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有病》anali荔

6、第六章

　　程牧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姜易跑了多久。
　　他从来没有跑这么久，到最后只觉得从喉咙到肺都冒着干燥的火气，胃里翻腾的厉害。

　　脑子里一晃而过的念头很稀奇。
　　他想，看着这么弱不禁风一人怎么可能跑这么快，还……这么持久。

　　前面姜易的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程牧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下，喘着气儿说：“没事吧？”
　　“啊。”姜易抹了把脸上的汗，甩甩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休息会儿吧……应该没人了……”

　　程牧的身体素质到底还是比姜易要好，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很多，后背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他：“你怎么会在那的？”
　　“那群人我叫的。专门来堵你的。”

　　程牧闻言表情一愣，姜易看着他，笑了出来：“骗你的。其实我是先知。”
　　“傻比。”程牧也笑，递给他一根烟。

　　“不抽。”姜易摇头，“吸烟有害健康。”
　　“哦。”程牧把烟摁灭了。

　　深夜的空气在湿热中带着点清凉。
　　两人各自沉默了会儿，姜易觉得有些不太自然，扭了扭脖子：“我租的房子在这附近。刚是出来跑步的。”
　　程牧抬眉：“跑步？这个点？”
　　“睡不着。”姜易咳嗽了声，“我……刚搬过来。认床。”
　　程牧一愣：“不是本地人？听口音挺正。”

　　说谎是个连环坑，一个谎说出来，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姜易勉强笑了笑：“我过来打工的，很多年了，刚换了房子。”
　　“看着还真的……不大像。”程牧说，“能问问你做什么的吗？”
　　“不能。”

　　“啧，你这人真的……”
　　很少有人能看到程牧这副窝火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多少年了……

　　姜易有点移不开眼了，庆幸在一片黑暗中，程牧看不清自己的眼神。
　　“开玩笑的。”他说，“我是搞IT的。”

　　和姜易料想的一样，程牧果然愣住了，随后勾了勾嘴角：“未来的同行。我也学计算机的。你在哪念的？”
　　“你这查户口呢？”姜易开玩笑，“学校不如Z大好，三流的，说出来我都不好意思。”

　　姜易到这来的本意就是为了阻止程牧出事的时候林敬出现解围，倒不是为了和程牧套近乎拉家常。
　　可这回，或许是因为在危难中他拉了程牧一把，他们说的话甚至比之前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还要多。

　　那种感觉很奇妙。
　　有点难过，又隐约觉得让人怀有某种期待。
　　哪怕内心深处明白这种期待是错误的。
　　他看着程牧，有一瞬间觉得，哪怕时光让他倒退十次，二十次……一百次，自己依然还是会那么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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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牧回到小红屋的时候，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小红屋是他和郑柯、陈晓继他们的一大“窝点”，从前高中逃学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在里面联机打游戏，一起在里面瞒着房东烤串儿吃，藏着吃的喝的，干架的木棍铁条……
　　里面甚至还有几张简陋的床，哪次谁喝高了，随便将就着就是一夜。

　　但是这里还没做过他们的避难所。

　　程牧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居然在微微的抖。
　　他没有怕过什么，但是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有点想逃跑，就像里面有一头可以完全吞噬他的野兽。

　　如果——
　　如果郑柯告诉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事……
　　或者郑柯自己有事……
　　那么他怎么办？

　　程牧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强大而不可战胜的，他们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任何问题。
　　就算真的有问题，他也不会在意。

　　可是……

　　“哥！”郑柯看到他进门，猛地吼了一声，“你他妈去哪了？！吓死我们了！”
　　程牧一愣，往周围扫了一圈，看到陈晓继和一众小兄弟们眼巴巴地看着他。

　　统统是一副受惊的样子，但是初步看没缺胳膊少腿。

　　程牧定了定神，撇了郑柯一眼:"你有病吧？我又不是聋子!"
　　“不是……我们都很担心你好吧?"郑柯抓了抓脑袋，“你刚才他妈也太冲动了！我……“

　　"程哥，你对兄弟们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是谁伤你一根头发，我他妈砍了……“
　　陈晓继还没说完，程牧先开口打断他：“砍个屁。就你们这副德行，在外面混一点警觉性都没有，不被别人砍死就不错了。指望你们？”他冷哼，“估计我都死了几百次了。”

　　众人闻言不说话了，程牧看了眼郑柯：“报|警没?“
　　郑柯一愣：“没啊。你想我报|警？“
　　“就问问。没报最好。KK那伙有几个就亡命之徒，狗急了还跳墙。“

　　郑柯迟疑“那这事儿……“
　　“当然不能这么算了。“程牧冷冷一笑，”我们私底下解决，我……“

　　程牧说到这，窗外忽然传来警笛声。
　　程牧皱眉：“不是说没报警吗？”
　　郑柯也挺懵的：“不知道啊……“
　　“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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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易是第二天路过一家书报亭无意中瞥到当地小报的时候才知道，林敬昨晚上顺手就给报了个警。

　　新闻很短，大概就是沿河居民林先生举报周边小混混聚众扰民，怕搞事，就打了110。

　　虽然林敬是多年前的自己，但是这个举动，姜易还是挺意外的。
　　哪怕把自己设想成当时的林敬，姜易还是没法推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有一点，就是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插手带来了改变。
　　姜易低声自语：“蝴蝶效应……”

　　“什么？”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姜易一惊，偏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戴眼镜的男子眯着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报纸，感叹：“终于有人敢收拾这群混子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无法无天了！”

　　这人就是个路人甲，也不知道什么毛病，自来熟。
　　姜易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

　　那人花了十几秒读完报道，好像突然意识到有姜易这个大活人，直起腰来，推了推眼镜：“啊，忘了正事！小伙子！找工作吗？”

　　“……”姜易挤出半个微笑，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还没出来，那人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小伙子！我刚老远就注意到你了！又高又帅又白的！我们工作室缺个模特儿，就拍拍平面照，报酬顶高，有兴趣不？”

　　姜易摇头：“抱歉，没有兴趣。”说完就想走。
　　眼镜男伸手拦住他：“哎哟！这么警觉做什么啦？我又不是骗子！我们是正规工作室，不收什么乱七八糟的保证金的！我们老板要求高，我为了找个模特儿大热天的也不容易，你就……试试嘛。”

　　姜易一方面对做慈善事业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也确实不缺钱。
　　刚想拒绝，突然，面前伸出一只手，把名片拿了过去。

　　“找模特吗？我行吗？”

　　姜易愣怔，抬头，对上林敬带笑的眼神。

　　姜易无语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是非常缺钱的，甚至有些不顾一切的打工赚学费，所以林敬对这事儿感兴趣他倒也不奇怪。

　　但是他没想到蝴蝶效应这么严重。
　　很多事就是发生在一瞬间的，如果再差几秒，差个一眼，林敬就不会和这个人碰上。

　　林敬动作很快，很快就和眼镜男交换了手机号码，互加了微信好友，一直等到眼镜男走后，姜易才迟疑地出声：“你不怕是骗子？”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会怕的吗？”林敬咧嘴笑，“骗我……腿都给他打断了。”
　　姜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从前老有人说自己说话做事思维不同寻常，瞅着有点儿吓人，从前不觉得，这会儿看来，确实有点道理。

　　姜易不想和他有过多交缠，虽然不属于同一时空，但是和“自己”说话总是感觉怪怪的。
　　他刚想离开，林敬忽然叫住他。

　　“喂。”
　　姜易停下脚步，回头：“怎么？”
　　林敬眯着眼睛，指了指他手里的报纸：“昨天你救了程牧，我看到了。”
　　姜易的喉结不舒服的一动：“那又怎么样？”
　　“你接近他，是有目的。”

　　林敬用的是肯定的陈述句，姜易“啊”了声，笑道：“目的？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当然你也可以否认。不过连我都察觉到了，你觉得程牧这样的人会没有察觉吗？”

　　太明显了吗？

　　姜易已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忖了一个小时了。
　　林敬的问题他给出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不过心里是虚的，大概再怎么解释林敬也不会信。

　　他还是太心急了。

　　姜易叹了口气，脑子乱的一塌糊涂。
　　就在这会儿，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提示收到一条微信。

　　姜易眼皮一跳。
　　他刚到这个时空不久，只加过房东和程牧两个人的微信。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松了口气。
　　是房东的一条语音。

　　“小姜啊，蚕丝被得赶紧给张姐买了呀。今天在小区碰到她又逮着我一顿吐槽，还说是不是要赖账什么的……”

　　“草。”姜易忍不住骂了出来，骂完后又很怂的回了一个“好”字……

　　头疼。
　　实在买不到怎么办呢？
　　赔钱吧，大不了赔双倍。
　　他到这儿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

　　姜易正胡思乱想，手机忽然又响了。
　　他以为是房东又发了什么，烦躁地点开，却发现是程牧发的。

　　“在？”

　　都7102年了，程牧还是保持着聊天先问“在不在”的“优秀”品质。
　　姜易的太阳穴敏|感地一跳，林敬说的话又重新在脑海里响起。

　　——“你接近他，是有目的。”
　　——“连我都察觉到了，你觉得程牧这样的人会没有察觉吗？”

　　他想了大概有一分钟，回：“有事？”

　　而程牧几乎是秒回的：“你要赔给邻居的蚕丝被，我找到了。”

　　姜易愣住。
　　他没想着程牧还记得这回事儿，更没想到他会提这茬，姜易没法去想程牧说这话的意思，还有他是一直记着，特意去找的，还是说……

　　他过于纠结，以至久久没回复，程牧估计没耐心了，又发了过来，言简意赅：“我给你送过来吧。你住哪？”
　　姜易：“……”

　　让程牧送过来是万万不可能的，要不要接受这份好意他还在迟疑呢，不过看这情形，再凭他对程牧的了解，要是他说个“不”字……

　　程牧是“阿尔法男”，强势，说一不二，没法忍受别人的拒绝。

　　“我去你学校拿吧。今天傍晚方便吗？”
　　“不方便。”

　　姜易：“……”
　　这他妈又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回家，东西也在家里，你到我家来拿吧。山河苑一期A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