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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房初见 我们都在替 ...

  •   我们都在替别人做决定,却从来没有人替他们生活。
      夜沉得就像一团沾了海水的帆布,黏湿冰凉。静岳的衣服被流云刚才的气流冲出了一身的破洞,他无暇顾及也无需顾及,因为他知道陈轲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而她是看不见这种形态下的自己的。他怕流云再做什么手脚又让陈轲胡思乱想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来。
      他咬着牙一路疾行,不一会儿他就一身褴褛地靠在病房窗户边上了。他就那样就着月光和灯光看着在病床上眉头微皱的姑娘,真的是你吗?静岳还是感觉这一切那么不真实,当年他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任何她能重生的证据,但现在她就躺在这病房里,如此之近。
      “妈……”陈轲说着梦话,静岳隐藏起来的身子陡然一僵。“妈,救我……”陈轲半昏迷着呢喃道,静岳看到了她在水里奋力向上游着,却一直无法将头伸出水面的梦里,那梦融着刺骨的冰凉和窒息。“陈轲……”静岳干燥的嘴唇吐出这两个字,正值月最亮的时候,他暂时无余力给陈轲安抚,只能浅浅的呼唤着,让她知道身边有人。
      “叔叔……救我……”陈轲像是听到了静岳的呼唤,她痛苦地回应着,想要抓住救命稻草。“陈轲,试着睁开眼睛……”静岳知道突然让凡人从梦里出来,对他们有莫大的伤害。“我醒来了吗?”陈轲显然还在另一重她已经醒来了的梦里挣扎。“不要着急,再稍微用点力气……”陈轲听到如此关切的语气,心里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试着提了一口气,沉重的眼皮刚刚窜进一丝光线又合上了。陈轲挣扎了几次,才把自己铁门般的眼皮分开,她脑子昏昏沉沉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你是……”陈轲看着眼前衣衫褴褛却面容极佳的青年男子满心疑惑,她被静岳抹了记忆这会儿大脑才回归正常秩序,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医院,但她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因为她不可能会忘记任何一张帅哥的脸。
      “我是那个……轿车司机的家属,我们……隔壁,就过来看看你。还好吧?我带了一些吃的,你吃一点吧。”静岳这时未用他在人间的肉身,但不知为何,陈轲竟然能看见他。他心下一阵慌乱,不明所以,就编了个理由想让陈轲接受这并不具有合理性的画面。
      陈轲在与自己关系不是特别大的事情上一向不够谨慎,她是那种和别人吵完架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的逻辑漏洞在哪里的人,所以,静岳说他是隔壁病房的家属,她也没多做思考,毕竟这个社会好人多一点,而且医院这白晃晃的光下,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的声音,让她一点都没有多想,见着柚子葡萄便开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谢谢您,我确实饿了。我要这一点就好了,别的麻烦您拿回去吧,我现在下不了床……”陈轲的脸上挂上了职业假笑,就像在父辈面前装出来的那个知书达理的乖孩子一般。“没事,你吃吧,我们……那边还有,对……还有很多。”静岳语无伦次地道。他满腹疑虑,“她怎么会看见我?”“你……怎么落到水里的,你还记得吗?”静岳试探道。
      “就……车上有人和司机吵了起来,最后动手了,然后司机为了躲避你家那辆车,然后,我低头补觉呢,就被一股大力甩出了座位,车里的人被甩得乱七八糟的,大家各种尖叫哭喊,我还没看清楚窗外到底怎么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经在病房里了……”陈轲这时才感觉到浑身的剧烈疼痛,她找了找,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包儿。“我的妈呀,手机竟然还在!”陈轲冲着静岳笑道,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自己,脸上有擦伤,脑门缠了一圈纱布。她把被子揭过,腿竟然好好的。她吃了一些东西,整个人又鲜活了过来。
      “叔,您……家属还好吧?”陈轲笑问道。她看这家属的样子并没有满脸愁容,还给自己送吃的,应该可以问这个问题。“还好,就是……有点被吓到了。”静岳从来不知道自己撒谎竟然可以如此滴水不漏。陈轲笑着点点头:“太好了,没事就太好了。您家属现在有人照看吗?”陈轲其实有点想上厕所了,但她又不好意思直说,毕竟不太得体。“没事……哦,我现在就过去……”静岳本能地想否认,结果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陈轲心头闪过一丝怀疑,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啊,“他肯定当时不在车上,这衣服的伤痕也不是车祸留下的,如此规律整齐的破洞……他家属在隔壁,他为什么要来给一个不相干的人送吃的?难道不怕我碰瓷?”刚才的那两个字,非常可疑。陈轲心头泛上十分不安的想法,这人到底是谁?
      静岳见陈轲低着头沉思,他便知道自己露了马脚。“你先休息吧,我走了。”静岳不再多说,转身欲出门。“您是不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陈轲盯着那挺拔俊俏的背影迟疑道。静岳步子一顿,他握住房门手柄的手紧了紧,不知该不该说出实情,他说出来会被人当成是疯子吗?她知道了会不会受不了?“没有……你好好休息……”静岳艰难地扯起了一个笑容,但是在半路就已经阵亡了。陈轲舔舔嘴唇,盯着静岳不再说话,因为此时与她在这里唯一有一点联系的人,其实根本与她无关。
      “谢谢您的花束还有水果……”陈轲将吊瓶捏在手里,咬着牙下了床,浑身是真的疼啊。“我帮你吧……”静岳于心不忍,这张脸让他根本狠不下心离开。“没事,我自己来吧,谢谢您。”陈轲客气地躲开了静岳伸过来的手。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这么年轻,应该不是那司机的丈夫,更不会是儿子,哪有自己妈妈躺在隔壁,自己跑来看别人的?怎么想都不对,陈轲赶紧从门里挤出来,希望自己别再招惹到什么麻烦了。
      “陈轲……”静岳没忍住出了声,陈轲渐盛的尿意差点变成了尿的实体。“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陈轲错愕发问。“我不是隔壁家属……”静岳漂亮极了的眼睛微微下视。他有一瞬想诉说千年的等待和此时失而复得的欣喜,但不知道该如何循序渐进地让她接受自己是个被贬神仙,她长得像自己挚爱之人的这种事实。“那您是谁?”陈轲边走边问,她现在觉得上厕所是最紧要的事情,尿意把好奇生生逼退了。
      “我是那个给你写过红布签的人……”陈轲这下尿意全无。“您家住这儿?我妈叫你来的?我妈呢?她知道我出事儿了吗?”她这个手机重度患者能睁开眼不看手机,就是怕自己忍不住发个朋友圈,被别人知道,尤其是母亲。“没有,我自己来的。”静岳局促地搓着自己的裤缝儿回答道。“叔,您没跟我开玩笑吧?”陈轲怎么也想不到传说中的大神竟然生得如此俊美出尘,超凡脱俗。
      “我先去趟洗手间。”陈轲看见帅哥就怂这一点,二十五年了也没变。她一头扎进女洗手间,心扑通通地狂跳。她一手举着吊瓶,一手提着裤子,百思不得其解。
      陈轲胡乱洗了洗右手,站在镜子面前直视着自己的样子,要是今天没有被救上来,这一生已经了然无痕了。一想到这里,她才感觉到那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后怕。泪顺着脸颊落下,等我出院了,一定好好感谢那个将我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一定好好珍惜生活,一定要好好孝顺父母。陈轲抹了泪,笑着从洗手间出来。
      静岳守礼地站在远处等她,陈轲笑道:“叔,谢谢您。”静岳抿抿嘴唇,微微点了一下头。“您老家是在这儿吗?”陈轲请静岳坐在椅子上笑问道,她本想倒水的手被静岳轻轻挡回:“不是,我自己倒。”静岳修长的手指没有沾染任何痕迹,白净好看。陈轲又笑问道:“那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静岳不知道该怎么说。“叔,您之前没有见过我吧?”陈轲悠悠地问着。“有!”静岳非常快速地回答道。
      陈轲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大叔”,心里泛上成堆的疑问,但是她知道这得慢慢来,毕竟这些“捉鬼”的人,可不是一般的难对付。“我真的忘了咱们在哪儿见过,您来过我们家吗?”静岳就像个被审问的犯人一样,进退不得。“陈轲,我……我见过你很多次,只是你不记得我了。”静岳许是被千年的相思冲昏了脑子,他不想再绕弯子,毕竟他从来不喜欢欺骗自己在乎的人。
      水雾在陈轲面前浮起,静岳的另一只手将玻璃瓶中的团团黑雾融了进去。陈轲眼前的画面诡异又真实。她就像看着电影一般,虽然引起了共鸣,但是她无法将自己带入。“这都是什么?”陈轲茫然地问道。“这是你的记忆……”静岳低声道,他看着陈轲瀑布般的长发下露出的麦色脸颊,眉眼露着坚强和不屈,此时因为浑身是伤显得脆弱单薄。“这不是我的记忆,我只有五岁之前的事情不记得了,五岁之后的事情我很少忘的。叔,您别吓我了……”陈轲一脸的不可置信,她笑着摇头,两只酒窝盈盈地渗出平和温暖来。
      “我没有吓你。这些记忆你不记得,是因为我抹掉了……”静岳低着头将水雾收了起来,一团黑色的雾气迅速地钻进了他随身的玻璃瓶。“叔,我虽然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定论,我妈还有亲戚邻人都说您厉害,我也知道您真的厉害,但是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是半信半疑。您这些手法我知道自有您的合理性,但是原谅我的冒犯,我还是……无法深信不疑。”陈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欠揍,毕竟招惹谁也不敢招惹这些人,再说了人家主动来医院看自己,这一点确实感天动地。“你不需要相信,我只想告诉你,不管处于什么境地,我都会保护好……你。”静岳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清,他倜傥的外形不受那身破衣服的半点影响,倒愈发显得他的样貌出尘了。
      “您……为什么要保护我?”陈轲迟疑问道,静岳把她从水里托上来的画面她看到了,疑问和感动交织着,她只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这是我的职责。”静岳拿起手中快要被捏碎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看着陈轲笑道。这一笑,犹如寒冬中盛放了一片桃花,如同荒漠深处的一弯清水。
      陈轲一时语塞,不知道该问什么。她点点头:“谢谢您,谢谢……”静岳看着陈轲身上的星火闪了几闪,他警觉道:“谁?”窗帘轻轻地飘动了几下,陈轲往床角缩了缩:“叔,窗帘后面有一只蜘蛛。”她打小最怕多足动物,想要陈轲服软,一只蜘蛛绰绰有余。
      “麻烦阁下换个形态。”静岳站在陈轲前面,冷声道。陈轲一头雾水,静岳心想今日是无法说清楚了,改日吧。月亮移过窗去了,三更将至,静岳的灵力稍微回升了一些,他稳了稳心神,手掌中缓缓地溢出了一些白色的气,“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陈轲的浑身又传来一股绵软的睡意,虽然她想清醒地看着眼前的怪诞画面,但无力抵抗住沉重袭来的睡意。静岳斜睨了一眼帝宫的执法人员,将陈轲的头轻轻托住,轻轻放到枕头上,替她盖好被子才收手。
      “烦请岳神随我走一趟帝宫。”那蜘蛛俨然幻化成了一位黑衣黑发的青年男子,肤色较暗,胜在五官规整硬朗,线条流畅。静岳不屑地笑道:“辛苦,只需片刻,马上启程。”静岳说着便将陈轲的记忆收了起来,她不需要这些。
      “岳神,你私自改变凡人命理的事情……”那男子倒是一片好心想要提醒静岳,好让他有个准备。“我问心无愧,多谢。”黑衣男子也不再多言,毕竟要兴师问罪的是被质问者的父亲,走个过场而已,他一个外人没必要操心。
      “静岳见过各位。”静岳一身金光闪烁,他矫健的身姿在一众神仙中也不落下风。“请入座”,帝神毫无波澜地说道。各路执法的神仙还有旁听的神仙们也客客气气地落座。“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你私自改变凡人命理一事,你可明了?”坐在静岳对面的鲤鱼长者问道。静岳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没有。”在坐的众神仙并不惊讶,只是挨个提出疑问,静岳一一回答。
      “帝神,烦请您回避。”帝神点点头:“诸位请公正审理,我绝不会多言一句。”鲤鱼长者也不好再强求:“好。”“岳神,癸酉陈轲本应是今日止阳寿,为何魂灵录中的查无此人?地宫来人禀报,说是岳神在难桥口已将其撕毁,可有此事?”静岳抬头看了一眼从门口进来的流云平静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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