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鹤刀主》祭火

5、旧时 尸体的过去

　　脱去了可怖的‘尸体’的壳子，苏退端的是一副好皮囊，眉目儒雅风流，若不是穿着寿衣，他整个人看起来会更像书院中执经研读的翩翩公子。

　　既然苏退没有敌意，那么看起来可以好好聊聊，说不定还可以少费一些周折来拿到他想要的。许抑想要的，是一柄刀的刀鞘。刀和刀鞘遗失许久，许抑找寻多年都没有寻到，说起来也是巧合，多年后许抑故地重游，在抱山一带感应到了刀鞘的存在，就在这山洞里。

　　他没有停止对苏退的水源供应，苏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这山洞里，会有体型如此庞大的树精和我这样一具焦尸。”

　　这正是许抑奇怪的地方，不过不仅在此，还有，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跟着生人进入洞中才不会感觉到胸闷。

　　苏退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疑惑，凡是苏某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子一定听说过，抱山这地界，流传的传说。”

　　抱山地界十年九旱，传说有圣人不服从暴君的征召，被烧死在了抱山之上，所有人都觉的这只是个传说，但是，

　　“莫非先生说的，是那位不服从征召，被烧死在山上的那位圣人的传说？”许抑试探地问道。毕竟这抱山地界，除了这山有些志怪故事，别的让他想，还真的想不出来。

　　“就是他。不过，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那个时候，苏退还只是一个客卿，辅佐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二人一起长大，皇子的母亲出身低微，子无法凭母显贵，而国主的儿子又太多太多。

　　于是一个没有后台，不受宠爱的皇子，在皇宫中受尽冷眼与嘲笑 。

　　皇子没有什么治国理政的才能，他的志向也不是统治天下，夺嫡这样的事，就像是一个不现实的梦。后来，皇子虽然不受宠，但是毕竟是皇子，被封了个亲王，在皇城之中建造了府邸，整日观赏花鸟鱼虫，同客卿朋友等一大帮人饮酒作乐，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但是只要是皇子，就必须要直面皇帝日渐老去的事实。

　　皇帝日渐衰老，各位皇子的矛盾也逐渐激化。贵妃所生的二皇子牢牢把持着朝政，逼迫老皇帝立皇储。老皇帝年岁已高，叫贵妃年轻漂亮的脸迷的五迷三道，也就逐渐疏远了其他皇子。虽然不服之人大有人在，但是不服归不服，他们没有二皇子实力强，也没有足够强大的后台，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二皇子生性阴鸷狠毒，其他皇子晓得他这个硬茬，不敢和他正面硬碰硬，他就专软柿子捏，先是害死了几个还未弱冠的皇子，又找理由说皇室生活奢侈腐化，又不正之风，说是要肃清王公贵族风气，但是实际上傻子都知道，他的目的就是收拾这些不服气他的皇子，挑出几个软柿子捏爆，以儆效尤，既可以震慑其他皇子，也可以为今后除掉隐患，一举两得的美差。

　　谁是这个软柿子？当然是这个不受宠又偏爱风花雪月的皇子，重璋。

　　重璋这人胸无大志，整日里就是开宴会游山水，是最好下手的一个人，而且生母出身低微，后台不硬，就是死了，也没人说三道四。

　　苏退当时在王府里当差，给重璋做客卿和陪读。二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非同旁人，就是重璋大婚诸事，都是他操办的，这么多年二皇子都没有对重璋下手，也多亏了他从中斡旋，才保了重璋多年富贵。

　　但是矛盾总有避无可避的那一天，皇位自古以来都建立在失败者的尸体上。

　　老皇帝病重，二皇子监国，朝纲败坏，排除异己。

　　苏退与重璋出逃，行经抱山附近的时候，二人断了粮。重璋体弱，连日里多番惊吓，饥累交加，说什么都不肯再走。苏退无法，只得割肉奉君。

　　人的命硬起来，老天都不收。二皇子与其他王子争夺江山大失民心招致民怨沸腾，军队哗变，拥立重璋为新王。一朝逃客一朝人臣，苏退已无心于江湖争斗，而且他明白，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算是重璋这般本性善良的人，也会变成满手鲜血的刽子手。

　　苏退清楚的明白，功成身退，是他最好的选择，于是苏退携妻子回到抱山，也就是他当年割肉奉君的那座山隐居。

　　但是此时已经君临天下的重璋不明白，数次挽留无果后，重璋居然听信谗言，放火烧山，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故友逼出，可是没想到的是，火势太大，苏退就是想下山，退路也已经被斩断，最后和妻子一道，被烧死在了抱山后山的一颗柳树边。

　　苏退的妻子，在大火逼到身后的时候，拼命想爬上柳树躲避火焰，但最后还是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愤恨，被烧死在树下。鲜血与柳树融为一体，等她再睁开眼，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她已经彻底和柳树融合，变成了怪物，由于是被烧死，她不自觉的渴望水，于是她身上的枝条疯长，几乎吸干了半个抱山的水。

　　但是苏退没有这么幸运，等到化为柳树的妻子从身旁的灰烬中找到已经变成焦尸的丈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化为焦尸的丈夫。她哭着找了山间的麻，亲手制成寿衣。

　　苏退不愿意回到朝堂，他选择让抱山成为他的墓穴。

　　但是苏退的妻子很快发现，丈夫虽然已经身死，但是和她一样，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异变，不论是什么衣料，穿在苏退的身体上，都会逐渐焦黑，就像被火燎过一样。

　　实在没办法，苏退的妻子为了保护丈夫的尸身，只得将丈夫藏在一个隐秘的山洞之中，由于被烧死的人的魂魄不自觉的渴望水害怕火，所以她不得不将根深埋地下疯狂汲取水分来供养丈夫的尸身，甚至给丈夫在山洞里蓄积了一个湖。

　　他们就这样畸形地相守了很多年。

　　而就在刚才，树精为了保护丈夫的尸体不被发现强行现身，被带走后，没有人给苏退的身体供水，失去水分，他就重新变成了焦尸。而那湖，就是树精法术的残影，离开本体，法术也不能长时间的存活，苏退的身体原本就被保存在那水里，后来水逐渐消失，才重新出现。

　　“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您知不知道，为何抱山镇会突然发生水患？”如果抱山镇的水真的被树精吸走了大片，那么这水患的水又是从何而来？许抑有些好奇。

　　“我睡了很多年，也不太清楚，这是因为，抱山镇，原本就不是陆地，只有抱山突出水面，是一座水面上的山脉，而最近，人们拆除了一样东西，导致镇水龙脉失灵，开始自动恢复原来的湖泊。”

　　“那我又是为何，无法独自进入山洞？”

　　“你要问这个问题吗？”苏退笑了笑：“因为你，也是被烧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