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禾小西

13、第十二章 聚餐

　　聚餐１
　　南边许多私企流行年终尾牙，这个源自港台那边的企业文化也渐渐影响了本地的许多企业，有的大企业CEO甚至会下场表演节目慰问员工。沁水的所在的公司还是比较传统的，前些年会有新年联欢会，这是年轻员工特别是新入职的员工一展身手的好机会，对自己职业规划有要求的年轻人会抓住这个机会，这是非常好的向领导表现自己的方式，通常领导们会认为这些人“上进”。毕竟一千多人的公司，想让大boss认识你，很难。刚入职那会儿沁水也被逼着上台表演来着，还好她那年入职的人多，她就被混在里面，跟一些不喜欢表现的年轻人组了一个合唱节目。第二年就取消了文艺表演这个环节，那一年许多企事业单位都收敛了许多。沁水也就松了一口气。
　　沁水所在的公司，各科室在12月忙着做各种年终总结，忙的不可开交。人事部也一样，虽然没有设计科室的工作繁重，但只人员测评这一项工作，就把部门8个人全都拉出来忙活了一星期。当然科室领导是最忙的，除了要给科室人员打分测评、审察工作总结，还要上报本人的工作总结和科室工作总结，也要面对上一级对自己的测评，一级一级算下来，沁水觉得还是她这个最底层的科员比较幸福。公司一千多名职员的测评最终都要汇总到人事部门，为优秀员工的评选做参考。当所有一系列总结完成之后，马主任曾许诺在年前犒劳大家。今年的春节来的比较早，元旦过后，公司各地的驻外项目部人员陆续回到南市，就在其他科室人员刚刚汇齐的时候，周五一早马主任决定部门下午提前下班，年终聚餐。
　　午饭时，同事小王排队在沁水前面，他拖着满登登的餐盘，拜托沁水帮他拿两盒酸奶。小王比沁水早几年来公司，在女员工占多数的部门他是个不太有存在感的人，平时都在默默在工作，但主任有要事大多交代给他去办，他工作能力强，每次任务完成的都不错；工作态度也积极，特别照顾女同事，像远距离长时间出差那种工作都是他在做。即使主任如此看重他，小王仍旧特别谦虚，对谁都客客气气，但又不虚伪，沁水他们一度认为小王就是未来主任的接班人了。另外对他的印象还有一点，就是酒量大。
　　沁水拿着酸奶一路送到小王的餐桌旁边，“王工，你拿这么多菜，吃的完吗？”
　　小王大手一挥，“没问题”。
　　林渺渺拉着沁水回到座位，边吃饭边耳语：“他多吃饭晚上才能多喝酒。”
　　“喔！”沁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你多也吃一点，免得又说聚餐吃不饱。”

　　午饭后人特别容易犯困，沁水回到工位上就趴着睡着了。主任不在，手头又没什么活，大家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整理整理手头资料。3点半，主任回来了。他参加公司领导层的会议，从电梯出来就笑眯眯的，一路笑到办公室，一进来就扬声道：“今晚咱们部门聚餐，原则上没有特殊原因的每个人都要参加，一会儿呢，”他抬腕看一眼手表，“4点半左右就可以下班了，大家4人一组打车去饭店，饭店地址小王会告诉大家。说完，他抿了一下鬓角油亮的头发，环视一周，见没人请假，微笑着，点点头，背手踱回他的独立办公间。
　　格子间里瞬间就叽叽喳喳起来，“小王，晚上哪聚餐？”潘姐隔着大半个办公室问。她是孕妇，对吃什么、去哪吃，比较重视。
　　“嘿嘿，主任选的是枕海山庄，房间和菜单是我选的，潘姐您放心吧。”潘姐听完可放心了，其他人也都放心了，枕海山庄主打海鲜，在南市的中高档饭店里是数得着的。
　　陈姐犹豫了一会儿，明天是周末，她也不是非得急着回家，但考虑到孩子第二天一早的英语班，她想着督促孩子晚上先写会儿作业。她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去的。
　　林渺渺坐在沁水旁边，愁眉苦脸的：“又是海鲜啊，啊我喜欢吃肉。”南市毗邻大海，作为土生土长的南市人，沁水当然喜欢吃海鲜，但是海鲜这种食物，有些家在外地的同事不会特别喜欢，尤其是那种海鲜宴，一桌子全是海鲜那种，通常他们都会吃不饱。更夸张的，几年前沁水有个同学来玩，吃了沁水家的海鲜，当天海鲜过敏送进医院。林渺渺不是完全不吃海鲜，只是没有很爱，吃起来也可以的，就是相比较牛羊肉，她更喜欢后者。众口难调，所以聚餐的菜式是根据马主任的口味来定的。
　　接下来，就是打电话通知家人晚餐不回家吃了这一步骤。沁水挂上电话，潘姐和陈姐还在叮嘱各自丈夫晚上照顾孩子的各项工作，小王揣好钱包，趴在格子间的隔板上跟小胡聊天。小胡是去年刚毕业的年轻学生，也是人事部员工里唯二的男性，平时话不多，每天早上捧着一杯星巴克准时进办公室，下班也格外准时，因为年纪小，长得又可爱，嘴又甜，女同事们把他当部门宠物，谁的工作电脑出问题就找他，所有问题半小时内都能搞定。小王看了看表，招呼大家准备下班，他最后走，负责关灯关饮水机关窗户。
　　一行人呼呼啦啦步入电梯，小黄戳戳沁水的胳膊小声说：“沁水姐姐，我跟你们坐一辆车好不好。”有点祈求地，怯生生的询问。沁水点点头。主任已经在公司大门口等着，小王大步走过去，伸手拦出租车。公司正门恰好在主路的路口，来往车辆密集，叫车很方便。第一辆车停下，主任坐上副驾驶，小王扶潘姐，潘姐急忙摆手使眼色，他迟疑一下只好拉过小胡坐上去。马主任打开车窗，探出头，“大家抓紧时间”。小王看了看剩下的5位女同事，拉那个都不是，他挠挠头，眼神求助似的转了一圈。陈姐拎着包走上车，“我和小潘都是大吨位的，我们俩可得分开坐，小伙子们就挤一挤啦。”小王感激的点点头，“陈姐放心，我和小胡都苗条。你们打好车快点跟上，我们先走。”小王坐上车，关好车门，叮嘱一番。
　　这边剩下的4位都是坚决闻不得烟味的，能逃就逃，也真难为小王了。沁水迅速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潘姐扶上副驾驶，她和林渺渺还有小黄坐上后座。“师傅，去枕海山庄”。

　　聚餐2

　　车子飞驰在高架路上，早点下班是明智的，避开了晚高峰。沁水她们没跟主任坐一辆车，心情格外舒畅，也放松，小黄哼哼起北极雪这首歌。沁水一愣，这首老歌，小黄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会唱。小黄是来人事部实习的学生，还有半年毕业，人长得娇小秀气的，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性格也是安安静静，跟公司这种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沁水却很喜欢她，总觉像妹妹想照顾她。
　　“小朱，一会儿吃饭，主任如果开始吸烟了，咱们怎么办。”潘姐开口就是老生常谈。
　　“还能怎么办，忍着呗。”林渺渺窝在后座病怏怏的说。
　　“唉”。小黄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叹口气附和着。
　　坐在中间的沁水，扶着车座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被大家鄙视了一路。
　　车子开了20分钟，下了高架桥，拐弯继续前行。前方是山脚下的公园，南市一个著名的城市公园，车子在经过公园大门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冬青树围城的护栏，冬青修剪的很高，车子在一个池塘边停下。小王他们已经下车了，他走过来付好车费，招呼大家进饭店。
　　天色逐渐暗下来，“哇，真有意境！”小黄开心的向池塘边走去。池塘四周亮起了灯，延着池塘中间的岩石小路走，一幢古典的徽式建筑出现在眼前。一行人走进饭店大门，一个穿着汉服的女服务员引导大家往里面走，经过两片公共用餐区，拐了两道弯，走进一个包间。这是一个用玻璃围起的的包间，玻璃墙上挂着密密的竹帘作为遮挡，中间是能容纳10人的餐桌。桌子上方一个水缸倒着吊在天花板上，缸里面是一盏吊灯。“这个挺沉的吧，不会掉下来吗？”小黄担心的问。服务员微笑着解释道：“这个水缸在建房过程中用钢丝固定在天花板上，钢筋跟房顶是用混凝土浇筑在一起的。”沁水笑了笑，她第一次来吃饭的时候这样问过。
　　“大家坐吧。”小王看了一眼主任。马主任坐在门最远的位置上，小王坐他左边，小胡挨着小王。陈姐和潘姐分别坐在主任右边。沁水和林渺渺以及小黄就顺次坐在潘姐右手边。林渺渺坐下之后才发现她跟主任坐对家，她有些崩溃，但又不能再换座，只能硬着头皮坐着。环顾四周，竹帘上搭着灰白色的布幔，所以站在外面的人只能看清楚玻璃间有人，却看不清楚具体的长相，当然也听不到声音。餐桌中间被挖空了，下面放了一只电磁炉，炉子上架着一直钢精大锅，服务员倒了一碗米，两碗水和几块猪脊骨，又放了一个笼屉在锅里。然后盖上锅盖。每人面前是一个方形的青色料碟，里面是酱油、醋、葱花，还有一只圆形青色的餐碟，右边是白瓷制的猫形筷托，上面架着黑色合金筷，还有一只青色瓷杯。
　　服务员扛了一托盘的肉片，用夹子一片片放到笼屉上，“这是牛肉吧。”主任问。“是，一共两盘牛肉片。”服务员铺好牛肉，盖上锅盖。托盘很大，沁水目测就像大学食堂蒸饭的不锈钢托盘那么大。一锅铺不下，得分两次。传菜的服务员陆续上菜，一碟醉蟹钳、一碟凉拌黑木耳、一盘菠萝油条虾、一份炝拌三丝、一盘清蒸黑头鱼、一盘腊肉排骨。主任带了一瓶梅子酒，让小王给大家倒上。陈姐推说喝不了酒，捂着酒杯不让倒。小王询问的看了看主任，主任扶了扶镜框，“少倒一点吧，还有果汁。”潘姐是孕妇，滴酒不沾，自己倒了半杯橙汁。轮到沁水和林渺渺，小王象征性的倒了一口的量，又给小黄倒了一小口。三人感激的冲小王点了点头。主任瞪了一眼小王，扭头当做没看见。小王和小胡都是半杯梅子酒，跟主任的一样。锅里发出呲呲的声音，服务员取下锅盖，把牛肉依次分到个人餐碟里。沁水把肉倒给林渺渺，自己就吃了一片。
　　两托盘肉吃完，主任咳咳两声，抿了抿头发，端起酒杯。“咳，咳，我讲两句。今年，我们人事部出色的完成了年初计划，上级领导对我们的工作是满意的。大家辛苦了！我作为部门领导，敬大家一杯。”主任举杯，站起身，在座的7人也站起身，伸长手臂跟他碰杯。有眼力界的呢，比如小王，当然会奉承几句“主任领导的好”；陈姐潘姐这俩老油条呢，也会捧几句“主任辛苦”；沁水这种只会干巴巴的“谢谢主任”加傻笑；还有像小胡这类有志青年是不屑阿谀奉承的，只干杯喝酒不说话；小黄是小孩子没人跟她计较，也没人注意到她。主任对面的林渺渺最惨了，主任跟大家都碰了杯，到她这，她觉得能说的都被大家说完，词穷了。好在这天马主任心情好，自动略过。
　　传菜员递进来两个托盘，一盘螃蟹，一盘基围虾。小王起身帮忙把螃蟹码好，基围虾填满空隙。这一大锅蒸好，海鲜大餐正式开始。一人2只螃蟹，虽然不是最肥的时节，可也还不错。沁水开盖，拆两半，去腮，剥皮，一步一步的剥好两块，放到林渺渺的盘子里。引得小黄直嚷嚷，她也要吃剥好的。林渺渺举着蟹肉沾沾调料，吃一口，得意的说：“小黄，我真的是不会吃螃蟹才有这待遇，你就不要跟我比了。”看的大家哈哈笑起来。沁水借机也快速剥了几只虾吃起来，聚餐讲究的是有食物的时候要抓住机会快吃。
　　这边主任开始第二次举杯敬酒了，他注视着这一圈他的手下，感慨的说：“新的一年，大家继续努力。我们人事部虽然在公司属于后勤保障功能，但是我们的工作很重要，大家要树立服务意识，为各个设计部门的同事们服务好。”话音刚落，小王和潘姐，陈姐鼓起掌来。第二梯队中小胡是新人，小黄是小孩子，林渺渺没心没肺，沁水的反应够快，拔下林渺渺口中的虾，跟着鼓掌。三人反应过来跟着鼓掌。主任环视一周，满意的放下酒杯，开始吃菜。
　　一锅螃蟹和虾很快抢光，服务员捧着托盘又来上菜，这次是贝壳类，有蛤蜊、海螺、蛏子、扇贝……这一锅熟的快，又是下酒菜，三位男士分的最多。林渺渺最不爱吃这些，她勉强吃了两颗扇贝肉，就去洗手间补妆了。沁水慢慢的吃着小海鲜，看看主任，有点心急林渺渺还不回来。又过了5分钟，林渺渺终于回到座位。主任领第三杯酒，他举着酒杯，忽然站起身来，环顾一圈，把在坐的每一位下属都看个仔细，然后有点激动的说：“同志们，大家都知道最近公司在改革，大环境下我们都会受到影响，科室聚餐很有可能以后不再有了，希望大家今晚吃好喝好，珍惜当下吧。”说完，他一口干了杯中酒。大家纷纷起身，举杯，干了。一向严肃的主任少有如此感性的时刻，此刻大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萌生出念念不舍的感觉。
　　主任的第三杯酒带动起饭局的高潮，陈姐象征性的一杯酒之后，小王开始敬酒。同事们杯中的酒都喝完了，全换成橙汁，只有主任和小王、小胡杯中的是酒。小王一圈酒喝下来脸微红。接着是潘姐、小胡、沁水、小黄和林渺渺轮流敬大家一杯。潘姐在春节假期之后开始休产假，此时的聚会颇有暂别的以为，她喝完两杯橙汁，由沁水和林渺渺扶着最先离席。送走潘姐，服务员端来最后一个托盘胡萝卜片、土豆片、油麦菜、 豆腐片……一同上来的还有大蒜猪肉馅的大包子。一人一只包子，沁水他们四个埋头吃，主任和小王继续喝酒。一小壶梅子酒很快就见底了，小王已经醉了。这酒后劲很大，他倚在桌上打瞌睡。主任微醺，拿着包子啃了起来。锅里的蒸菜吃完了，服务员拿起蒸屉，锅底的海鲜粥煮的刚刚好，一人一碗海鲜粥，配着大包子，吃的人心里暖洋洋。酒足饭饱，主任扶了扶眼镜，叫小王去结账。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已经等在停车场，主任坐着第一辆车先走了。剩下的人分两拨，乘两辆车往东西两个方向回家。沁水和林渺渺、小胡顺路，车载广播里正在整点报时。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五，明天就是腊八了。车子缓缓驶出冬青包围着的饭店停车场，向着路灯闪烁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