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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出生天 云天万里, ...

  •   我能活着,至亲健在,便是幸福了。
      云天万里,霞光万丈,凡俗世间的夜又要来了。高架桥边聚集了大量的车辆和救援人员,吊车也投入作业,救生员一次又一次的下潜,已经有两具遗体被打捞上岸。22路公交车上载的人,暂时还无一生还。
      江水平静地流着,桥上的人们由一开始的哭天喊地变成了现在的静默流泪,许是累了,许是怕混乱中会错过任何一丝好消息。他们看着被打捞上来的遗体,心就像钝刀割着,割不断是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家人,割得生疼是因为他们的家人还在水里。
      “还活着!”一中年男子从身心俱疲的救生员手中接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天气过于寒冷,不宜放在地上催吐,他在警戒线外众人的翘首中大跑步将她放在已经就位的救护车上,医生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救治。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暗夜里响起,就像濒死之人的心电图再次波动起来,在绝望中充满了希望。
      风起了,天更冷了,还未到新年时分,湖面早就结起的薄冰已被飞速下坠的车砸得支离破碎,人们等待着也绝望着,一具又一具的遗体被打捞上来,有人在满心的不愿承认中认领,有人在承认的时候拒绝相认。太过突然的离别将人最后的坚强击碎,没有预兆的死亡将盛世繁华变成一出干瘪薄凉的戏剧。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跪倒在冰天雪地中,望着江水快要变成一尊雕像。没有人去安抚他,因为每个人都有更大的悲伤。“我媳妇带着我母亲还有两个孩子……”极度平静地一句话,答给统计人数的工作人员。年轻的工作人员心里无比沉重,他知道,这个人已经没有家了。“节哀……”他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来,因为他知道有时候残酷的事实反倒能让人平静,而虚无的安慰只会让人在怀揣着希望又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变得更加绝望。
      “云神,一共十三个,差了一个。”青瑀派来的地宫信鸽禀告道。流云勾起嘴角轻笑:“劳驾帮我带话给地王,我不会让他去莽荒的。”信鸽躬身退出阁门,转身快速飞往地宫。“还真被你救活了?”流云知道以后可有得玩儿了,静岳在凡间这么多年看来并没有表面上那样顺其自然啊。
      “默风,随我出去一趟。”流云唤了那天的黑衣女侍卫一声,默风便匆匆带上一堆包裹站在了流云面前。“云神,你看还需要别的吗?”流云笑着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长得周正干净,可是过于单纯了。“咱们是去人间,不是莽荒,这些都用不上。”流云换了一身装束,短发西服,乍一看,像极了静岳,只是这人的面目更加华美,周遭散发的气质过于锐利了些。
      静岳将陈轲从水里救上来时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像条金色的大泥鳅一样躺在岸边大口喘气。今日十五,但愿别再出什么差错,毕竟今日他实在没有余力了。幸好,陈轲醒了过来,只是人看起来有些苍白,像一张薄纸,像是轻轻一吹便会飘走。
      陈轲被送进了住院部,脑和肺都检查了一遍,办公室里的医生拿着片子愣是没看出来这溺水快半个小时的人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她来到病房,见护士在一旁照看着,心下欢喜便对陈轲道:“恭喜啊,真不容易。你先好好休息,我们现在要联系你的家人,你还记得家里的电话吗?”陈轲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白褂女人摇摇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医生见她不说话也不再追问,毕竟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精神上确实需要缓缓。再说了,今天他们医院救活了一个举国瞩目新闻事件中的当事人,不急于一时半会儿找家属来照看,这样才显得医院具有担当和人文关怀嘛。“那你好好休息。”她们不再停留,便把空间留给了陈轲一人。
      门口或站着或坐着一群记者,他们不似平日里的聒噪着急,此刻的他们十分冷静。见护士和医生从病房出来,只是低声问着“她还好吗?没事儿吧……”之类的问题,护士点点头:“放心吧,没事。人还需要修养,各位请回吧。”记者们脸上的落寞和欣喜来回交叉着,为那十三个冤魂默哀,也为这一个幸存者庆幸。
      陈轲躺在床上,她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车辆飞出护栏的画面,恐惧从她的心底升起,她看着手上的管子,身边的仪器,惨白的墙壁……“我睡醒了?可这不是寝室啊……”她看着医生出了门,便将手背上的针头拔下,但是她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你需要休息。”门又被一位男医生推开,他将麻木呆滞的陈轲扶到床边,温声道:“你是唯一幸存的人,好好珍惜自己。”他说着话便将针头又轻轻地插回乖乖躺到病床上的陈轲的手背,陈轲看着他露出来的眉眼,心下一惊,她已经忘了要问前因后果。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陈轲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这双眉眼怎么会如此熟悉?“这不重要,你好好休息,我今夜值班,会一直在,想吃什么,我叫食堂送过来。”病房里的灯闪了几闪,终于无力反抗地陷入了黑暗。陈轲猛地从床上坐起:“你是谁?”陈轲虽然害怕,但是还是挣扎着想要逃生,她知道此刻不管是报警还是喊救命都有可能被对方一招致命,医生的手拿过各种样式的刀,随便一把,都能要了自己的小命。“你别怕,我去看看,应该是停电了。”陈轲刚摸到床头的按钮,那人温和的声音便传来过来,陈轲怕是他的缓兵之计,便疯狂按着按钮。
      “现在没电,你按那个没用。”那人顺手牵出一片水雾,将陈轲的记忆缓缓收回,这一次,不像前几次,有点阻滞,毕竟还有很多记忆从那边带来,不像往常一般单纯整齐。陈轲的心脏随着那男人的回答又突突地跳了起来,“我曾经想象的别人害我的场景真的要出现了吗?”她记起自己的包儿被她从水里带了出来,她平时斜挂着以防被抢,结果这一次竟然歪打正着,不然她的身份证、手机丢了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她摸索到手机,把关机键连着摁了五次,可是她再看的时候,手机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快疯了。
      陈轲跳下床,拔腿就跑。“你别乱跑,相信我,好吗?”那人抵在门上将陈轲拦住,左手掏出电话问道:“怎么回事?”这声音让陈轲陷入了恐慌里,这个声音她好像在水里听到过,在梦里也听到过。“保险丝断了?麻烦电工快一点,好吗?嗯,好。”他挂了本就没有打通的电话。
      陈轲已经退到了窗户边上,他心想这姑娘真的不好骗,警惕性太高了。
      有一些月光透了进来,陈轲看见那人眼前罩着一片水雾,无比诡异。那人见浑身闪着点点星火的陈轲到了窗户边上,就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现在在四楼,你相信我好吗?我是这里的医生。”那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努力,总是夹杂着厚重的冰凉。
      陈轲的大脑明显过载了,她被连日来的劳累和焦虑还有今天的惊吓驱散了理智,现在的她已经陷入了混乱。
      陈轲贴着窗户的护栏摇头,颤声道:“求你放过我好吗?我家里还有父母没人养活,我还有个妹妹没人抚养,你要什么我都给,命留给我自己好吗?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活着,你放过我吧……”陈轲一想起母亲还有妹妹,才感觉到了鲜活的疼痛。如果今天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她们该如何活下去?陈轲本就有被害妄想症,现在的她已经确认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流失,自己的精神越来越疲乏,她顺着墙缓缓溜倒,嘴里喃喃道:“我和你无冤无仇……”
      房间的灯终于又亮了,那男人眼前的水雾变得浑浊不堪,陈轲颤抖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那年轻医生将陈轲抱上病床,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身上点点的红火,心里翻上沉淀了千年的痛楚。“你想吃什么?”那片水雾已经被他收起,他像是困乏至极地柔声问道。陈轲半睁着眼睛摇头:“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不放过我……”那些火红的点一闪一闪的,陈轲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静岳缓缓将手伸向陈轲的脸颊,但在快要触及的那一刻又停下了。
      他感知到了一股不平常且熟悉的气息。“流云,你和青瑀平白要了十三个人的性命,还不够吗?”流云轻飘飘地从门里进来,一身墨蓝色的西服精致考究,再加上他匀称修长的身材,竟然穿出了一丝矜贵和优雅。默风拿着一束花还有一些水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用高跟鞋走路,第一次下凡的小仙子确实有些尴尬,她也没顾上听那二兄弟的对话。
      静岳看了一眼摆弄花束和水果的默风,然后将眼神移到了坐在病床边上的流云身上。“哥,你怎么总是喜欢把别人的过错都推到你亲弟弟身上啊。那一车的人丧命真的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意外。”静岳走过去将流云提了起来:“那不仅仅是十三条人命,那是十三个家庭,十三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他们今夜如何度过,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都有父母,有所爱之人,你为何如此丧心病狂?”
      默风见自己上司被自己上司的哥哥劈头盖脸地教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打还是不打,当然她觉得自己肯定也打不过。于是,她就默默地退到门边,小声道:“岳神,这里不能打架,要是被发现就有麻烦了。”静岳胸口起伏着,他恨恨地看着流云,流云一副无辜的样子淡淡地笑着:“默风,你好好照顾她,我和我哥出去打。”
      两人风似地穿了出窗户,默风好奇便跑到窗户边上观战,但那里还有那二人的行踪啊。默风见床上还躺着上司交代的照顾对象,便坐在床边吃起来水果。“你是病人家属吗??”门里进来了两位便服刑警,默风刚噙了一口芒果慌忙站起身来摇摇头。“你是她朋友吗?”默风还没搞清楚“家属”二字的含义,但是朋友的意思她明白。
      “不……算是吧。”默风回答道。“我们刚征询过医生的意见了,说病人一切正常,所以有些事要问她。当然,现在她在休息,我们到门口问问你,可以吗?”刑警看着眼前的漂亮小姑娘一脸纯真,心想应该比较好问话。“医生?”默风小声嘟囔了一下,又吃了一颗葡萄才点头道:“问什么?”“陈轲今天出门坐上车有联系你吗?”默风摇摇头。
      旁边的另一位便衣拿起陈轲放在床头上的手机试了试,果然死机了。“手机坏了,应该是坠江之后进水了。”那位瘦俏一点的刑警点点头又问道:“她还有别的亲人和朋友吗?”默风摇摇头:“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你得等一会儿。”刑警眼里升起一丝欣慰,好歹是问到了一点线索。
      二刑警见默风跑到门外,心中存疑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默风看看这走廊的过亮,便又走向大门口,在拐角处念念有词地唤来了信鸽。“帮我查一个人。”“你身上有她气息的这个凡人?”信鸽落在银杏树杈上问道。默风点头:“信使大人真是厉害。”信鸽也不管这是默风的拙劣马屁还是真心称赞,揪了一片羽毛下来,念了咒语将陈轲的所有信息放在了上面。
      “她还有母亲,父亲,妹妹。好,我知道了。”默风就看了近亲那一页的前面几个,到了七大姑八大姨,她已经忘了还要朋友的信息,她心想毕竟那两个人只要亲人嘛。“多谢信使。酬劳等我下个月领了给你。”信鸽撇撇嘴:“你家云神有的是钱,你怎么这么寒酸?”默风抿唇郁闷道:“今天这身,花了不少钱。云神说这个月的俸禄全没了。”信鸽摇摇头:“云神真是抠。”默风很想点头,但是生怕被上司看见,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还是知道的。
      “她还有父母,一个妹妹吧……”默风稀里糊涂地回答道,反正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说得不够仔细也事吧,她心想。“她今天醒来之后有没有跟你谈论过这件事?”默风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她就一直睡着。”刑警就是来了解情况,想要在舆论沸腾的时段找一个确凿的证据堵住“蓄意谋杀”之类的猜测。“好吧,那你好好照顾她,我们先走了。”刑警们已经问过了医生,现在他们还得去陈轲所在的学校,问问她的同学,试着了解陈轲坠江之前的细节。
      默风见上司还不回来,心下急切,云神不会真被岳神吊着打吧?她见陈轲睡着便寻出门去。她闭上眼睛,附在地上捕捉着战斗场所的位置,蝙蝠就这点好,她笑着向城郊飞去。金光和雾气交织成一团,远看着就像一条金龙在祥云里翻腾盘旋。云团被打散又重聚,金龙被困住又脱身,默风看着并不上前,她知道自己的那点力量根本就只配做个观众。
      “哥,你今天不应该和我斗狠的,十五月圆,龙气渐软。你很清楚这一点。”流云笑嘻嘻地让着招儿,他明白自己的哥哥不过是想拼尽全力给自己一个教训,也给他自己一个情绪的出口罢了。“我今天就算是死在你手里,也要为那些冤魂讨一丝清明。”静岳聚起了全身的力量,化作片片刀锋,刺向云团。流云唯独没有避开那十三片,他笑着瘫坐在地上:“哥,你开心了吗?”默风见自己上司受伤,心急地冲过去替他愈合伤口。流云依旧勾着嘴角对默风摆摆手:“无碍。”
      静岳见他承让,心里又气又恼。“我今日不是为自己。流云,我早就想杀了你,但是你和我有同一个母亲,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怕你,而是我将你杀死,没法向母亲交代。你别逼我……”“哥,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银狐陨灭的真相,所以我作为最大的嫌疑人,不能死。死了,你就失去了假想敌,日子该多无聊啊。”静岳靠着背后的树桩,平静地说道:“我这一生,不会只为银狐活着。但是银狐的死,我必须知道原因。你不说,我也不问,我自己会查明。你的那点小心思,我清楚。陈轲身上的火焰未必是长明火,你别整天找些罪大恶极的魂灵去刺激她,要是哪天她的力量尽数觉醒,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银狐一把火能烧了岱山和地宫,陈轲也能一把火烧了你那小小的流云阁。”
      静岳拖着身子提了一口气艰难地飞走了,默风站在流云身边听到“长明火?”三字时,满脸惊愕。
      流云还是笑着,他见默风合不拢嘴便在她头上敲下一记暴栗:“神仙是没有来生的,银狐火神不会再有第二个,放心吧,我流云虽不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神,但绝对是不会让下属吃亏的神。”默风点点头,见流云的幻化成人形,一身西服仍然纤尘不染,便十分佩服地看着流云:“云神,你是我见过最风流倜傥的神。”流云半眯着眼睛看她,不禁地凑近默风的脸颊:“你这只小蝙蝠,嘴倒是挺甜的。”默风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赧然,但心想云神说得也是实话,便点点头:“我觉得云神说得挺对的。”流云被默风的傻样逗笑,他轻轻地将胳膊搭在默风的肩膀上:“咱们去趟帝宫吧,青瑀不能被送去莽荒,不然以后谁给我养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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