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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情盛名惋摧寿,羁旅多舛叹苦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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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距离姜铩羽的咽喉仅有一寸之遥!
姜铩羽面不改色,不动分毫,若是南宫风晴再向前半步,他就要生受这一剑!
剑锋从姜铩羽的颈项边轻掠而过,既无剑气,又无杀机,而是柔情万种,此时的剑,怎么能说是一柄兵器?令人断肠的,恐怕是这万种风情!
南宫风晴亦如春燕般从姜铩羽的身边掠过,薄唇轻启,吐气如兰,“姜公子,可否赏光一舞?”
姜铩羽看向了师父江怀隐,江怀隐却不看他。
少年人略一沉吟,便轻侧身形,同剑光入舞池。
南宫风晴浅笑盈盈,引他共舞,两人共同旋转,衣袂飘飞,四廊乐音袅袅,恍恍间不似凡尘俗世。
不知不觉中,南宫风晴手中的剑竟到了姜铩羽的手里,姜铩羽只觉得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牵引,竟不能自已!他本来对乐舞一窍不通,可是面前人柔情凝睇,自己无须分辨乐音,亦无须注重舞步,天地之间,唯舞而已,再无旁物。
一时间两人共舞,竟浑然天成,好似事前排演了无数遍一般!
南宫风晴似笑非笑,在舞中的她亦神魔难辨。
她有如神女,却令人入魔;若她是魔女,却能从她身上感觉到神圣的力量。
舞步已止,乐曲未终。南宫风晴早已转回座位,敬给程雁栖的酒已被饮尽,姜铩羽此时惊觉自己正站在柳太平面前!
他肃整容色,双手奉剑,向这位前辈长揖。
“对一个杀手,你是不能这样还剑的。”柳太平起了身,慢慢说道。
“前辈在上,铩羽不敢造次。”姜铩羽低头躬身,毕恭毕敬。
“谁是你的前辈?”柳太平微笑,眸子中却浮现出隐隐的杀机。
仿佛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众人不发一言,酒杯里的酒涟漪微漾,映出屋中默立着的两个人影。
“先生是家师的朋友,铩羽自应是晚辈。”姜铩羽垂首而答,不疾不徐。
姜铩羽方待抬头,柳太平已然接剑,掌心风起,剑柄忽旋,三尺青锋长剑便旋出一个扇形,径直朝着姜铩羽的咽喉划去。姜铩羽仍旧神色不变,身躯倏直,斜斜向后一倾,身子如鱼般灵动,力道也拿捏得极好,刚好避过剑芒,腕掌发力将剑复位,又恢复了刚刚谦恭的姿势。
“好!”柳太平眯起眼睛,杀意溃散无踪,“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的涵养气度,手上功夫也有七分火候。好,好小子!不可限量。”
“前辈承让。”姜铩羽双手奉上长剑,微微一笑。
“姜公子,好定力。”南宫夫人亦轻扬嘴角,浅笑倾城。
“得慕夫人风采,是铩羽三生有幸。夫人的身手和眼力,均可称得上一流高手。”
“这是哪里的话,妾身是学舞的人,并非学武功的人,刚刚以剑入舞,算是班门弄斧了。”
“太平老儿,你这老毛病还是改不了,看到年轻人,就忍不住要试一试他。”江怀隐笑道。
“更何况,是你老人家的高徒。”南宫风晴依在程雁栖身边,边笑边吃茶点,小声埋怨着,“绾绾今天怎么搞的,蝴蝶酥做得这样甜。”
“还是南宫夫人知道我的心意啊。”柳太平感叹,“没吓着你吧,小子。”
“若不是我的徒弟,岂非要成了你剑下冤鬼?”
“我自有分寸。”柳太平瞥了江怀隐一眼,注意力便放到那青年身上,“你可真行,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强一百倍。当年你师父都没有你这样的好涵养。”
“这正是我看重他的地方啊。”江怀隐的语气中有掩不住的得意,“医者和你们杀者,本来就是天差地别。”
“柳老先生言重了,您的三个儿子,如今也都是成名立万的人物。三公子柳遗已经是江湖上公认的一流杀手,有江湖第一杀的盛名,怎么能说不成器呢?”南宫风晴已转至柳太平席前,为他斟酒。
“莫提老三。”柳太平的眼中突然漾起一抹伤感之色,“我最恨的就是老三了,他配不得我们柳家的追云二字。”
“柳氏追云其名光大,柳三公子出力不少,本侯也有耳闻。”程雁栖忽然开口。
“侯爷或有所不知,我柳家名为剑客,实为杀手。”柳太平沉声回道,他抬眼看向程雁栖,神色冷淡。
“正因为杀手要搏命,”程雁栖却微笑,“本侯惜重。”
柳太平的脸色缓和了一点,语气依旧沉肃,“柳家世代做的都是受托取命的营生,可柳家子弟既非求名逐利之徒,亦非走狗亡命之辈。”
“凡以剑传之道,必有其循;但因道而生之途,必有其界。”程雁栖敬了柳太平一杯,“柳先生所言极是,雁栖当敬此一白。”
柳太平沉吟了片刻,举杯与程雁栖对饮,他捏着空杯,望向远处,神色一时竟有些茫然。
“杀手是一回事,合格的杀手又是另一回事。”柳太平的语声带了叹息。
“哦?”程雁栖也肃了容色,“晚辈请问柳老先生,何谓合格的杀手?”
“承术,践道,守规。”柳太平回答,“便是一个杀手,也应当有自己的原则。”
“难道柳三公子他没有原则?”
“不错,他没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或许只是他和您的选择不同罢了。”
“侯爷,您没有见过老三,或许不甚明白我的意思。”柳太平的眸色变得沉痛,他又倾了一杯酒,顿了顿开口道,“他所谓的原则,就只有杀而已……杀人本应当是件很严肃和郑重的事情。”
“难道柳三公子是个随便出手杀人的人?”程雁栖继续问道。
“并不是。”柳太平长叹,他的手抚上剑柄,眼光却游离不定,好像用一种很空洞的眼神看着窗外,“那样还可救。”
柳太平忽然转向姜铩羽,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柳遗他为什么从来不会失手?”
“谨慎。”姜铩羽正色回答,“您不也从未失手么。”
“是,我一直谨慎。”柳太平收回视线,轻轻一笑,“老三比我更谨慎,他一定会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连他的兄弟都觉得他审慎几至病态,但他把杀人当做游戏,或者是仪式。我总觉得,他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杀的是人,那是一条条和他一样的性命。”
这在刀林剑雨中渡过半生,依然意气飞扬的老人,此刻竟变得絮叨起来。
“这并非是宗族的荣耀,而是灾祸。”柳太平的眼中浮现淡淡的痛楚。
众人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最终,开口的竟然是姜铩羽,他轻轻道,“宿命,三公子修的道是无情道,他会由此声名鹊起,恐怕也将因此陨落。”
“是的,宿命罢了。”柳太平并没有因为姜铩羽的话感到恼怒,他握在剑柄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杀人与被杀皆为世间大哀,一样会带来痛苦。他杀孽重,必不寿。老三以后,一定会为人所杀,等到那时候,他就明白了。”
程雁栖垂了眼眸,在心底打量着这位鬓染风霜却眉头微锁的老人,他听得出柳太平对这个幼子不加掩饰的嫌恶,也听得出一个父亲对歧途雏鸟的痛心,他转了转杯中的酒,没有答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柳老先生,同心有离德,殊途或同归。”南宫风晴取了柳太平手中的酒,给他换上一盏明前龙井,“三公子未必不知您殷切之心,只是人在江湖,总有些身不由己。”
“你何时变得如此唠叨,一把胡子全是无好解的愁绪,倒教侯爷看了我们浪荡人的笑话。”江怀隐倚在一边剥着茶果,面上有些微嗔。
“侯爷不是江湖人,却是明白的。”柳太平一哂,“无妨。”
“柳三公子追求的是杀本身,是杀戮带给人的最纯粹的快感,所以他才能成就江湖第一杀手的名声。不过杀人不是儿戏,杀手也有被对方杀死的风险,所以任何杀人的人,都相当于杀死一次自己。三公子不惧、不敬、不悯,必能成当世一代绝杀,却也十分可惜。”程雁栖点了点头,“柳三郎配不上追云二字,追云剑也追不上他。”
柳太平的眸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他的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程雁栖却只是微笑,折扇轻开,“柳老先生,雁栖说得可对?”
“侯爷懂剑。”柳太平说得极为肯定,他转向程雁栖的方向跪坐,态度也变得恭肃了。
此时南宫风晴的面色却微微变了。
“柳某身在草野,未敢惊动贵人,不想侯爷却识得追云,是柳氏之福。”
南宫风晴骤然起身,挡住了柳太平淌出的热切目光。
“子和!”江怀隐低声疾道,“麒麟是麒麟,柳叶是柳叶。”
程雁栖面前的六合杯被清茶填满,白瓷下十指纤纤,宛若羊脂。程雁栖与南宫风晴四目相视,正对上美人那担忧急切的目光。
程小侯的心又轻轻一动,他接过茶盏,朝南宫风晴眨了眨眼睛。
“能与柳老先生结识,也是雁栖之幸。”程雁栖将南宫风晴揽至身侧,仍保持着随和亲切的态度,仿若没感觉到柳太平周身的锐气锋芒。
柳太平一直注视着程雁栖,程雁栖却低了眼帘,将手中茶盏向柳太平递去,缓声道,“老先生历经沧海,自比雁栖更知这人生一如轻舟逆旅,有万事皆可任情至性,却也有万事不能随心所欲。”
柳太平眼神微凝,眼底热望在茶汤热气下无声散去。
“若逢佳时天助,雁栖自当奉陪,今日还请先生恕雁栖不便。”程雁栖抬眼浅笑,仍旧温文尔雅,客气有礼。
“侯爷说的不错,是老朽冒犯了。”柳太平拱了拱手。
“太平老儿,你今天到底来风来苑是做什么的?”江怀隐适时开口,“平日可不见你有这样闲。”
柳太平闻言,从怀中取出三封书信,“险些忘了,这是玉华剑社的请柬,送到我那儿,看着有你们二位的,便一并捎过来了。”
“哦?我们前不久才说到这玉华剑社的玉笔红笺,这东西就来了。”江怀隐抚掌大笑,“玉华剑社消息向来灵通,我想侯爷的那份,此时应当已送至贵府了。”
柳太平一扬手,一封玫红色的信笺便如一枚快镖般飞向江怀隐,江怀隐两指一夹,稳稳接住。柳太平又转向南宫风晴,竟轻轻弓了下身子,将请柬双手递到南宫风晴的手中。
“红尘有幸得玉笔,辛苦柳先生。”南宫风晴微笑,向柳太平递了个无事的眼色,旋即接过了那方请柬,只见信封中央竟镶着一枚小小的玉片,雕成一支毛笔的形状,显得精巧玲珑。
“万望夫人启红笺。”柳太平回道,“楚大侠的那份,也一并给了夫人如何?”
“也好。”南宫风晴伸手接过,“半城最近外出频仍,玉华剑社的人恐怕一时难以送到,我替他收着也无妨。”
“楚半城的帖子是找对人了,”江怀隐轻轻摇头,“真正行踪不定的是他的那个弟弟啊。”
程雁栖的眉头忽然轻皱。
“嗯,听半城说也有数年不曾见过他了。”南宫风晴也幽幽一叹。
“要是他不想让人找到,恐怕把地翻过来也寻不到他啊……”柳太平亦是连连摇头。
众人说话间,程雁栖只是自顾自在一旁喝酒,他冷眼看着这三人的请柬,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的嘴角也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微微地上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这极微小的动作还是被一个人注意到了。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程雁栖一抬眼,便与那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四目相对,程雁栖的嘴角继续上扬,向那少年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