实做我们这个挺好的，就往小了说，第一，稳定，对女孩子来说挺适合的，第二，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也能拿个主意，还有就是，亲戚朋友生了病，我们也能帮个忙。”

　　小王闷闷的哦了一声，小声道：“我不想和小肖一起值班。”

　　林露露抽纸巾擦了下嘴巴，收拾自己的餐盒：“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小王问她：“你就不吃了？”

　　“我减肥。”林露露眨巴眨巴眼睛，把餐盒丢进垃圾桶：“我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祝今晚风平浪静。”

　　小王点头：“借你吉言，晚安。”

　　回到家，林父已经睡下了，林母还在看电视等她：“又加班？”

　　林露露换了鞋坐到沙发上，靠在林母肩头：“嗯，怎么还不睡呀？”

　　“命根子没回来，我怎么睡呀？”林母没好气道。

　　林露露笑起来，坐直身体给林母按摩肩膀：“妈妈辛苦了，快去睡吧。”

　　林母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转身拿遥控器关了电视，林露露立马叫道：“妈。”

　　“不准看，这么晚了快睡。”林母瞪她一眼，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姑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休息的时候去见见。”

　　林露露按住太阳穴，一头倒在沙发上，哀嚎道：“我自己相行不行啊。”

　　林母丢给她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端庄优雅的朝卧室走去，还故意把房门关得特别响，接着传来林父无奈又宠溺的声音：“女王，快安寝吧。”

　　林露露听了这话，将脸埋在抱枕里闷声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