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3 那天他空空 ...

  •   从医院出来正是傍晚,落小雨。云很妙,像张鳞状的网从高远的天边浩浩撒来,近西边露了半个火红的日头,周遭是红的,然后是粉的,再过来些就是灰蓝的,她头顶是澄澈的亮青色,明暗相错。
      雨点从粼粼水面落到柏油路上,轻巧似含愁。
      一半是亮的,一半暗。世间萌生出金色的烟来,盖住尖锐的、逼仄的角,每片叶子上有一半是柔金色的,混着水华光泽。
      这样温柔的黄昏雨天,陆余真不知记否。对顾林樾而言,历久弥新,那天他空空如也的谷仓中掉进一粒米。
      站在自家客厅的落地窗前,夕阳余晖撒了半地,他想起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天气。
      那时候陆余真家里摆满了画,她自己也画,大多是油画,一副要画好几天。画架是冲着落地窗摆开的,一应的画笔、颜料、色板、油壶、刮板都零落躺倒在画箱旁。
      还有不少在他看来,同绘画无甚关系的,钉、锤、刀之类的凶器。
      她将画布绷装好,转身,手举过头顶,便已把针织套衫脱了,随手丢在箱子上。那时个古式的木箱,雕刻繁琐,上有铜锁,镶着红绿色的晶体石块,歪斜在浅咖色毛绒地毯上。
      纷杂衣物都堆在上头,围着个窄口白瓷瓶,只插了根枯枝,是他们遛弯时捡回来的。
      陆余真赤着脚,上半身只剩黑色的文胸,皮肤白得刺眼,牛仔裤不合她腰身,宽大了些,肌肤细腻,泛着光似的,腰线流畅一拐,滑入缝隙的阴影里去。
      他也赤着脚,漫不经心地跟在她身后,大口嚼着鲜甜爽脆的苹果,看她边走边扎起头发,高高的、胡乱的,绑了马尾,很好看。不觉盯住她背后突起的蝴蝶骨,捆缚在黑色稠面布料后,也好看。
      这样的场景他不做反应,论起来和思想品德关系浅薄。一则玲珑骰子还未掷到心窍里,二则陆余真惯常如此,三则,他和陆余真一样,性和□□看在眼里不过平常事,一种类似睡觉吃茶,属于美好的能力。
      骨相皮肉之于他,像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套了件白色的吊带,画画时常穿的,沾了不少油彩。扯来高凳,开始打底稿。
      苹果很快只剩个核,他随地躺倒打了两局游戏,觉得厌烦,东翻西找,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拎到条冰凉石质的短棍,一用力便抽了出来,不知何来轻闷的一声“咚”。
      一瞧还是玉相的,长相奇怪跟个短拐棍似的,一头圆润,一头粗制。琢磨一番毫无头绪,他突有一念,乐呵起来,飒然甩手到后背,敲了两下觉得甚妥。
      “下雨了。”她说。
      他快活敲着背,走去一瞧,玻璃上果然朗朗布着斜的雨丝。
      陆余真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略顿一顿,复又垂眸。她把松节油混在颜料里,搅刷出颜色。笔一下一下、不急不徐在颜料盒的格子里划动。
      她那时候洒然于任何事,又厌烦于任何事,画画同他算少有例外。
      眼皮滚了滚,短暂而迅速地,她又看向窗外。就一眼,眼里有光。
      他过去,拽住她:“走。”
      陆余真纹丝不动。他翻转手腕,带着翻出她的掌心,将她胳膊往自己方向拉直了,拿着他那爱不释手的按摩器沿着她的小臂轻轻地刮。
      顾林樾记得她很瘦,看起来浑身都是骨头,就连胳膊握着也硌手。
      “外头可漂亮了,跟哥哥一起去看看呗。”
      “下着雨呢,一会儿再说吧。”
      “一会儿?一会儿雨都停了。”陆余真被他实则没多少的力气拉下椅子,半推半就的也挪了几步,“赏雨赏雨,说的就是啊,你赏个脸,一起去看看雨。”
      她转身,闪到一边,往回走:“还要撑伞,好麻烦。”
      “我给你撑。”他弯腰去抱陆余真的腰,想简明扼要,抱走算了。
      “诶。”
      “啊?”他老腰弯到一半,顿在原处,抬头刚好在她脸侧,略偏一偏就能亲上,过分近的距离弄得他神识有些发飘,“什么?”
      陆余真一步迈下来,恰好踩到他的脚趾,他不知怎得就慌了,忙往后退。
      退后一步,她就上前一步,再后退一步,她就再往前一步,英勇像杀敌的将军。
      直到脚后跟撞到什么东西,他扭头一看,是那张高画凳,当即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她上前一步,进无可进的地步,又上前一步,吓得他立刻叉开腿给她让路。
      鼻尖虚虚碰上又分开,他觉得湿湿凉凉的,像碰到了小猫的鼻子。屋里没有亮灯,只有暗的青红色的光线,除了这些光线,其余就都是黑的,不是被笼罩在黑色里,是它们自己成了黑色的。
      所以周围只有青红的光线和成了黑色的物品,还有陆余真。
      有雨丝贴上玻璃的声响,细密如同谁在窃窃私语。他虚盯着她,一个劲眨眼,不知要将目光聚在何处,脊背挺得僵直。
      她手里画笔的笔尖就停放在脸侧。
      这种时候他大概可以料到这一笔会落在哪里。这就没意思了,叫你出门还不是看你想去又压抑不作为。
      但他想起刚她眼里的光,还有肩胛骨,苍白无血色。于是咽了口口水:“这洗得掉吗?”
      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她倾身偏了偏头,嘴唇险险擦过他唇角,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一块肌肤上,宛同打量一块画布。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轻抵在耳侧,女生呼吸浅薄,毛绒绒地喷洒在他脸上。
      冰凉的触感,下笔果决,只画出去一小截,越拖越缓,越拉越轻,最后不知何时收了笔的。
      “赌一把。”她说。
      然后垂下的那只手臂,白色的细的肩带滑下肩头。
      人类一共有31对脊神经:8对颈神经、12对胸神经,腰神经5对、骶神经5对和1对尾神经。
      进化叫我们的尾巴消失不见,留下一对神经。
      当时顾林樾25岁,对爱情一事毫无概念,来势汹汹的只有感觉。从尾椎起,一种刺痒的异感升腾而上,揪住后颈,涨满胸怀。尾神经不听使唤,摇起无形的尾巴。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晃动,就快撞上近在咫尺的唇瓣,因为心脏急速在跳动。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他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陆余真果真退后一步,他吐出一口气,重新开始呼吸:“我们就在屋里看,不出门了。”
      最后两人比肩席地而坐,一整幕的落地窗盛下大片天空。
      那天空高远,云密而碎,像个橙蓝色波光粼粼的湖面,雨丝成了莹润细短的光线,轻松自由地落到土地上。
      “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林樾心情空前地黏腻,又畅快:“什么?”
      “你手里什么东西?握到现在。”
      “噢!”握地久了竟没了感觉,“肩颈按摩的吧,我刚找到的。”他在她肩背上敲了两下以作演示,然后献宝似的递过去,望着窗外笑一笑:“没想到你还挺养生。”
      陆余真捏着玉拐棍,表情挺复杂的,半晌,没说什么,末了还真在脖子后头敲起来。
      傍晚在一天中所占不算长的时间。“你说,在雨里跳支舞应该蛮好玩吧?”那天最后,她说。
      顾林樾长出一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越看对面的那扇落地窗越觉得像口井。
      他转身回房,给自己倒了杯酒,心态崩了。自己浪天浪地二十五年竟然败在这小丫头手里。
      三年,就三年,三年前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怂呢!
      沙发上的电脑响起微信消息通知。
      【业主】:摩尔多瓦和日本的酒庄你去盯一下。
      【业主】:时间差不多了。
      【业主婆】:你不要催他。儿子心里有数的。
      【业主】:我就是提醒一下。
      【大伯】:林樾,注意安全。
      【业主婆】:儿子,前天隔壁曲阿姨的女儿从悉尼回来了。
      【表姐】:好老弟,帮我带个面膜,一会儿给你发图。
      【业主】:老婆,你不要催他,他心里有数的。
      【业主婆】:我就是提醒一下。
      【表姐】:奶粉你也帮我看一下。
      【表姐】:还有一款橡皮鸭子。你等一下啊。
      【表姐】:and电动牙刷。
      【业主婆】:什么时候带卿卿来玩。
      ……
      消息“滴滴滴”地响得很欢。
      顾林樾搁下酒杯,点开日程表,算好时间,定好机票,又连着打了几通电话,大致理出要办的事宜。
      这才在家族的群里回复:曲阿姨还有儿子没有?
      一阵静默。
      【二侄女】:噢哟哇!我就知道!
      【表姐】:对,年轻人还是多交交朋友,多顾事业,女朋友不着急。
      他收到私信,【表姐】:你搞什么东西!说也慢慢来,挑个好时候,再和软些,我们也好帮衬着。你现在是干嘛!要吓死你爸妈啊!
      【二侄女撤回一条消息】
      【表姐夫】:林樾还小,年轻人有想法要冲事业是好事,多交点朋友也好。
      【二侄女】:小叔一定是想先认识儿子,打入内部,夯实基础,再曲线认识女儿。
      【二伯】:既然林樾有想法,我改日介绍几个朋友的女儿,你二伯母都给你看好了。
      又一条私信,【二侄女】:小叔,我刚被姑姑骂了,只能悄举旗帜支持你,冲鸭!
      顾林樾再点回群里去看,已然河海清宴,歌舞升平了。“ 那你们先看着,高标准严要求啊。给我一礼拜,回来了我亲自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