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禾小西

10、第九章

　　气温逐渐降低，最近沁水的心情也像温度变化一样一路走低。想了很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寒潮预警这天沁水约了C先生在彼岸喝茶，真的就只是喝茶。沁水要了一杯五味子茶，C先生点了一小壶普洱。C先生兴致勃勃的把圣诞假期的计划告诉沁水，约她一起去，沁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左手抓着东西，比如茶杯，说道激动处左眉上调的明显，通常她不喜欢打断别人，可这次她考虑了很久。
　　“朱小姐圣诞假期有什么计划吗，可以透露一下。”
　　沁水放下茶杯，有点无奈的又有点愧疚的，抬起头静静地望着C先生，前一秒还活跃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真对不起，我没办法跟你继续交往。还不要再见面了。”沁水一鼓作气说完，C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原因呢，我想知道。”他站起身，一脸疑惑。
　　“我不喜欢你，不应该耽误你的时间，抱歉。”沁水斩钉截铁的说。
　　C先生有些不知所措，他温柔的看着沁水，可沁水低着头不做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转身，离开。

　　婆婆目送C先生走远，给小吴使眼色，小吴捧着茶壶给沁水添茶。沁水盯着茶杯出神，像个迷路的孩子。“朱小姐你还要吃点什么吗？老板煮了一锅芝麻糊，要来一碗吗？”小吴小心翼翼的问。开业几个月，彼岸的生意不错，后厨靠阿湛一人已经忙不过来了，刚刚请了一位大学生做兼职。
　　“来一碗吧。”沁水看了一眼服务生小吴，又转头望着窗台上的阿福，走过去拔起一棵猫草，逗弄起猫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窗玻璃映出阿湛的影子。
　　“觉得我挺可笑的吧。” 背对着阿湛，她沮丧的问。
　　阿湛数了数，“这半年，你在我们店里相亲两次都没成功，听说这是第三次了。”
　　沁水转身，冲阿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真无聊”。自从目睹了她的相亲，这段时间她跟阿湛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些，就好像原本不太熟悉的同学，因为目睹了你某些很糗的事被你拉上贼船，成了亲密的朋友。今天这一场，又被从头看到尾。
　　她其实有点沮丧的。她从为什么要相亲思考到为什么要结婚，可还是想不明白。热腾腾的芝麻糊刚出锅，很烫。沁水窝在卡座里，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芝麻糊，黑黑的，粘稠的芝麻糊，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尝一口，唔～温暖的细腻的微甜的芝麻糊包裹着舌尖，击中味蕾，她的胃瞬间得到了慰藉。她一口接一口，慢慢吃起来。
　　“吃完把碗送到厨房来。”忽然传来阿湛的声音。
　　沁水环顾四周，顾客都走光了，只有她还坐在用餐区，她捧着碗硬着头皮走到厨房门口，“喏，给你”。
　　“放进洗碗机”阿湛身穿印着GAP字母的藏青色T恤，系上婆婆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边清理吸油烟机，满手的油脂。
　　沁水犹豫了两秒，找到冰箱旁边的洗碗机，打开柜子，把碗和勺子放进去。
　　“只有你自己在忙吗？小吴呢？”沁水蹲在垃圾桶旁，看阿湛把油盒里的油倒进桶里。“他明天一早有课，先走了。”阿湛把沾满油污的油盒扔进水池，拿起抹布擦洗吸油烟机。“是哦，再晚就没有地铁了”。沁水小声说。
　　沁水看着他沾满棕黄色油污的双手说：“你可以戴一副胶皮手套，清洗剂很伤皮肤，用久了会皮肤敏感。”
　　“我对橡胶过敏”阿湛严肃的说，见沁水一脸尴尬，他哈哈大笑道：“开玩笑的。橡胶手套破了还没买。”
　　沁水瞪了一眼阿湛，又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也哈哈大笑起来。她认真的看着阿湛把威猛先生的去污剂喷在吸油烟机上，等几分钟再用抹布擦掉。
　　“阿湛是个好孩子，他母亲和舅舅们把他教的很好。别看他话不多，但是心地善良，有担当。”沁水站在角落，望着阿湛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在彼岸喝茶，婆婆端坐在窗边讲起阿湛的身世时，眼里闪烁着泪光。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如意的一面，婆婆早年丧夫，中年失去了依靠的长子，老年时孙子孙媳又先一步离去，小儿子对她不管不顾，如果没有阿湛她的晚年大概会很凄凉。阿湛呢，幼年就没有父亲的陪伴，跟母亲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又要接手堂哥留下来的烂摊子还要照顾年迈的祖母。
　　“听阿婆说你做过很多工作。”沁水说。
　　“嗯，小时候我家开了一间甜品铺。”阿湛打开水龙头，把抹布放在洗手池清洗。“我很小就在店里帮忙，大一点在西餐厅做过服务生，在后厨做过帮厨。”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去便利店和汽车修理厂打工。”
　　从没听阿湛一口气说过这么多句子，沁水睁大眼睛：“原来阿婆说的是真的。”婆婆说过，阿湛和母亲的生活艰难，他很小就帮母亲开店，念书时一路半工半读念下来。
　　“听说这里原来是日式拉面馆。”
　　阿湛点点头，“我回来时店铺已经歇业一年多了。阿婆对这家店有感情。”
　　婆婆说面馆的生意平平淡淡，勉强收支平衡，长孙出事后就歇业了。是阿湛回来重新改造了店铺和定位，情况才好起来。“这家店的位置太隐蔽，而且周围已经有了两家面馆，缺乏特色。”阿湛洗好抹布继续擦吸油烟机。
　　沁水走到料理台边，看着阿湛擦洗吸油烟机外壳，深秋了，但厨房里暖暖的，阿湛依旧穿着短袖T恤，看着看着，沁水眼中就只有那副健美的胳膊，流汗的下颌，戴着口罩的半张脸…忽然想起婆婆说过阿湛还做过平面模特。“没骗你呦”，婆婆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自豪，“明明是漂亮的男孩，有段时间经常接到香港那边的电话，后来他就戴上口罩了”。
　　“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呢，”一直以来的疑问脱口而出，“在厨房做菜很热吧。”
　　沁水挪步靠近一点，仰着头，仰视着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能听到身边这个男人呼吸的声音，有节奏的，明显的乱了一下，她踮起脚，鬼使神差的伸出右手，扯下口罩。阿湛没有丝毫准备，满手沾满泡沫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真是惊为天人。一直以为他戴口罩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缺陷，可不是的，明明长着一张帅气的脸！英气的眉，眉骨下一对深邃的眼眸，瞳孔是深棕色。鼻梁在东亚人种里算高的，关键是山根高；两片薄唇，红润润的；脸型略方，但下颌角小，正面上修饰了脸型，侧面尤其好看。“阿湛，你戴着口罩真是暴殄天物！”阿湛竟然脸红了。他扭开脸，低下头，默默转身走到洗手池边，洗掉手上的泡沫，然后拿起沁水手中的口罩，戴上。
　　沁水摸摸鼻子，默默退到厨房门口。一时间空气凝固住了。
　　婆婆在收银台清点，闻言走过来，跟背对着厨房门口罚站的沁水对视，两人眼神交流一番，婆婆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回去数钱。
　　又过了一段时间，厨房的水流声小了，阿湛走出来，对着雕塑一样的沁水：“还不回家，要打烊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沁水一脸抱歉。
　　“很晚了”，阿湛拧起眉头，一脸疲惫。沁水咽下没说完的话，点点头，跟婆婆和阿湛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