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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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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她是不愿见我的,一般我都是绕而避之,或远远的躲在一旁窥探。现下伤痛昏聩,竟无意踏了这条道,与摇扇观景的母亲不过数余之步,撤退已然来不及。我心中惊吓不轻,头脑也清楚起来,母亲甚少罚我,我这般惨淡模样她亦是少见,她对我只有冷漠,视而不见,可我却不愿脏了她的眼睛。
道上狭窄,两旁都是花茎植树,我挪到花泥上,后边是树木,无法再退,我也不想动静太大惊扰了母亲,就顺势跪下来,垂头俯身,双掌撑在石子道边缘上,竟显恭敬之姿。
我如此动作,母亲想必是能感知的,但她对我向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若不去主动招惹她,她应该不会把我放在心上,但愿不会打扰她的雅致。
我的视线只能看清手边上的一亩三分地,母亲杏色的裙摆慢慢摇曳了过来,很快离我只有一丈之远,浅色的鞋底踏着石子垂直迈过来,不曾停顿。我内心激荡不已,不知在期许什么。我曾有片刻的幻想,母亲突然唤了我的名字,我惊喜不已的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而她生气的踹了我一脚,因为我不该看她。
步伐越来越近,母亲旁若无人的姿态打碎了我的幻想,我心中苦涩不已,母亲如此这般,远比商以在我身上划上七八剑来的痛彻心扉。
正当我自怨自艾时,母亲随意的走姿踏上了我放在地上的手,我猛然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母亲厚实的鞋底在我沾满血污的指背上碾过,母亲毫不迟疑,依旧步步缓行,裙裾摇曳生姿,仿佛.......没有仿佛。
我抖着手,紧咬唇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母亲的身子遥望不见,我才捧起手指,恍然落泪。
落叶萧萧,天地一片肃然。
“商云?”是师父的声音。
我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干涸,下颌颤了好几下,才应声道:“师,师父。”
师父擒住我的肩胛,将我提了起来,眼神有意无意往母亲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道:“夫人她.......”随即转变的严厉起来,“你不可记恨她,记住没有。”
我颔首:“商云不敢。”
“想来你也是不敢的。”师父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了一遍,那些鲜红刺目的血块血点,让他的眼神有所停顿,继而吩咐道:“这几日你好好养伤,不必贴身伺候商以,三日后来找我,我教你一些招式。”
我一惊,满怀欣喜抬眼,一时忘了礼数,这是师父第一次好言好语说要教我,平常这个词我只在师父待商以时才听过。
师父厉声喝道:“听不懂?”
我慌忙跪下:“听,听懂了。”
师父肯亲手教我,使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有了期盼,有了萤火之光,商以刺下的剑伤,母亲留下的心伤,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天色完全暗下来,我才捧着伤残的手指,慢慢挪到了屋外。屋里的烛火是亮的,我环顾四周,不该有人会来我这里,师父已经发话,商以这三日应该不会再为难于我,那么就是........陈蜀?我脑中莫名闪现陈蜀的影子,帮扶过我,能为我点上一盏灯的人只有他了。
我走了进去,陈蜀正将一盆热水倒进大桶里,他看了我一眼,又试了试水温:“来的正好。”
我三分惊讶七分惊喜:“你怎么?”
陈蜀道:“今日之事也是我连累了你,当是赔罪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去问他如何找到我的住处,亦如他不曾问我,为何迟迟才归。我和陈蜀相处,如非必要,我们很少说话,却不会觉得气氛突然凝重,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可我也自知,他无论处于何种身份,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好人。
我走到木桶旁,陈蜀便退了出去,他在屋中唯一的一盏烛灯前坐下,我与他相隔一丈,中间隔着一道早已破败不堪的木质屏风。烛火的柔光打在陈蜀沉静的脸上,又透过屏风上的漏洞印在我心里。一种微妙感油然而生,不同于这数十年来的所有情愫。
我转身解开中衣,抖着手要去拿放置在一旁架子上的小食盐,这时陈蜀突然开口:“水里我洒了药粉。”
我收回手:“多谢。”
陈蜀的伤药效果很好,我将身子擦干,伤口的血便被止住,也没有刺激性,只是我有些心疼,这一桶不知花了多少药,对我而言,实在太过奢侈。
我穿上干净的中衣,头发也洗过,滴着水散在脑后,走出来时陈蜀盯着我看了许久。
我笑了笑:“哪里没有洗干净吗?”
“没。”陈蜀如梦初醒一般,视线从我身上挪开,指着桌上的药瓶道:“这瓶药留给你,只要少许便可止血止痛,散在外敷可生肌去疤,比你的,你的食盐好用。”
“这不是给哥哥专门研制的吗?”我认出这个瓶子,是从沈七手上拿过来的。
“是。”陈蜀道,我眸光一暗,他又道:“但商以那点伤一瓶绰绰有余,这瓶本来就是为你而制。”
陈蜀走后,我将烛火吹灭,蹬掉鞋子躺在床上,冒着湿气的头发沿着床沿垂下,合眼睡觉。
眼前的白光越发刺目,我倏然睁眼,外面的日头已经攀上树梢,透过小窗洒下一片光亮在木桌上,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我简单的起床洗漱,拉开门,门外放着一碗被晒热的早饭,我捡起来趁着温度吃了。我能换洗的衣衫实在不多,昨天那件虽然被商以划了好几剑,又都是血块,但好歹也是新的。我砍了柴,烧了热水,巴巴洗了一上午,手都泡白了,晾起来的时候总算白净了。
忙完已经到了中午,我端着小板凳到后院,挨着为寒山立的小坟堆坐下。我将落叶抚开,把他那块地整理的漂亮一些,然后和他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这几日的见闻,或许我自己都不曾察觉,我提起陈蜀时,是带着笑的。说到最后,我想起师父三日后要教我一些招式,许久没练,不能让师父太过嫌弃。
我捡起就近的树枝,合着萧萧而下的落叶在林中飞舞起来。我练的剑招并没有什么章法,东拼西凑,剑走偏锋。
光影在我脸上跃过,在林间落木上停留,最后一招我震落大片树叶,剑锋快速掠过重重障碍,刺穿落叶形成的帷幕,帷幕的尽头我似乎看到一个人影,近在咫尺时我看的清晰,是陈蜀。
我的树枝不偏不倚在他胸口半寸之地停顿了下来,我俩对视良久,待落叶全部归于尘土,陈蜀才伸手拨开胸前的树枝,另一只手从腰后拿到身前,托着一个食盘,上面放着一碗饭和一碟菜。
我丢下树枝,注意到他眼角的淤青,忍不住问道:“你,你这里是怎么.......”
“商以太暴躁了。”陈蜀无所谓的偏了一下头,转身往我屋子里去:“趁热先把饭吃了吧。”
我鬼使神差的跟上:“怪我不好,是我惹他生气了。”
能在商府吃上一顿热饭,我的手都是抖的。我扒着饭,整口整口的往下吞,意图塞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我余光看着陈蜀,他撑着手在揉眼角的淤青,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吞饭。
三日后,我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得体,精神抖擞的去找师父。
师父向来心里有数,比我更早,我去时师父已然开着大门,坐在院中喝茶,桌案上的早饭还冒着热气。
我进去端端正正给师父行了一个大礼,不让师父在行为上就纠出错处。
“起来吧。”今天的师父格外好说话,以往即便我磕的浑身酸痛,他也不会怜惜早早叫我起身的。我抬起身子,将衣衫整理再三,才敢毕恭毕敬的站起来。师父打量了我一下,问道:“早饭吃了吗?”
我如实回答:“没,没有。”
师父斜一眼桌案上的饭菜:“把它吃了。”
我心下惶恐,师父能好言好语跟我说话已让我受之不起,现下这般,我不知是惊是喜,犹如长期行走于暗夜,突遇刺眼的光芒,一样让人不知所措。
师父看着我脸上跳动变幻的表情,冷眼道:“要我再说第二遍?”
我急忙认错:“商云不敢。”
“快吃,我去准备东西。”师父站起来,往院后去了。
我手足无措的挪到桌前,抖着手捧起饭碗,感受着温度通过瓷碗传达到手心,又是一顿热饭,我同样抖着手,险些落泪,只是这碗饭,没有陈蜀那次来的心安,反倒有些心惊胆颤。师父没说可以坐,我自是不敢,桌案只达我腰间,我虽是捧着碗,却感觉以一种很难受的姿态吃完了这顿饭。
师父搬出十多个人形木桩,莫约和我一般高,又慢条斯理的将它们放置在院中各处,相距或几步或十数米。我本想上前帮忙,被师父喝止,令我原地活动。
一个时辰后,师父拍拍手算是摆放完毕,他走过来灌了一杯茶,对上我不解的目光,师父难得勾唇一笑,说道:“过几日商先生和商以要出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负责随行保护他们。”
“保,保护?”我疑惑出声,并非不愿,只是以我毫无章法的三脚猫功夫,远不及商以厉害,父亲更是不必说。
师父看了我一眼,哂笑道:“自是不指望你能如何,只是人皆有大意之时,你要做的不过是在他们防不胜防时,替他们挡上一挡。”
“比如这样。”师父话音刚落,手上便多出一颗石子,石子从我眼前掠过,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师父在我胸口来了一掌,只有力度没有杀伤力,但足以让我连连后退,最后我背脊抵靠在就近的一个木桩上才停下来,而石子,不偏不倚砸在我胸口。
师父道:“明白了?”
“商云明白。”
我低下头,感受着胸口的钝痛,一股苦涩之意由心尖慢慢往四肢百骸蔓延,让我难受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过是替死罢了,如果真的命该如此,这不是我所期盼的吗,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