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醉》寒晓轻

1、第 1 章

　　玲歌懒懒散散地卧坐在树上的“王座”里，闭着双眼，有意无意地听着林间小鸟们的婉转啼鸣、浅唱低吟。一头泻下的青丝仅用了几朵野花簪住，嫩绿的纱衣拂在绿叶之上，和风轻送，缕缕青丝和绿纱飘逸地随风微舞。
　　“王座”是由大树繁茂的枝枝叶叶纵错交叉而成，可供她闲来无事时休憩。坐在这里，能俯瞰一大片林子，还可看到较远的地方。
　　有时她会莫明地想着自己站得再高，看得再远，估计也看不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也就是看看自己身边。

　　玲歌酷爱绿色，嫩绿，草绿，浅绿，淡绿，新绿，深绿，水绿，春绿，油绿，果绿………………………..
　　岩磊说在认识她之前，从来没有想到世上有这样多的绿色之分。当然，玲歌也是穿绿色最为好看的女子，穿得清清新新，自自然然，看到她，就如看到了春天。
　　她初听这话，根本不在意，心中微微一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穿着绿衣比她好看。
　　只是，曾经那一抹水水的绿意留在了记忆里。

　　“姨------------”嫩嫩的软软的拖长的声音响起。
　　玲歌吓得差点从树下掉了下来，猛然起身向下一看：了不得了，水泠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王座”可是很隐秘的地方，以前从来没有人找到过这里。
　　“你怎么来了？”她根本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当然，那个才五六岁的小人儿，也不可能上得来。
　　“姨，舅舅和舅妈吵架了，他们不理我，我…………”水泠说到后面都带哭声了。
　　玲歌叹叹气，飞身下了树，抱起他上了“王座”。水泠得意地靠着小姨软软的身上，使劲吸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
　　他长大后，肯定不是一个男子汉。这是她很早就下了的结论。
　　“姨，为什么不问舅舅舅妈吵什么？”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舅舅和舅妈是不会吵架的，只是在商量一些事嘛。你娘怎么还不来看看你？”
　　最好接走。这才是玲歌真正的意思，省得一天腻着她，连这么隐蔽的地方也能找到。
　　“我小？也是啊，我才六岁，姨比我大十岁，嗯，十年后，我就可以娶姨了。”
　　水泠现在一天就嚷着要讨姨做老婆。在见到玲歌之前，他叫的是要他母亲做他的新娘。
　　玲歌早听得耳朵生茧，记录在案，等以后小家伙长大了，就用这个来取笑他的童稚和恋母情结。
　　“姨，我想要个小妹妹，可是舅舅不许舅母生。”他抬头看着她，手中却是在玩着她玉腕上一串绿色的小石头。
　　“舅母不一定会生小妹妹啊，再说了你想要妹妹，让你爹娘给你生一个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说舅舅不许舅妈生？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偷听见了。而且，那天我还看见舅妈悄悄哭了，摸着我的头，使劲叹气。哦，我还看见舅妈躲着舅舅做了一双小小的鞋子，肯定是给妹妹穿的。”
　　玲歌不由笑了，小家伙蛮鬼的，连这些都知道。她这个大人倒是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她不在意吧。忽略的事，就算摆在了眼前，也可以视而不见。
　　“我就是想要一个小妹妹玩嘛，姨，你让舅舅同意好不？”
　　呸，玲歌在心里冷笑，自己还没有疯到要管人家两口子之间家务事的地步。
　　“泠，茶水房管事家的小女儿才一两岁，粉嫩嫩的，很可爱，你去找她玩啊。”还会不停地淌口水呢，当然，这不能说。
　　“她不是我妹妹。”
　　“你可以把她当成妹妹，那他就是你妹妹了。”
　　“是不是就如舅舅一样，把你当成妹妹，你就是他亲妹妹了？”
　　玲歌差点没有吐血。小坏蛋那壶不开提那壶。那两口子只管逍遥人间，游戏快活，把这个小魔头扔在影月宫就不管了。本想着他是师姐师哥的事，没料到小魔头有事没事就爱腻着她。
　　想起刚来时，清晨，水泠任谁叫也不起床，又哭又闹，嚷着非要玲歌来。来了吧，水泠还是不起，说，象娘亲一样，亲亲了才起床，没让水泠差点当场闭气身亡。水泠说，他不起床就算了，干脆养成一头小懒猪，她最讨厌又脏又懒的猪。这才吓得水泠急急翻起床来。正得意法子奏效，不留神间，给他偷偷在脸颊亲了一下，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每天，只要玲歌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就一定要努力地能缠上她多久就多久。
　　她是影月宫宫主座下三徒弟。大徒弟叶遥，二徒弟容逝，四徒弟岩磊，五徒弟晓雪。叶遥和容逝于一年前结为夫妇，岩磊和晓雪入门较晚，年龄比她大，仍得叫她师姐。
　　水泠的娘是容逝的亲姐姐。

　　宫主对叶遥最信任。
　　容逝一直对玲歌很好，甚至，比对自己的老婆还好。他总是说她是他的妹妹。
　　叶遥对容逝的依恋在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年前，容逝突然宣布要娶她时，她本人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曾经以为自己无望的恋情就如秋风中的落叶终要离开树枝，尘归尘，土归土。熟料冬天还没有来到，春天就轮回，一切意外得让人吃惊。
　　叶遥是大师姐，却严格遵守着嫁人从夫的规矩，对容逝言听计从，没有半分违背。随着影月宫宫主权力的逐渐下放，现在的容逝和叶遥可以做一半的主，等同于容逝做一半的主吧。
　　岩磊和晓雪经常不在宫中，于外面飘游。二人没有结伴而行，不在一起，行踪不定。
　　玲歌也想学他们一样，外面逛逛，宫主却是不许，理由就是玲歌的武功比起另外四个徒弟，实在差得太多太远。用岩磊的话来说，就是一点不象影月宫的人，也一点不象他师姐。
　　她所学的武功，和其它几位有很多都不同。宫主说这是弱化后再传授给她的，适应她的体弱多病。玲歌学得最好的是轻功，常想如果打不过，就逃之夭夭算了。
　　她有时想：是不是宫主怕她丢影月宫脸？
　　现任武林盟主是宫主的师兄。影月宫究竟是武林盟主的后盾？还是和他分庭抗礼，遥遥地，有意无意地影响着武林的格局？
　　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以前容逝曾问过宫主，宫主总是微笑不语。
　　玲歌也悄悄问过。宫主幽远地看着远方，轻轻说到，要看是什么时机，天下没有永远无敌的人。
　　她觉得宫主答非所问，却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水泠见玲歌半晌不做声，便嘟起小嘴，扯着她的袖子：“姨、姨、姨…………………你不理水泠，水泠长大不讨你做老婆。”
　　玲歌笑笑：“水泠，玩了这一会儿，肚子饿不饿？走，咱们吃饭去。”

　　水泠塞得满嘴的饭，忽然张嘴要说话，饭粒就喷了出来，还呛得直咳嗽。玲歌暗叹家教不严，手却在拍他的背，帮他缓气。
　　水泠使劲吞下这口饭，小声地说：“他又来了。我不喜欢他。”每次只要水泠一见他，就是这口气。
　　玲歌听这话，头都不抬，就知道是岩磊回来了。
　　岩磊一回影月宫，就要拉着玲歌在别处说话，根本不带着水泠，还说小孩子不要听大人话，找小孩子玩去，不要碍事。
　　这次也一样，因为他还是小孩子，而他们，是大人。

　　玲歌望着比前次回宫明显瘦了许多的岩磊，小心地问：“磊，你还是没有放弃？”
　　“没有，但这次我可是有了新的进展。”
　　“是么？”玲歌的声音里有的只是牵强的附会，好象，根本不在意磊花了大力气得到的结果。
　　“玲，你为什总不在意这些事呢？有关于影月宫，也关于你………………..”
　　“那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事呢？有关于影月宫，无关于你。”
　　“……………………….”
　　“莫非，你也发现了，其实，还牵扯了你？”玲歌淡淡地笑着。
　　“玲歌，你？”
　　“我？我无所谓，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有师父，有师兄师姐，还有你们。我先天体弱多病，所以武功不好，也因此不会行走江湖。我到何处，师父就到何处;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但是，玲，严语死了。”
　　“这又如何？”
　　严语在江湖中号称“百事晓”，知道很多的江湖隐秘之事，并利用门派之间的一些秘密来制衡派系之间的争斗。他做的目的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控制江湖大权？这除了他本人，无人能够说清其中的玄机。
　　数月前，严语在江湖中隐隐传出了当年被江湖正道人士围歼的魔教教主之女倘遗留在人间，并没有能斩草除根，并说，如果此女挟魔功重出江湖，必是武林大劫。隐晦之话中，似乎还暗示了此女存在于影月宫中。
　　影月宫中，只有玲歌的年纪与之相仿，虽然不一样，上下一两岁完全可以做假。最让人能生疑的却是玲歌原无父无母，宫主在野外发现后带了回来的。
　　岩磊曾把这事报告宫主，宫主当时只冷冷地说一了句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拂袖而去。
　　严语在传出这话之后不久，就离奇死亡。本来嘛，此事还没有引起大的风言风语，他一死，倒让人们有了不少兴趣。玲歌在江湖中本来没有任何的事迹供人在茶余饭后枉做笑谈，这下子，她在何时何地被宫主捡到并带回影月宫都被传得有模有样，甚至，连她的长像被绘声绘色的大肆描述一翻。
　　岩磊最为奇怪的就是她在影月宫中从没有离开过半步，而且是被影月宫主刻意隐藏的一个徒弟，江湖中的人又如何把她掀出来成为一个从没有到过江湖，却在短短几月之间成为江湖秘闻中谈论得最多的一个人？
　　严语的触角是如何伸到影月宫的？
　　岩磊以为影月宫之内是个安静且安全的地方，玲歌可以在这里无忧无虑地渡过一生。她武功不好也罢，体弱多病也罢，只要在这里，依然能够快乐地过着一生。
　　岩磊想起一位在江湖上成为传奇的女子曾说一席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
　　一代又一代的江湖中人用他们的不可自拔的人生来验证这段话，丰富这段话，然后在血与火中归于寂静。一浪一浪踏入是非圏中的人以一种不同形式的轮回开始他们再次的体验。
　　江湖，也许就是争端的代名词，阴谋的别名。
　　在这个传闻中，盟主的表现最为微妙，既不出面澄清，也没有公开让影月宫向江湖解释这件让大家头疼的事。

　　玲歌和岩磊一起被师父带进了静室。
　　玲歌是打着哈欠进来的，前面听了岩磊一大堆的江湖秘闻集锦外带独家精彩分析，整就一个字：累。进门后就懒懒地歪在榻上，几位徒弟中，也只有她敢这样在师父面前放肆。
　　岩磊毕恭毕敬地等待师父的指示。
　　“玲歌，你和岩磊一起出宫吧。”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么？有岩磊的保护，为师也比较放心。”
　　玲歌呆呆地望着师父她老人家的面部表情，一时不知如何说话。
　　岩磊面部表情呈复杂状，不过还是毫无反对地表示同意。
　　“岩磊，你是怎样带着师姐出去，就要怎样带回来。”宫主没有太多的叮嘱，但就这一句，岩磊也知道自己肩上的负担有多重，要是玲歌有了什么闪失，自己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玲歌压抑住自己想去“王座”上留恋片刻的心思，坐在窗边，看着星空。看着看着，由不得一笑：都说众星捧月，事实上，月明夜晚，必是星稀。
　　“笑什么呢？”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玲歌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在想众星捧月呢。”
　　“小歌在影月宫就是众星捧的月啊。”
　　“是么？”
　　“毋庸质疑，千真万确。哦，小歌明儿要出宫去，有什么要带的，给哥说说，哥去准备。”容逝声音很温柔很轻柔。
　　“我要影月宫外防地形全图，你会给么？”玲歌冷不防提出。
　　“这个……………这个倒是不行。岩磊会带着你出去，带着你回来………………”
　　“哼，说白了，还不是不能自由进出。”
　　“小歌，你知道这是宫主明令禁止的，如果不是这样，你要什么，哥会不给？”
　　影月宫的外防阵形变幻莫测，据说出身于影月宫现任武林盟主也不能随意出入。玲歌如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早就溜出去逛了，还由着它禁制自己，成天坐在大树上东望望西看看，山那边，海这边。
　　玲歌听着容逝的声音，冷哼了一声。
　　容逝看着玲歌，轻叹一声：“我们的小歌长大了。”半响又说出来一句话，“宫主终于准你出宫了。”
　　玲歌忽然冒出一句话：“希望我回来，水泠不见了。我就搞不明白，水泠半点武功不学，留在这里做什么？你们做舅舅舅母的也没有时间精力照顾他，干嘛不让他家去？”
　　“我也这样想，师父同意后，我就送走他。”影月宫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处，要宫主点头。
　　“也行，困了，今天。”玲歌简单地说。
　　“嗯，哥走了，小歌早些休息吧。”

　　玲歌见容逝走后，冲着幕帘后面说：“出来吧。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只见水泠一蹭一蹭地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嘟着嘴：“姨不要水泠了，姨------------------”
　　“水泠要不要做男子汉啊？”
　　“要。”还有吸鼻子的声音。
　　“水泠不学武功，那喜欢什么呢？”
　　“我一直在学着一样啊，很小很小就开始学了，只是爹和娘不许我对别人说。姨不是别人，所以水泠告诉姨。”
　　水泠凑到玲歌耳朵边低语了几句，玲歌点点头，摸摸他的脸：“水泠一定会是最好的。”
　　“那当然，娘说水泠一定会是最好的。”水泠的眼皮渐渐重了起来，语音趋于模糊。
　　岩磊闪出来，微微一笑：“玲，我送他回去吧。不这样把他弄睡过去，没完没了。”
　　玲歌摸摸水泠的头发和稚嫩的脸蛋，就把他交给了岩磊。
　　明天，离宫;以后，如何？
　　走过的路，才算是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