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雪暖汐

14、暗香 周郎卿

　　周郎卿自幼医术出众，成年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自打他出名以后反而不那么愿意替人看病了。
　　原因有二。
　　一是大多人的病稍稍是个大夫都可治愈，实在轮不到他出手。二是他不愿同皇室中人打交道，年少风流时瞧上当年身为皇贵妃的女子，一颗心就套牢了在她身上。以至于后来她给了他一个大麻烦。
　　一个身带胎毒不足月出生的婴孩，本来他的底线就是远离皇室人，可那人泪眼婆娑在他面前时他还是心软了。
　　那个孩子比个猫儿还小些，也不会哭，大多时候都在睡，害他老怕他一下没看住就没有了。可因为命硬，最后从一岁长到了三岁，周郎卿都觉得是上天恩赐。
　　明明是个女孩儿，可比男孩还闹些，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他寻到她时她在山脚，鼻尖红红的，手里拾了枝梅花，面前还有一个小儿郎，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个小儿郎一见到他眼神一亮，问他可否是周郎卿周医圣。他本想回个不是，可那笨丫头一下就说，你找我师傅做什么呀？还呆呆的回过头跟他说，“师傅，有人找。”
　　他那时真想把她丢下山上去。
　　没想到那小儿郎一下跪倒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求医圣救救我娘亲！”
　　这些年来找他的不少，可他有姜国护着，倒是一个都没找着他，现在这个孩子，真让他意外不少。可终究他还是不愿去，也不是因为什么，只因他瞥见了他领子周围的龙纹，那是皇子才有的规格，他已经扯上一个皇室的麻烦了，才不要再揽上另外一个。
　　他拒绝了，可那孩子还是不卑不亢的道，“求医圣救救我娘亲！”周郎卿准备直接让他知难而退的，打算不理他。可旁边才三岁的小豆丁却是拉拉他的衣袖，眼泪汪汪的对他道，“师傅，您帮帮他吧，这个哥哥长得好看极了，皇奶奶常说，千万不要让美人伤心，如果哥哥伤心了，阿慕也会伤心。阿慕伤心了，就会告诉皇奶奶，皇奶奶知道阿慕伤心了，便也会伤心，皇奶奶身子不好，若是皇奶奶身子不好了，师傅……”
　　周郎卿制止了小豆丁接下来要说的话，别看那小豆丁人小，却鬼精鬼精了。看见好看的小公子就移不开眼了，那长大之后该怎么办？真是一个重色的姑娘！
　　而后自家小豆丁没有一点舍不得他的意思，反而拉着那个小儿郎紧紧不放手。周郎卿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就立刻带着那个孩子匆匆忙忙回到了地处江南的行宫。
　　七日的赶路，那个孩子一声不吭的过来了，他都觉着累的时候，那个孩子却没有半点怨言。
　　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江南好景也落雪了，比姜国下的小些，却也是冷的厉害。
　　那是他第一次见上官暗香，也是最后一次。
　　“您便是医圣？”上官暗香低低的答道，她面容憔悴，嘴唇苍白的可怕。
　　周郎卿点点头。
　　“是我儿求医圣过来的吧 。”她猜到了，周郎卿嗯了声，为她把脉，眉头渐渐皱起，而后一言不发的拿起银针为她针灸。
　　半个时辰之后才缓缓道，“你这毒来势汹汹，虽说难解些但也不是无法根治，只是过程可能痛苦了点儿，忍忍就过去了，我先替你扎几针，明日找好了药草便可开始治疗。”
　　上官暗香沉吟了一会儿，轻轻地摇摇头，眉眼间竟含着点点笑意，“劳烦医圣了，不过我最怕疼了，算了吧。”
　　“你……”周郎卿怎么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可是你儿子一心一意想救你，你却不想活？”
　　“我知道。”她眼中深藏晦涩，“可我必须死。”她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因为我的夫君，我的孩子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上官暗香盯着医圣，一字一句的道，“求医圣为我续几天的命，几天就好。”
　　“临儿，快来尝尝娘亲做的梅酥。”上官暗香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的好多了，楚临很高兴，小心翼翼拿过一个梅酥，“娘亲吃。”上官暗香稍愣，便轻轻地笑了。
　　她不是极致的美人，可是现在却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娘亲的病好了吗？”
　　“嗯。”她为楚临拭去嘴角的碎屑，“娘亲只是很累，很想睡觉。”
　　楚临微顿，大大的眼睛盛满了伤心，“可是御医说若是娘亲睡了，就一辈子醒不过来了。”
　　“不会的。”上官暗香温柔的道，“我的临儿很聪明，只要临儿帮娘亲找到南方草，娘亲就会醒过来了。”
　　“南方草是何物？”
　　“南方草啊……就是，就是你想留住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留住那个人的东西了。”
　　“那临儿找到南方草娘亲就会好了吗？”
　　“嗯 。”
　　楚临兴奋的道，“那临儿现在就去找！”
　　“等一下。”上官暗香将楚临拉到身前，“你记住，娘亲永远在临儿身边，吾儿是个坚强的孩子，如果娘亲睡着了可不准哭鼻子，要乖乖听你父皇的话，知道吗？”
　　楚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可是看娘亲这般郑重不由得安抚道，“那娘亲睡吧，临儿会乖乖的。”
　　上官暗香硬生生压住眼中的不舍，亲亲楚临的小脸蛋，将他送到屋中，恍惚间，又下雪了。
　　“下雪了。”她接住飘落而下的雪花，有些惶然，“又下雪了。”
　　“你真的…不活吗？”
　　“呵……”上官暗香轻轻的笑了，“我初见他时，也是在一个雪天，那时我不知他是太子，只道他懂梅之意，应是个翩翩公子。”
　　周郎卿摇摇头，“我愈发不懂了，你是怨他？”
　　“怨吧，不怨吧。没有意义了，我要走了，只有一点遗憾，没有亲口与他道别。”
　　望君此生，万事顺遂；
　　长命百岁，盛世久安。
　　她悄悄的走了，在一个雪夜，梅花盛放的季节，没有与她最爱之人好好道别，那夜的雪啊，下得格外的大。
　　翌日醒来，世上再无上官暗香这人。
　　思绪陡然回神，医圣盯着面前之人，他同他母亲长得很像，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不好奇。”
　　“……”
　　“你比你幼时不爱说话多了。”半晌医圣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其实是你身子的暗香味儿让我想起了你母亲，然后刚刚问你我就知道是你了。楚临。”
　　楚临慢慢悠悠的道，“我知道。”
　　医圣哼了声，“还是你小时候可爱些。”
　　这次楚临没有说话，他望着姜国的方向，“世上真的有南方草吗？”
　　“可是没有又如何。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人，我再也不能失去阿慕了。”楚临喃喃。
　　医圣猛然看他，他这辈子遗憾有二，一是上官暗香，二便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阿慕。
　　“这几年的事那傻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可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又怎会不知。楚临……”医圣拍了拍他的肩，当初才一点点大的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要高些了，人呐，最容易长大了。
　　可是长大了有什么好呢！
　　“你与阿慕啊，有缘而分不足，哎……皆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