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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局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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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也就如是而已了。”
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钟表的滴答声分外明显。阳台上的叶片沉静而阴郁地匍匐,孱弱的日光照耀之处尘埃飞舞。说完这句话的病人空白着眼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坐在床前的男孩儿关掉了录音笔,稚嫩的脸上显现出同情。
“然后,”他开口问,“你就离开了流河吗?”
“下船之后我就立马离开了那里,并且三年来再也没有回去。但是,身体的离开是一码事,灵魂的离开又是另外一码事。某种程度上说,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一辈子都下不了那条船。我一遍遍地在梦里回去,重新经历死亡,骤雨,以及残破的爱情。”
“你真的杀了那两个人?”站在床边的另一个高个子女孩说。“他们确实挺可恨,但你竟然没有被法庭传唤。我敢打赌你口中的那个邪恶组织杀了很多人,法律也同样没有制裁他们。”
“法律是维护公正,稳定社会秩序的武器,姑娘。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笑忘书都是流河的法律,而法律的本性之一,就是绝不制裁自己。”
高个女孩抿了抿唇,不再开口。相反,她身旁的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扬起了嘴角。
“哥哥,那位贺逸才华先生,”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问,“到底是不是个大帅哥呢?”
这是个轻松得与气氛浑然不符的问题;提问者,被日本人称之为“气氛制造者”,凡她所在,笑意盎然。但病人的眼神仍像断臂之人的袖子迎风飘扬,提醒她枯枝可以复生,但人心不行。
“他容颜清秀,这是毋庸置疑的。”病人口气迟缓,“但‘大’帅哥?那取决于不同的审美标准。这一辈子,只有到了船上临别的时候,我才发现,董至源的眼光有多毒。那种俊秀要用穷尽人生的无力浇灌方显出彩,如同宝剑在鲜血之中获取意义。”
屋内笼罩着短暂的沉默。
“谢谢您,”坐在床前的男孩儿说,“现在,我们小说素材的搜集就画下句点了。祝您早日康复。”
“我能够康复的部分已经康复了。”病人说,“不客气。”
男孩儿感激地微笑着,把买来的大果篮抬到床头柜上;托两条白斩鸡般的胳膊的福,举到一半儿果篮又被放回了地上。“我来吧。”身体已经恢复的病人说,将双脚踩在地上,把果篮抬到床头柜上,然后抬起头。
一支漆黑的枪管指着他的眉心。枪管后那张胖乎乎的肉脸,是他三年前熟悉的轮廓。高个女孩和麻花辫姑娘不见踪影,大开的门灌进一阵冷风。病人偏过头,对着阳台上的盆栽出神了片刻,才把眼神聚焦在执枪者身上。
“没想到笑忘书的易容术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病人的语气镇定得反常。“我更想不到胖墩你假扮学生的演技也已经如此出神入化。”
“别嘲笑我啦,邹哥,都是任务。”胖墩开口说话时仍旧一嘴烟味。“三年前你甩手一走,外加谢朗突然没了,大伙莫名其妙,全不知道究竟咋个事。千一只甩下一句‘谢朗是叛徒’,不给多余的解释。”他手中的枪管垂下来,“这么长时间连信都不来一个,老子以为你人都没了,被谢朗给砍了。原来这么一回事!”
“你把枪放下是个愚蠢的行为。”邹鹏的声音毫无波动。厌恶一段过往最鲜明的表现,是厌恶与之相关的所有过客,无论他们是否对你仍有情谊。“我离别时就向贺逸才华承诺,我不会回笑忘书,宁死也不会。杀人与不杀人之间,是零和一的区别。而杀人和多杀一个人之间,不过是多和少的区别。”
胖墩看着他双手合十,姿势和三年前他们并肩作战时一般无二。抢在对方用指尖指向他之前,胖墩把手机屏幕点亮。
“胖爷的作风你不会忘了吧,邹哥。”他说,屏幕上的女孩睁着大眼睛盯着病人。“老子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你可以不惜我胖子的命,但是你得惜你亲妹妹的命啊。”
病人从床上一跃而起向他扑去。胖墩的眼神愈发郁郁,重新举起手枪,后退了一步。
“冷静,哥们。”他说,“你不亏待她,笑忘书就不会亏待她。你以为,如果我们还有别人可用,会过来找你吗?现在笑忘书的命运全取决于咱这一票,要么天下归一,要么彻底玩完。无论怎样,这之后再也没有麻烦你的必要了。”
“命运,呵!说的像我们真可以操纵她一样。”听出了黑势力垂危的口风,病人神经质般的冷静口气出现了裂痕。他笑容是陈旧到剥落的墙纸糊在脸上,凋零到看不清曾经的花样。“贺逸才华现在依旧在组织中呼风唤雨,我知道。并不是因为他聪明,而因他那我自逍遥哪怕洪水滔天的偏执,和笑忘书的灵魂相契。我们没辙,那叫无才;现在连他都没辙,这才叫人生啊。谁也没辙——谁也没!”
“得,得。”不等男人说完,一只胖手便举到他眼前,手主人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哥你回去后别这么直呼第七冢宰的名讳,行不?冢宰们不都像炽楚大佬那么好性儿。”
“第七冢宰?他——”
“啊不,前任第七冢宰——他已经废了。这整的,嘴瓢了。走吧邹哥。”无视性情温和的男人的表情变化,胖墩自顾自向门口走去。“为了你家人,赶紧的。”
他走出门,矮壮的身躯在走廊中挪移,好似神话里挖煤的地精,胸有成足地从未回头。果不其然,片刻后他便听到他熟悉的声音;起先还在他身后,很快与他并肩。紧接着他重又听到那个已被问过数十次的问题:
“什么能叫他废了?”
“也没什么。”他耸耸肩,“反正,他也把对方废了。你现在去,还能见到废了他那玩意儿的同伙呢。”他踮起脚,一边胳膊钩住邹鹏的肩膀,拿枪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挥斥方遒一般甩动。“咱哥俩,又上路了,是吧?”
苍白的阳光匍匐于地面,邹鹏的眼神越过它们,落在阳光触及不到的,黑暗栖息的走廊尽头。再一次,他听见潮水拍打流河蜿蜒曲折的海岸的巨大回响,散尽灯红酒绿,仿佛刀口舔血之时,杀戮之气于血管中发出的巨大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