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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杀人之难, ...

  •   第七章
      我看着她,看着她。
      我想迈步上前;但是我的腿突然就老了,在甲板上跨出一步,都溅不起水花声。
      “扶摇,你怎么了?”我轻声问,“谁是臭屌丝啊?”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轻了,她没有看我一眼。她用在那个下午看我的眼神望着谢朗看,眼中有姹紫嫣红,红花绿柳,而对方匆匆忙忙地把她挣开。“你来干什么?”他扶了扶眼镜,用的是大人对待闹人的孩子的口吻。“我们的合作已经终止了。”
      “你给我发的信息啊,朗哥,”依旧没有看我,“叫我来帮你。”
      “扶摇。”我的嗓子太干,这一声喊和前面比,轻飘飘得像柳絮。我之前发出的声音,她没听;这一次,她更应该听不见。
      “闭上狗嘴,你个熊货。”她将手朝我的方向狠狠一抖,仿佛在抖秽物,不情愿地把视线从谢朗身上拉开,斜着眼睛瞥着我。这一眼极冷,极轻,却沉得让我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高中时候就窝囊。”
      我看见自己的心被扭曲成麻花。
      “不为了面子,谁资助你?”
      我瞎了,在暗室,没人救我。
      “摸你的手,一晚上都反胃。”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众神之王撕扯自己的心脏,血液从整片天空流下来,地球是一个流脓的烂疮。
      “笑忘书要你?团灭活该!”
      活该,活该,活该。我们都活该。我是狗,是行尸走肉。他们一样。我们都一样。你也一样。
      ——人是一点点发疯的吗?错了,人是一下子发疯的。我活着是仰仗着底线,换个词叫信仰,那是我所坚持的,不能为外力亵渎的道;道没了,我就疯,爱成恨,坚定成癫狂,努力成徒劳,苟活成求死。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凭什么坚持一个笑话?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人认不清的事情太多了。到世上一遭都是这样,认不清别人,更认不清自己,稀里糊涂地来,轻而易举地死;我认不清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为什么妹妹必须经常输血,为什么笑忘书选我入伙,为什么假人渣的生命比真人渣的易碎;现在,我跪在她眼前,随着船的颠簸摇摆,满脑子都是雨声,对于自己要干什么,仍旧是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浑身都慢慢冷下来了,似乎有一层膜包在我的大脑外面,把它从浑浆浆的熔岩变成条理清晰的机器。
      目光呆滞,我把手腕上的手链取下,捏在手里。
      “你送我的这个,”我听见自己说,“是不是能操纵爆炸?”
      “彪就是彪,现在才明白。”我侧耳聆听着这粗俗而乖张的嗓音;绝望的同时,它让我彻底放心了。“老娘的异能就是操纵自己送出的手链所接触过的东西爆炸,精准爆炸,炸成烟花——”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因为谢朗给了她一个耳光,她被打翻在地上。我抬起头来时正好和谢朗对视,他深深,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我清楚,他眼中的信息量大到可以做阅读理解。
      但是,和他对视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道阅读题,最重要的得分点只有一个:
      ——让你自己的心为她死,为我活吧。
      为我活吧。
      “谢朗。”我说,没有看一眼盖扶摇,向他伸出手。
      “我答应你。”
      我完全忘了他走向我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动作;我也没有刻意在心里盘算我怎么出手,何时出手;我只是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和他拥抱,然后双手在他背后合十。
      平生唯一一次,我,反手启动圣者之枪。
      后退一步,我任由他顺着我的肩膀滑下来,滑到地上。他的身体和孔繁洁的几乎是并排躺在一起,他死还是没死,我无心管。
      迈步向前,我走向盖扶摇;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伸出一只手指着我,另一只手捂着嘴,颤颤巍巍的。
      整个过程,我和她都无声无息,一声不出。这很好。一对死人有什么必要出声?威胁,炫耀,咒骂,连惨叫和喘息都是给活人用的,做给活人听的;我们两个,用不上了。她一定是怕到了极点,因为她始终没想过我能干出什么;我倒没什么怕的,就是有点儿蒙,因我自己也不知道,没了人性的羁绊,自己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其实,我想附和她的话,我这种屌丝,爆发出一个宇宙,也没什么厉害的,顶多不过是杀了她;在那之前,她可是先杀了我啊。我杀她费大力,又是精神崩溃,又是痛不欲生;她杀我却只是嘴唇轻轻一动,说几句话,胳膊都不抬一抬。这么看来,还是她比较厉害。
      拳头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举起又落下。今天的雨分外大,直向人脸上飞,还又腥又咸。脑中嗡嗡响着,全是繁洁的教诲,还有才华的歌声。
      ——邹鹏!妇人之仁是很难得到千一大佬的赏识的。
      ——你是否还会爱我?当我青春不再,年华已老。
      ——出手要快!狠!稳!别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一丁点也别给!
      ——当你找到真正的爱情,你便为它而活。
      ——起来!起来!别妄想任何逃离游戏的生活!除非你不再怯弱,否则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你的灵魂萦绕我,提醒我一切安好;然而我希望,我死了。
      ——好了,好了,好了。一切就这么完了,已经这么完了。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人生一场大梦,如戏又如雨;雨停了,戏完了,梦醒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坐在甲板上哆嗦着,怀里躺着她开始僵冷的尸体,随着船摇晃。只剩我一个了,我脑中茫然地想,只剩我一个活人。
      迟来的眼泪突地滚出了眼眶,我抱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天嚎啕大哭。等到嗓子嘶哑发不出声后,我抱起她,迈过一具具尸体走到围栏边上,准备带着她跳进海中。
      跳海之前,我允许自己最后回头看同伴们的尸体一眼,那些曾围绕在我身边的青春正盛的面孔,只能在来生再见;这本应该是浮光掠影的一瞥,但我的视线却突然凝固在一处。
      贺逸才华。
      白皙的脸表情平静,好像刚刚入睡。没成年的男孩儿,被千一托付给我。有一个人渣的父亲,和一对根本不管他死活的养父母。喜欢吃,喜欢玩,聪明,而且有才。真是有才。
      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
      突然想呕吐。
      我把她放到地上,走向才华的尸体。我要把他收拾干净,这是我此生最后一件要做的事。
      蹲在他身边,我伸出手;结果,闪电般把手撤了回来,跳了起来。疯了,我心想;我已经疯得不可救药了。
      我看见死人的睫毛在我眼前抖动,微微的颤抖。然后,桃花眼倏然睁开,望向空中。
      额头上还有弹孔,死人就在我面前站起来了;不,不是站起来,而是像恐怖片里变成丧尸的尸体一样,两条长腿齐刷刷地蜷起,脚蹬地面,忽地一下弹起,黑发中的血水甩到我脸上。这东西用左手捂住嘴,突兀地弯下了腰,再直起身来摊开手指,三颗子弹落在地上,叮叮的声音极为悦耳。
      “不愧是叛徒。”依旧慵懒的语调,然而少了活泼。“任何一枪都足以置人于死地了。”环顾了一下,他从喉咙中发出轻笑。“嗯,全杀了。前辈能干。”
      他伸手拍拍我的肩,像是在鼓励孩子;那一下实在没用多少力气,却叫我直接瘫坐在地上。依旧笑容可掬,他弯下身要拉我起来;我直向后缩。
      “你死了。”哭哑了嗓子,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应该死了。”
      那温和笑容是滚在火上的冰凌,转瞬即逝。将肩背缓缓拉直,挺直身体,低垂眼帘,让我直对上他的眼睛。
      “哦,还是一头雾水啊。”扬起嘴角,笑如刀般尖锐,寒意从下往上蔓延,是对愚者的嘲弄。“迟钝的观众,真是演员的悲哀。现在,为了让这出戏通俗易懂,开始喜闻乐见的答疑时间吧。
      突然觉得他周身萦绕的冷气突然浓郁,事后才意识到这是魔鬼开始褪去了人皮。
      “不久前,一位睿智优雅的成熟女性亲口对我说,想要加入她的组织,并彻底得到她的认可,就应当证明自己。恰巧她的组织所运送的毒品和器官莫名其妙地出差错,损伤了组织在黑市的名誉,是菜鸟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首先声明,我不过是个懒惰的废物。但出差错的运输小分队,我还是很不情愿地用了点儿手段跟踪了工作全程。不得不称赞一句,除了货物仍旧有问题,其余一切连头发丝那么细微的疏漏都不存在。所以,如果有内鬼,他多半动用了非常规手法。结合实际,一定是异能。
      魔鬼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下巴,声音和海水一起缓缓流动。
      “可能是不希望我把手下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那位女士主动给了我运输二队的资料。他们之中,没有一位拥有空间转换相关的能力。第二异能?”他掰着手指,“据我调查,和同行一样,这个组织不支持成员开发第二异能,最要命的是它缺乏能够赋予他人第二异能的成员。退一万步讲,即使有人开发了第二异能,也没有战友能够给他辅助使其状态稳定,避免精神失常,自体爆炸或者自燃。”
      ——笑忘书缺乏赋予他人第二异能的成员?我从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这个吊儿郎当的小子如何调查出这种冢宰间不公开的机密?他和那个问我第二异能是什么的未成年的新手,居然是同一个人?
      魔鬼依旧盯着我的眼睛,我确信他看穿了我的心声;但是,他开口的目的,不是为了解答观众的疑惑,而是让自己的表演趋于完满。
      “前辈,总而言之,开发第二异能用于偷换货物的可能性,如同两米壮汉走在街上突然倒地猝死一样渺小。然而,当我掌握到笑忘书六大冢宰的资料,尤其是看到谢先生你啊,我就愈加肯定——可能性无论如何微小,当它成为现实,就是无可重来的人生。”
      谢先生?
      独白突然转换了观众。
      转过身去,年轻人放肆地把后背展现在我面前,私人定制的皮鞋自在地踩着污水,向被我遗弃的谢朗的尸体走去。背后放冷枪的念头在我的脑袋里打转,打转同时我知道我不可能。
      已经不是恪守道德不愿去杀人,而是凭直觉突然感到,对上恶魔,能赢得人不包括我。
      也不包括谢朗。
      不包括任何依旧有人性残存的生物。
      “危险可以激发人的潜能。”
      拉着衣领像拽布娃娃一样,他用双手把谢朗的尸体举起来,看着死人的眼睛。
      “万物平和。”白皙纤细的双手拽着谢朗的衣领,死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外袍。“调控外物的运动状态,对你的战斗和生活居功至伟,比如现在,调控体内子弹的运行速度,使你不至于立马气绝身亡,但这样一来你的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无法进行其他动作,并且由于失血过多愈加虚弱。但是子弹终究会打穿你。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对不对?”
      他捏着谢朗的下巴使谢朗的目光凝结到我身上。我看见他的表情变得悲悯,那悲悯让我恶心。
      “你不应该这么苟延残喘。”他沉痛地对谢朗说,口气温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所爱之人的美梦破碎,精神崩溃,却始终没有看你一眼,临了还要看着他带着那种女人恶臭的皮囊跳海自杀,何苦呢?死于所爱之人手下,这是多么甘美的结局啊!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你却挣扎着不肯接受。”
      他的表情在吐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咬牙切齿地扭曲了一瞬。接着他松开指头,任凭谢朗的后脑击打在甲板上。我想,谢朗的表情一定有如在太阳下暴晒的鱼。之所以是“我想”,是因为我没有上前;之所以没有上前,是因为他就在谢朗身前蹲着,冲着谢朗低声说话,而他的人皮就在此刻蜕完了,我身为人类,已经不敢接近他。
      “你就是利用异能,强迫运输二队中的某人更换药品的内奸,我在第一次看到你的资料时就如是猜测,并且将我的猜测如实上报给那位女士;至于是否相信我的推理,就鞭长莫及了。旋即我花了几个钟头打探运输二队成员的私生活,姜先生就这么映入我的眼帘——哦,撑不住了吗?虽您对我不屑一顾,还用皮鞋虐待我的尸体,我亦恪守叛徒必死的铁则,尚未谋面便规划好了您的死亡,但私底下,对于您这种病娇霸道痴情攻的人设,我还是觉得十分有趣。撑着别死,听我说完呀。”
      魔鬼拍了拍谢朗的脸颊,看着他,弯眉笑眼的,微微抬眼扫了一眼我。那一眼,讽刺地说,恍若菩萨高高在上,对着匍匐的众生心怀悲悯却漠然置之的一个低头。
      “想让姜奕安听话有的是办法,何必多此一举用毒品控制他呢?让他为毒瘾卖了自己的房子住宾馆,太点眼了。利用孙伟东当中介确是个避免暴露的好方法,可惜孙伟东独身一人,又不好面子,欠了高利贷还住着高级公寓开着顶级豪车,不觉得反常吗?”
      他在谢朗身上翻找,找出了几把枪,试验性地将枪口挨个对准垂死之人的眉心,像是很不满意,皱着眉把枪挨个顺手丢进海里去。
      “调查至此,我脑海中已经构思好姜奕安内脏流溢的死状了。但那位女士同我不同,她对芸芸众生还有悲悯。叛徒必死;然而,若非我的耳朵们探听到姜奕安曾经的所作所为,他很可能会死于伪装成意外的吸毒过量,甚至是更加温和的死因。
      “幸好没有若非。就这么,我捏死了他。
      “怎么捏死的?唉,谢先生,杀人之难,还不及起床看日出。我不过是个懒惰的废物,倦怠于跳出自己的舒适区,给他安个新奇有趣的死法,就这么随随便便按照自己最擅长的套路来了。
      “这种套路,你应该知道。
      “因为你也是被这么捏死的。
      “请允许我给你一个痛快,好吗?好就眨下眼睛——好的。
      “作为交换,给我遗言。
      从谢朗的衣袖里,年轻小伙抽出了一节闪亮的银色反光。
      ——不,不对。我的喉结抖动起来。感觉好像明明是自己在学业上自暴自弃,却被人捧成了被错误教育扼杀的天才。
      ——谢朗,看着我。
      ——看着我!
      ——杀了你的不是这个东西,是我啊。
      ——明明是我啊。
      ——以为自己爱情至上,并可以为之罔顾生死。事实上所追寻的仅是臆想出的幻影,一旦破灭,就堕天成绞杀生命的漩涡。坚信自己是痴心不改的弗洛伦蒂诺,然而其实是杀妻弃子的顾城。
      ——等等,什么——
      顾城?
      “盲目追寻毫无瑕疵的纯爱,正如疯狂扑向太阳,不仅会融化爱情,连自己也会被烧灼得一干二净。极端的纯美和极端的残虐,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逼仄房间里的那把悦耳的男声,是点燃了罂粟花浮动的暗香。开口音色如流珠,落地话语为剧毒。
      铅块般的墨色在花香里过滤。赋予纹理,质感,温度,重量,刺啦一声落在我粘稠如血液般的思绪里,如同滚烫的铁块按上人的肌肤。碾压。平推。向上。向左。抹掉多余的杂响。扯去和我的心相连接的犹疑和粘腻。让我看见我生命苍白的底色上不知何时被人描绘出的阴谋。鲜红如血迹,精巧如蛛网。
      ——贺逸才华。嘴唇开合间,就把凡人扭曲成恶鬼的魔物。
      我之于谢朗,谢朗之于盖扶摇,盖扶摇之于我,他知道,早在我认识他之前就知道。
      完全摸透了梁千阳的个性以及笑忘书的人事安排,无伤大雅的一场大笑,成为我的半个手下,恶作剧般向我透露我的宿命,借我除掉孙伟东,牵着我的鼻子去看他随随便便完成的杰作。酒吧里炫一把男神魅力,船上用着真真假假的身世吸引注意,引诱谢朗杀掉自己,暗地里以谢朗的名义向盖扶摇发出邀约,邀她以偕同谢朗的死亡,为这场表演画下完美的句点。
      我每一刻所思所想,我下一刻所作所为,他都知道,并且在我自己之前知道。我性格为人,背景出身,所爱所恨,几分怯弱,几分英勇,几分卑劣,几分高尚,只需初见时的某句寒暄,某个眼神交错,某个常人根本体察不出的细节,就能被他轻而易举地勾勒,还可以把手从我的喉咙里伸进去,一直握到我的心脏,捏到心尖儿上最软的那块肉。不仅仅是我,迫于生活进化出沉重铠甲的众生,世界看他们威风凛凛,严阵以待,连舌头都是钢筋铁骨,落在那顾盼流转的桃花眼里,却不过是缝缝补补的烂渔网,全身上下都是漏洞,笑言之间,就能自我崩溃。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却胜骨成灰。
      “停下!住手吧——”
      冲着贺逸才华我放声嘶吼。云收雨歇,骄阳已上,他蹲伏在横卧的谢朗身前,高举的右手里金属冷光飞扬,像一柄死神的镰刀。他身后,阳光灿烂如匕首,扎着人的眼睛,他整个人却如漂浮于夜色,从未接触过水深火热的大地。
      够了够了够了赶紧住手吧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大家都没有错不是么给我住手住手住手求求你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啊啊啊——
      困兽在心底疯狂嘶吼。觉得喉咙发干,才发现心中盘旋的言语已经全都喊了出来。我嘶哑的吼声一定掩盖了谢朗的遗言,压过了他濒死时的呢喃。然而恶魔的耳朵并不朝向空气,而是朝着心倾听;谢朗不需要被听到,甚至不需要开口。
      有人告诉我,人的喉咙被割断时有响声。
      我刚刚入社的一个下午,梁千阳倚靠在落地窗上这么跟我说。夕阳下他一脸老成地吞云吐雾,周身烟雾萦绕,使他的眼神看不分明。他一贯周身都是使不完的年轻的活力,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疲惫。
      你信么?他问我,单手摘下自己的帽子,我注意到帽子上的血痕。事实上,他全身都是别人的血痕。我摇摇头。他笑了。
      我也不信。我告诉那个人,我抹过那么多人的喉咙,从没听过那种声音。可是他告诉我,没听到是因为时候未到。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听到的,他说。
      等你大喜大悲之后,等你爱恨痴缠之后,等你历尽苦痛之后,等你伤痕累累之后。
      听到时,你的心就注定已经老了。
      ——清晰的嘣的一声击打我的鼓膜。
      谢朗脖颈上乍然崩裂的刀口,像饼干掰断的裂痕。未成年恶魔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鲜红的血液像花朵般盛放,热烈地拥上他白皙的肌肤。
      “谢朗先生,你遗言恳求的是什么,我知道,但永不能办到。”
      “你操控得了万物,唯独操控不了人心。”
      “永别了。”
      血液飞溅里,魔鬼缓缓挺起竹枝样的身躯,嘴唇轻微蠕动着吐出这三个字,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黑。纯然的黑,层层又层层,堆叠积压成万丈深渊,太过满溢,太过深重,以至于从表面看只剩下空洞。无喜怒,无爱恨,地狱在人间的投影,如是而已。
      吐纳着深渊,他向我走来。我寸寸后移,胳膊痉挛般地将盖扶摇护在前胸;他眨眨眼睛,懒洋洋地笑了,以您今天吃了吗的口气说:
      “没勇气自杀,我可以帮你。”
      我瞪大了眼睛。
      “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圆满落幕,而你由于携带敌人赠送的手链引起货物报销,犯下了严重的过失。以千一的宽宏决不会令你以死抵罪,但我知道,当这位姓盖的小姐撕掉女神画皮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生活,只是存在。
      “你可以认定就是我导致了这种局面,毕竟如果你选择继续生活,这么想比承认自己在爱情中盲目且偏激好受的多。若你愿意,邹鹏,还可以给我捏造更多罪名:教唆女神沦落成贱人啦,勾引你爱上道德败坏的人渣啦,诱骗你自杀啦,想怎么编造就怎么编造吧,因为人的看法不过是被禁闭于他自己心房中的乐章;正好像我本人是一支曲,却在不同人脑海中弹奏出了不同的旋律。大多数人希翼旋律与曲子相符,而我却是全不在乎。”
      “全不在乎。”我重复着他的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儿破绽;然而失败了。他从地上扶起谢朗的尸体,甩到海里去。天早就晴了,我能透过阳光看见他细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缓缓跳动着,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那你脑海中这件事的旋律是什么?”我发问,恐慌仍盘桓在心头。
      “倘若把笑忘书比作一篮鲜果,谢朗先生就是外表完好无损,内里却早已腐烂的苹果,倘若不剃除便后患无穷。你,是用石头做成的假梨,貌似融于大众,实则格格不入。而我,不过是受雇于保护鲜果的一个闲人。闲人发现,烂苹果和假梨中间有一条隐形的绳子,为图省事,就顺手勾起绳子扔了出去,烂苹果落在地上露出了腐烂的内里,假梨咕噜噜滚进了旁边的草丛,压死了草丛里伪装成小花的一只毒蚂蚁。
      “对于烂苹果、假梨和蚂蚁,当然可以认为是闲人毁灭了他们,尤其可恨的是,闲人居然利用了他们之间宝贵的绳子。而对于闲人来说,绳子存在与否,都无关紧要。
      “闲人永远能把烂苹果挑出去,除非它自愿剔除腐烂的部分,不过它没有。”
      “闲人也可以帮助假梨重返鲜果篮,但假梨本来就不是水果,当初被捡进果篮就是一个错误;轧死蚂蚁之后,它总会认清自己是石头,进而回归石头之中去。
      “毒蚂蚁看似十分无辜,然而它觊觎鲜果篮已久,它在自己和假梨之间捆了另外一条绳子,想要通过绳子爬上去吸取假梨甘美的汁液;它没料到假梨根本是块石头,还通过它自己捆的绳子,把自己轧死了。”
      “那——这些枉死的人呢?”我伸出手去,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充溢着颤抖的曲线。“梁千阳,唐如令,还有那些科学家呢?闲人对它们怎么看?他在除掉烂苹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大半个鲜果篮都已经毁于一旦?甚至更可怕,那些国之栋梁也早已死于非命?”
      闲人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噤声。我看见,他居然勾起嘴唇笑了。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目所能及的尸体和从中涌出的鲜血全部消失了,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存在过。连同甲板上的血水中的殷红,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滩滩清水,仿佛一只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只有谢朗刚刚躺过的位置仍有鲜红色的液体,而我怀中盖扶摇的尸身冰冷依旧。下面的船舱里,除了漂浮的灰烬,空无一物。
      “梁千阳前辈有笑忘书的皮子,而董至源前辈有笑忘书的骨子,即他平常所展现出的能力不及他实际的一半。谢朗临死的时候,我确信他已经明白他和盖小姐今天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董前辈描画出的幻象;这艘船上除了我们几个,别无旁人。我们被孙伟东袭击的那一天,你认为梁千阳做什么去了?真正的货物,就在那个时候被安全地运走了。”
      “这也是你安排的?”
      “都是前辈们相信我,买我面子罢了。”谦虚客气,却骄矜自傲。“还有什么疑问吗?”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并非是他的所作所为,而是那全无烟火气的冷静自如,让我心头的怒火盖过了恐惧。我意识到,我自己绝不是唯一一个对于狠狠打碎那张年轻面孔上的镇定自若,怀有强烈到近乎卑劣的渴望的人。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成功了;因为闲人仿佛梗了一下,开始答非所问。
      “邹鹏。你知道谢朗的遗言是什么?”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是否觉得他对你的情感,正如你对盖小姐一样?”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是否觉得他的遗言是要我保全你,或者是让你好好活下去,以及诸如此类的内容?”
      “应该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错了。”他断然回答,“他的遗言是,贺逸才华,我要叫你死。”
      他举起右手,手里的刀片上还有谢朗的血迹。接着,刀片割向他自己的喉咙。
      ——闭上眼睛,我听见清脆的响声。三秒钟的寂静后,我睁开眼。
      没有横亘的伤口。没有飞溅的血液。闲人仍旧睁着眼睛,用他眼中的深渊凝望着我,刀片来来回回劈向他自己的脖子。他用的是劈砍骨头的力气,不出几秒,刀片就咔地在他脖颈上折断,从他的指缝里落到地上。
      “死不了,无论怎样都死不了,才是我真正的异能。
      “这就是在下,在下贺逸才华——
      “他们说我刀枪不入,我说这是求死不能。”
      他幽寂如鬼火的眼神猛然糜烂地明亮起来,仿佛将人性烧干的一场烈火。那个时候我确信他肆无忌惮地在阳光下翻覆出了自己的骨子,放纵疯癫,毫不惜命,宁要身前酒,不惜身后名。海天暧昧相吻之处,在我的余光里倏地清晰许多。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天差地别。水天之差,正与我和笑忘书之间的区别一样分明。
      “你的灵魂萦绕我,提醒我一切安好……”才华哼着歌儿,“但我还是希望,我已经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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