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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马蹄翻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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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翻飞,跃过林间、溪河。这次陈蜀没有蒙上我的眼睛,那股花香又萦绕上来,我几乎能想象是何等壮阔美丽,可我昏昏沉沉,又痛的要命,眼睛都是模糊不清的,再次无缘观赏。
一路颠簸,我腹上本就尚未合口的伤处又开始淌血,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要不是陈蜀抓着我,我就能上天了吧。也好,我这是血流不止,不治而亡,算不上自绝,商以知道了,应该不会生气。我的脑袋无力的在陈蜀背上轻点了两下,额头再次抵上他的背脊上时,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陈蜀又开始喊我:“商云?商云,应我一声好不好?”
陈蜀这语气是快哭了,我拼劲全力回应了一句:“陈、陈蜀。”
一旦开口,便如河堤决口,积蓄的气力一下子散尽。我再也坐不住,忍不了,倾然倒塌,毫无预兆的从马背上往下掉。
“商云!”陈蜀握着我一只手,我往下掉,便将他也牵扯住,他急忙弃马转身抱着我,一起掉落下去,落地之时,他翻身在下,我跌落在他身上。我毫发无伤,他却闷哼了一声。
陈蜀不做喘息,将我扶起,捧着我的脸,慌张道:“商云,马上就到我家了,你坚持一下。”
他不等我回话就将我背起,马匹受了惊吓,不见踪影。陈蜀就这样背着我,一路小跑。我双手交叉放在他颈间,他的冷汗一滴一滴摔落在我的肌肤之上,给我一种除却痛感之外的异样感受。
陈蜀背着我,气喘吁吁道:“商云,这几天我一直在查之前商以中毒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害了........寒山吗?”
寒山?我突然撑起脑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陈蜀似乎感觉到,他又道:“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陈蜀才将我背到他的庭院,慌乱不已的他早已没了以往的冷静,一脚蹬开门,闯了进去,一路大喊:“沈七!沈七!”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阁楼上的烛灯就亮了,我抬头一望,一个黑色的人影逆光而立,紧接着人影移动,阁楼上响起脚步声。
陈蜀将我轻放在堂中竹榻之上,自己来不及抹把汗,就将灯火全部点亮,等披头散发的沈七下来,堂下已是亮亮堂堂。再次遇亮,我眼前清晰许多,大致能看清他们的方位,脸庞。
沈七拢了拢头发,一脸困倦:“干啥拖个死人回来呀,你不怕吵醒袖袖,吓到他呀。”
陈蜀一把揪住沈七的衣襟,他身上皆是染着我的血,尚未开口,沈七眼尖,一下子捕获这异样颜色,紧张的在陈蜀身上东瞅西瞅:“陈蜀,你哪里伤了?”
陈蜀连拖带拽将沈七甩到我面前:“我没伤,救他!”
“呀!”沈七看着我,吓了一跳,“怎么是个活的呀!”
“闭嘴!”陈蜀踹了沈七一脚。
“哦。”沈七不情不愿的俯下身来,认出是我,眼神犹豫了一下,随即仔细探查着我的伤势。沈七为人平常虽咋咋唬唬的,认真起来却一反常态,眉头紧蹙,兢兢业业的。
沈七在我身上点了几道,吊着我一口气,使我尚存一丝清明,但身上的痛仍是排山倒海,延绵不绝。我眼神空洞的望着头顶上方,咬紧牙关任由沈七动作,冷汗淌了一身又一身。期间,我偷偷错眼瞧了陈蜀一眼,他垂着眼眸,将头扭到一边,不忍看我受苦。除却寒山,陈蜀是第二个怜悯我伤痛之人。
“陈蜀。”沈七道。
没人答应他。
“陈蜀!”沈七又喊了一声。
“我在。”陈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凑到沈七身旁:“做什么?”
沈七一脸认真的教训:“怎么回事呀陈蜀,你要我救人,你却在一旁神游,你是不是有点不把我放在眼里呀?”
陈蜀看了我一眼,强忍着拍飞沈七的冲动,凝眉问道:“他怎么样?”
沈七大胆的指挥着:“什么怎么样,快去拿药箱呀,要等他的血都流完吗?”
陈蜀变的唯命是从:“我去拿我去拿。”
沈七手一挥,堂下所有的门窗啪啪关上,他又上蹿下跳扯来许多帘子,随手一搭,四面八方围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中间点了一盏灯。紧接着沈七就扒了我的上衣,我身上经年以来,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或正在冒血的创口,全都一览无遗展示在他眼前。
我:“..........”我选择死亡。
沈七目光一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开始着手处理我心口上的暗器。陈蜀的脚步声传过来,我激动的在沈七的手背上抓了一把,沈七手一抖,飙了自己一脸血。
沈七淡定擦血,一只手伸到帘子外:“里面位置小,你不要进来了,也不许偷看,不然我不救了,药箱给我。”
陈蜀顿了一下,还是如我所愿,这身伤,我是不愿他看到的。
陈蜀把药箱递进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都是带着白眼的:“有事尽管吩咐我。”
我满怀感激看着沈七,他没有看我,一脸严谨的投入工作。
我视线往下,盯着沈七在我心口上如何操作,看着他举刀划破我的肌肤,细长的银针扎进去又拔出来又扎进去,要不是他额头渐生冷汗,表情认真,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搞事情。好在我本就伤痛难忍,他多添上几刀,倒也没太大的痛楚。
沈七满手是血从我心口掏出一枚细细小小的东西,拿到烛灯下仔细一看,是一个蝴蝶形状的铁质暗器。沈七不禁眉头一颤,目光久久不曾移动。
帘子上的暗影晃动起来,是陈蜀负着手来回踱步,他突然一个甩袖止步,帘子晃了晃,烛火也跟着偏了一下。沈七这才回神,将暗器收到盘子里,然后极快的给我流血的伤口上药包扎,处理完毕后,简单粗暴的给我套好上衣,拉开帘子时,陈蜀一双眼睛正瞧着我。
“外伤包好啦。”沈七开始收拾东西。
陈蜀松口气:“那他,他是不是没事了?”
沈七拿起从我心口取出的暗器,凑到陈蜀眼前:“这上面的毒我没法解。”
陈蜀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神仙,自然有我力所不能及之处。”沈七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他包好啦,让他走的体面一些。”
陈蜀怔愣片刻,遂即抬手要夺过沈七手上的暗器,沈七反应敏捷,反手收了回去,还推了陈蜀一把,“你干什么?”
陈蜀道:“倘若是我中这毒,你能不能救。”
“哼!就是我亲爹我也救不了!”沈七收拾好东西,气冲冲从陈蜀身旁跨过去,踏上台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对你有过隐瞒?”
陈蜀看起来很难过,我尝试着喊他一声:“陈、陈蜀。”
陈蜀听到声音,跨步走到我身前,俯身坐下,目光在我身上游走,嘴角阖动,却没有说话。
沈七这几下到底是起了作用,至少说话不再底气全泄,或许这也叫回光返照。
我道:“我疼不了多久了,你说知道寒山的事情,可否了了我这个心愿?”
陈蜀道:“我说的是等你好了才能告诉你。”
我艰难的笑了笑:“已经没人能救我了,你何必还吊着我。”
陈蜀也笑了:“初次见面,你可没现在这般直言直语。”
我很想与他闲话许多,只要是他的言行举止,我都是乐意观看的。可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至死都不知道寒山在哪里,是谁害了他,这是我心里永远的一个洞。
我皱起眉头:“你当真不说?”
陈蜀道:“我不能说。”
陈蜀视线漂移,定格在我的眼睛上,我亦看着他,目光交接在一起,我突然就妥协了。也罢,我这辈子没有强求过人,更何况,陈蜀帮我这件事是情分,不是义务,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足以让我感恩戴德。
我闭上眼睛,翻江倒海的疼痛一刻不停的袭击,只要我心神一松,似乎就能坠入茫茫黑暗,了却残生。眼前一片黑,思绪层层散空,我想起商府,寒山,商以,父亲.......在商府的时候,总不知明日的太阳是如何,想过千万种死法,却没想过会是今日这般,真是好草率。
“陈蜀。”我睁开眼睛,“带我回府。”
我商云怎么也不应该死在外面,商家虽未曾把我当家人,但我这份尸骨,他们总该会收留吧。
陈蜀连夜将我带回了商府,临近府门,我怎么也不肯陈蜀再抱着我,他拗不过我,只得将我放下。双足刚踏在地上,便开始打颤,两条腿软的像棉花一样,迈一步我就软一截。好在陈蜀在一旁提着我,不然我真要爬回去。
商府大门紧闭,在月色笼罩下一派祥和。明明我这遭生死才不过一日,今日辰时,父亲正是在此处喊我上车,那是我为数不多与父亲相处的短暂时光,而后种种经历,仿佛千年,连眼前白晃晃的商府两个字,都恍若隔世。
原来,他们真的没有打算等我回家。
我看着高墙朱门,心里一阵酸楚,抬脚跨上台阶的瞬间,喉间腥甜翻涌,我倏然身子一软,人跌倒在台阶上,口中亦是鲜血不止。
陈蜀在我耳边呼喊:“商云,商云!”
我气若游丝道:“陈蜀,你回去吧,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陈蜀将我提起来,让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搂着我,一步一步拖到大门前。陈蜀扣了几声门环,又转头对着我道:“你说要回府的,现在门都未进,你怎可放弃?”
我咧嘴笑了笑,更多的鲜血如开闸放水一般泄了一身。陈蜀的话我已经听不太清晰,只觉意识越发薄弱,血也越吐越多,看来,我终于要死了。
“商云,商云你看着我!”陈蜀扭过我的脸,抖着手给我擦唇畔的血,可惜怎么也擦不干净。这下他真的慌了,知道我大限将至,而商府竟然连个门都不给我开,他眉眼纠结了片刻,似要道出一个秘密。
大门突然被拉开,商以孤身直立正门后,在陈蜀要吐出真言的瞬间,他衣袖浮动,近身而前,很自然从陈蜀手上接过我。曾经我干干净净,衣冠周正,他不喜欢,划了我七八剑,如今我血污满身,命悬一线,他却将我搂住。
陈蜀瞧了商以一眼后垂下眼睛,悄然静立。
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近商以的胸膛,听见他跳动的心声。我拼尽全力抬眼望着他,临死之前,商以能给我这份温暖,我再无所求。商以双目含光,低头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商云。”
我缓缓抬起手,一顿一顿举到半空中,我痴心妄想的想抓摸什么,突然脑中“嗡”的一声,我的手毫无预兆的垂了下去,身上也不觉得痛了,只是觉得沉重无比。我闭上眼睛,陷入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