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危楼断 如今狡兔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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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进了一个雅致的小隔间。谢擎自己坐一边，姐弟俩坐另一边。
谢擎喝了一口刚倒的热水，不自在地伸了伸腿，这隔间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逼仄。他轻轻瞥了一眼对面的两人，一个稚气未脱，一个故作老成，都是小屁孩儿。
他把菜单递给对面，“你俩来。”
他有点想抽烟，可看了看低着头的两个孩子，他一双手在桌下伸了伸，还是放下了。他那个表弟倒是能说，只是小女孩年纪轻轻的，只会硬邦邦的点头摇头，白瞎了一副温温柔柔的小模样。
皮夹克里的手机响了，谢擎拿出来看一眼，皱眉起身走远几步去接。
唐杞从自己的位置看过去，那男人脊背宽窄有致，肌肉贴着衣料，一张一弛都饱含力量，他侧着身体虚靠在门边，看起来随意又散漫，只有沉沉的声音传来，她却觉得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认真的。
谢擎回来，姐弟俩已然点了三个菜，冯述一把菜单推给谢擎，让他点。
谢擎看了一眼，俩人点了一个茄子煲，一个芝士焗蘑菇，还有一个炖鱼，“小炒牛肉吧。”
服务员走远，谢擎给两人倒水，一边说：“今天请你们吃饭，也是仓促。本来我打算让你们到我工作的餐厅里吃，但是临时有点不方便，这才来这儿。”
唐杞不明所以，冯述一笑着解释：“我哥，特大一个餐厅的主厨”，又转向谢擎，“嘿嘿，没事儿，有的是机会去你那儿，尝尝你的手艺。还有，放心，以后我俩常带同学去，增加你们的生意。”
谢擎微微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看了一眼眼里已经放下戒备的小女孩，“我早就知道姑姑待你像女儿，你也别客气，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我。”
唐杞笑了一下，心里却想，都成年了，哪儿那么多事还去找别人呢？但嘴上还是说：
“行，谢谢大哥。”
菜一个一个地上来，唐杞觉得都还不错，但是她发现谢擎只吃了他自己点的那盘小炒牛肉，就着一罐啤酒——他给自己拿了酒，却直接命令他俩不准喝酒。这种被当成小孩的感觉有点久违，唐杞心里偷偷揶揄，这人真把自己当管事大哥了……
还有，只吃小炒牛肉是因为他觉得这家只有这个可以吃吗？
……
有点好奇这个人的厨艺了。但随即她想，人家说是那么说，不一定愿意多么地搭理她这个外人，而且估计以后她还会故意避开他的餐厅，免得谢擎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关系而特意打折，白白让人少赚了钱。
所以好奇就归给这时这刻吧，没有以后。
可唐杞哪知道谢擎一个小小的主厨，是完全没有权力给谁打折的。这都怨唐杞戒备人的心思太重了，她从小就这样，所以到现在了，朋友就那么几个。但也有好处，她重情义，只要是她认定的朋友，她剖开一颗心都给他。
吃饭间，唐杞没有觉得尴尬，真的归功于旁边话痨似的冯一竖，这孩子从过年得了一双心爱的鞋说到开学了终于又能追齐小雅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说的是清清楚楚，引人入胜，唐杞都想给他鼓掌了。
“你说你一个男孩儿，怎么就这么絮叨？”唐杞放松多了，喝了一口酸角汁，大杯子已经见底。
“注意你的用词，唐杞小姐姐，我这叫“能言”好吗，这要搁古代，我就是那舌战群儒的诸葛亮一样儿的谋士，知道吗？”
“诸葛亮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呢，说的是流水账，又臭又长。”唐杞吃饱了，开弟弟的玩笑。
“大哥，你看看，我觉得我现在就需要你的照应，十分需要，比我大两岁呢，嘴上不饶人。”冯述一笑着冲谢擎说。
“你们姐俩关系好，我管不了。”谢擎也笑着，把最后一点儿酒喝干。
这时候他手机又响了，铃声明明跟之前一样，但这次在饭桌温暖的氛围里显得急促刺耳。谢擎皱眉，站起来冲他俩点点头，又出去接电话。
其实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杞打了个呵欠，看墙上的挂钟，8点多了，她昨晚坐车劳顿，现在竟然已经困了。
谢擎接了5分钟电话，回来之后，他没开口，唐杞看他欲言又止，说，“今天吃得真好，谢谢谢擎大哥款待，天很晚了，要不咱们就到这？”
说着她从背后戳了一把冯述一，冯述一赶忙说，：“是，大哥你早点回去休息，放心，我俩有事儿给你打电话。”
谢擎微微舒口气，“行，下次请你们吃我做的。”
谢擎出了饭店，开车直奔泰安——他工作的餐厅。
刚青子给他打电话，刘自有要辞了他，是真的。
竟然他妈是真的。
他吸着烟，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仿佛还有细碎的雪花，他不觉得冷，只觉得火气都在头上，人都要爆炸。
他在泰安，一转眼也干了5年了。他看着它从弱小没人来，到现在提前两天预约才能吃得上，他可太欣慰了。
所以现在才愤怒。
这5年他付出多少心血，研究新菜，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尝试新菜单，终于从餐馆林立的步行街独树一帜。如今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儿终于也落到了他头上。
也罢了。就当报他当年日本一饭之恩。他做成这样，问心无愧。
到泰安门口，谢擎没急着进去，他出来靠在车门边上，慢慢抽一支烟，看着对面泰安饭店四个红彤彤闪着微弱的光的字，愤怒的劲儿渐渐过去，只剩难过。
他真的有点儿舍不得这个饭店，好不容易把一个熊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地人模狗样了，却告诉他，得了，你这保姆可以走人了。
他瞥一眼旁边停着的车，果然，姜玲来了。刘自有挺好个人，就是被他这悍老婆给治地太没男人样了。辞他这件事，他从去年听到现在。起先听个笑话似的，他总是呼噜一把青子脑袋，让他赶紧把晚上的菜估摸着洗一些，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苗头是从今年过完年来这，姜玲频频来饭店才渐渐让他有点不确定起来。刘自有这个媳妇他没见过几次，但他一眼就看出来那绝对不是善茬，听她说事儿就听出来了，那是个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创造便宜也要占的主儿。
刘自有有一家饭店，两家中型超市。他是个仁厚却精明的人，平日他不常来饭店，只是月末季末年末来看看账，但饭店会计是他请来的，直接对刘自有负责。谢擎看那人管账就知道，专业有保障，一丝不乱。姜玲也不常来，谢擎不知道她干什么的，却直觉上觉得姜玲不懂做生意。
但最近这女人常来。四十多岁了，穿得花枝招展的，细高跟踩在地上来回看，不时自说自话似的说哪儿装修装地不好，哪应该买什么东西放置上。谢擎说几句话就躲到后厨，闷头洗盘子，把青子赶出去应付她。
青子前天突然给他打电话，说他打听着了，说这家饭店本来就是给别人做的嫁衣裳，姜玲有个胞弟，中学辍学去学厨师，后来出国，眼下刚从法国回来，说擎哥你这是占人家小舅子地方了。
谢擎将烟蒂掐灭，顺手扔进垃圾桶。往饭店门口走。
饭店里灯火通明。但没有客人，只有刘自有和姜玲坐在正对店门的一个桌子前，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谢擎面无表情走到他们面前，他本就人高马大，现下带着点气，看起来就有点唬人。姜玲看着他过来，肩膀瑟缩了一小下，随即又把肘子都放在桌子上，硬撑着瞅着他。
“来了，阿擎。”刘自有还跟以前似的，亲热地笑，双下巴露出来，看着和善。
“刘哥，别卖关子，有话就说。”
刘自有神色微微有点不自然，“你先坐。”
谢擎拉开椅子，椅子腿划地的声音不重也不轻，他坐下，望向刘自有，没看姜玲一眼。
“泰安从一个寒酸的日式简餐小店，变成现在提前两天预约的、回头客口中的日料必去餐厅，阿擎，你功不可没。我知道你付出的心思和倾注的心血。”刘自有先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交握的双手，后来慢慢抬头，看着谢擎，“所以，我下面的话，真是说不出口，但是，阿擎，你有天赋，做菜的天赋，那年在日本我就看出来了，你握刀手稳，眼神太专注了，所以我请你吃饭，劝你回来。”
谢擎默不作声。他19岁高中毕业，跑去意大利算是半流浪半学习厨艺两年，后来又在日本学了两年。在日本的第二年他认识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姑娘，艳丽又傲气。两个人如胶似漆过几个月，直到她把他所有的钱骗走，他才从这场瑰丽迷梦中醒来——也不算是醒来吧，现实耳光打在他脸上，更打在他心上，他崩溃地不动声色。他在一个小餐馆里打工，洗菜切菜，递给主厨。
谢擎不知道他自己握刀切菜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那一阵他只有面对手里的圆白菜、紫甘蓝、胡萝卜、西蓝花……的时候是最轻松的。
“阿擎，我不想说我辞了你，我更想说我放你走，你能拥有你自己的餐厅，你一定能。”
谢擎何尝没想过自己开一个餐厅，但江城这几年发展很快，开个像样的餐厅怎么也得100多万，5年来，他存下的钱只有三分之一。他原本想再干5年，多学学如何开餐厅，然后慢慢找人入伙一起干，钱还不够的话就再贷点款。
现在刘自有要辞了他，用这么“为他着想”的理由，他一时间无言。
一切都得提前。这件事除了让他愤怒，竟然同时点醒了他心里蛰伏的火苗。他快30了，他想那就再冲一冲，在而立之前。
谢擎再看一眼刘自有，那人看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谢擎又想一想也没什么可气的，如果自己在他的立场上，会怎么选择？亲小舅子和兄弟都称不上的合作伙伴，他也会选前者。
“除了这个月的工资，我再多给你三个月的，就当为以后新餐厅开业道贺。”刘自有面容平静，仿佛对对方的反应心里颇为有数。
“刘哥，5年来，谢谢你照顾。我呢，说实话开始有点生气，但是我也明白你有你的打算。你多给的这三万，我也不推辞，等新餐厅开起来，一定请你来试菜。”谢擎平视着刘自有，一番话不卑不亢。
“泰安……希望刘哥好好经营，我明天一早来收拾东西，也顺便跟青子他们告个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危楼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