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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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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曾在泰山之巅看日出,目睹喷薄的红云染遍了半壁天空;我曾偶然得到偶像的演唱会门票,和朋友在现场喊到嗓子嘶哑;我曾在2014年世界杯前预测德国夺冠,并在美梦成真后下楼跑圈;我曾不眠不休地看完了《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个人在卧室里喜极而泣;我曾在得知高考分数后激动得浑身发抖,半夜在梦中笑醒。但,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个晴空万里的早晨,我刚刚从宿醉中醒来,头还隐隐作痛,紧接着手机一响,收到盖扶摇发来的语音。
早安。今天你有事吗?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我打挺般从床上坐起来,清清嗓子,说了一句“你好”给自己听。不行,嗓音太难听了。我下床拿纸巾擦了擦手,才开始打字:
我今天没事。
什么礼物啊?
咱们在哪儿见?
不对,我的说话风格是不是有点儿幼稚啊?哪有问别人“你送我什么礼物”的?可是不问我见她的时候怎么带适当的回礼呢?算了,不管了,就算她送我根草,我也得给她送好的。况且没准这样她还会送我别的呢?她送什么我倒不那么在乎,关键这样我就能和她见面了啊?我眼疾手快地把第二条删了,想了想又把第一条删了,改为“没问题,我今天没事。”然后,点击发送。
等待她回信的时间,我像条等待喂食的狗一样焦躁不安。她的嗓音软软的,甜甜的,像夏天里冰箱里冷冻的糯米糕一样。
在那里都可以呀,你说好啦。
我说?去你家可以吗?你来我家也可以。我傻笑,接着赶紧把嘴角拉下来。我怎么能用这种龌龊的想法玷污她?她可不是那种女孩。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流河附中门口可以吗?你家离那里不远吧?流河附中是我们的母校。
咦,就在我家眼前啊。你方便吗?
方便啊。没问题。先坐公交,再转地铁,然后步行大概半个小时吧。为了见你,就是跨半个地球我也方便。
好哒,就这么定啦。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啊?我飞快地打着字。实不相瞒,我打字的速度可以和谢朗在笔记本电脑上处理公务的手速一拼;结果刚一发送,我就后悔是不是发得有点儿急了。还好,她没看出来。
嗯……十点可以吗?
十点?现在已经八点半了。如果立马出门,时间当然是绰绰有余的。
我这边还有工作。十点半可以吗?再晚的话,深秋的日头这么毒,万一把她晒了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暗自思忖;当收到她一条“好的”的信息之后,立马把手机放到一边,向卫生间走去。
我洗了两次脸,刷了三遍牙,还拿毛巾在脖子上反复摩擦;幸而我的头发不长,否则睡一觉起来真是没法看。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我一边在脸上擦有增白效果的防晒霜;涂抹完毕又大步迈进卧室,打开衣柜,在一堆衣服里挑挑捡捡;选了一件黑色的长裤,想来想去不知道配什么衣服才好,又打开手机速查“男生穿衣指南”,踌躇后把那件黑裤子弃了,折腾了一番后才选好要穿的衣服,至于鞋子,帽子,手表,以此类推。好像还喷了一点男士香水,但我记不清了。她高中时说戴眼镜的男生好看,我又顺道买了一个眼镜框,撕掉标签戴上,又在一番深思熟虑后买了一瓶香奈儿的香水。总之,一顿忙乱后我到达母校门口,非常庆幸自己居然没有迟到,于是开始在校园门口转圈。
诸位,现在,我简直难以相信那个衣着光鲜面带微笑的小伙儿是当初的自己;那时候我双眼发亮,看似生活美好,对未来雄心万丈;但事实上,我的世界里只容得下一个人罢了。而当这个人在我眼前出现,我不由得再一次露出傻笑。
她还是穿着那条绿裙子;更多衣着上的细节,我记不得了。我当时只觉得她美,她穿什么都美;她留给我的是一种气韵,一种感觉,是她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山山水水,她是我身陷污泥中的救命稻草。我不自觉向她走去。
“对不起,我迟到啦。有没有久等?”她笑容和蔼,事实上,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没有,没有。”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儿结巴,“咱们到那边的咖啡厅里说吧。”
她点点头;我陪着她向咖啡厅走去,脚步都飘起来了。
“你今天好帅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笑道。顿时,我脸上火辣辣地热起来,觉得自己都有点儿膨胀了;为了掩饰,我赶紧把买的书拿出来。
“这是我送你的,”我说,“我记得你喜欢香水。”
“谢谢!”她接过来,笑靥如花,“不用这么客气的。早知道我就不说我要送你东西啦。”她从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双手递给我。“快打开看看。”
我把盒子打开;一串黑曜石手链,中间是一头貔貅。“是我亲手编的,”她说,“这么多年不见,不要嫌弃啊。”
“哪里,怎么会嫌弃。谢谢你。”我脑袋里都是她的笑,“你的手真巧。”
“你不是推销保险吗?”她指点我,“这个要戴在右手上,招财进宝呢。”
我又一次谢谢她;又问她的近况,所有我能想到的高中同学的近况;这之后,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她会走吗?我望着她。她是不是觉得我言辞乏味?她开始看手机。我的心往下沉。说点儿什么,我想,我该说点儿什么?
“那个,”我无意识地把手平摊在桌面上,“你想喝咖啡吗?我请你。”
她的目光从手机上聚焦到我的脸上。“想啊,不过不用你请客。”她一笑,伸出手来挠我的手心,如同小鱼轻啄。
轰地一声,我的思绪炸成了烟花。
她喜欢我。我的心脏里钻出一个小人儿,趴在我肩膀拿着喇叭冲我喊话。她喜欢我。她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飘飞的粉红色气球,含苞待放的玫瑰,灼灼夺目的钻石,初升的太阳。顾城的情诗,王勃的骈文,托尔斯泰的小说,雨果笔下的巴黎。漫天璀璨的星斗,皎洁的月亮,儿时吃到的菜肴……一切的一切都不如这个,比不过她与我相对而坐的那个瞬间,比不过她喜欢我。
我们在咖啡馆里,从上午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下午。我忘了我们都谈了什么,吃了什么,只记得她离去时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像是要把她刻到眼睛里去;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我一眼,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望尽了一生。不知是谁放起了昨晚才华唱的歌;迎着夕阳,我几乎要流下眼泪。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蹲下,抚摸着手腕上的手链;突然感到手机震动,掏出来一看,是谢朗;而刚刚的背景音乐竟然是我的手机铃声。
“前辈。”我抽噎了一下,“什么事?”
“嗯?怎么了?”他问,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你嗓音里有哭腔。”
“不,没有。”我想用手背抹抹眼睛,结果受到了眼镜的阻拦,“什么事?”
“姜奕安去世,他的空缺需要有人替补。千一大佬指派你明天七点半到你和她上次见面的地方,有临时工作。”
“了解,遵命。”隐隐约约听到话筒旁有杂音,谢朗喜静,工作之时周遭必须鸦雀无声。“你在工作吗?”我随口问。
“嗯,算是吧。”他的声音倦怠起来,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深深皱眉用指尖敲打桌面的样子。“姜奕安的私生女找上来了。”大概是他走出房间关上了门,杂音戛然而止。
“他还有私生女?”
“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了,不会错的。”他顿了顿,“准确点也不止是私生女,这里面关系有点复杂。”
“复杂?难不成还要上演争抢遗产的戏码?”我迈开腿朝公交车站走去。
“笑忘书哪里稀罕那点儿遗产。”他叹了一口气。“女孩的母亲是他的外甥女,就是这样。”
“什么——”声音有点儿大了,我连忙捂住嘴。
“与其把这归结为□□,不如□□来得妥当。可真是家丑不可外扬,受害者生前一直背井离乡,隐瞒此事,连母亲都没有告知,否则笑忘书早就查出来了。私生女说,她是没考上大学,母亲和外祖母又接连去世,打听到自己还有一个舅姥爷,就千里迢迢过来找他。这中间还有许多琐事,我就不一一说明了。现在亲子检验的结果出来,她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那姜奕安——”
“他坠楼而死时,这姑娘还没搭上来流河的飞机。小姑娘求我们给她在流河找一座住宿的高中复读,我们答应了。第二冢宰已经下令,姜奕安私德败坏,死有余辜,针对刘重君的追杀令被改为寻人令。”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显然,姜奕安的死讯已经在今天传开了。“这些事我本应毫不粘连,就是今天李欣昊坐镇凝珠台修电脑,这儿一向乌烟瘴气。”
一直让我觉得搞笑的是,外地人,包括在流河异能事件后出生的许多当地人,都认为笑忘书是凝珠台的别称;换言之,笑忘书就是个大型连锁□□。对于为什么宣传部门要营造这种舆论,是笑忘书的未解之谜之一。因此,对于私生女找到凝珠台,我毫不吃惊。另外还有一个未解之谜是,李欣昊工作的时候,身旁的音量和效率成正比;千一大佬便在凝珠台为他安排一间暗室,使他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您的电脑坏了?”
“是啊。昨天你醉了不知道,贺逸才华不小心把我用来处理事务的笔记本洒上酒了。那小子……算了,当时就没几个人神志清醒。”
“才华太小了,本来就不应该喝酒。我代他向您道歉了。”公交车来了;我登上车,把眼镜框摘下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哦,有一个插曲我忘记告诉你了。小蛮原本想要把才华唱的歌设定为自己的手机铃声,结果你们的手机外表一模一样,还都没有密码,不当心拿错了。现在你的铃声已经改了。”好像是怕我听不明白似的,他继续说,“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插曲,Young and beautiful.”
“知道了,前辈。”谢朗今天莫名地健谈;同他寒暄几句后,我便挂断了电话。道两旁的叶子落得真快啊,秋风一扫便留不住,显出树干清俊的本来面貌。黄昏的光线从车窗流进来,斑斑驳驳地刻在乘客的面容上。我和公交车一起小幅度地颠簸,思绪如烟雾飘散,盈盈绕绕是盖扶摇的笑;忽而思绪远了,又绕到姜奕安上去。明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债务纠纷致死,我却总觉得古怪。突然一个急刹车,全体乘客的身子都和地面成锐角;这一晃,我脑中灵光一现。
野兽不会因为一顿饱餐丧失杀戮的兴趣。姜奕安的受害者,十有八九不止谢朗口中的那一个。其他的受害者呢?她们会不会也有一个永远不愿承认自己生父的孩子?我当然相信母爱,然而我深刻地怀疑,女性真能对着罪恶的产物敞开胸怀吗?受害者会不会把孩子当作恶行的证据,恶人的赠品?一个在这种扭曲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当他们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又干了什么的时候呢?他们会作何抉择?
不,不。这只是猜测。这全无证据。姜奕安的暴死翻篇了。我的任务也在看见他尸体的那一刻结束。没有奖励在前方等待,亦无冤屈需我向世人申明。
但是——
我下了车,向刘重君的住所走去。
调查姜奕安死亡的第一现场,实属无奈之举。其一,根据经验,犯人很少会重返犯罪现场;其二,发现姜奕安的尸体后,刘重君的住宅,包括这一片住宅楼都在相关异能者的帮助下经过了检查,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流程:上门讨债,发生冲突,失足坠楼,收拾跑路。整个过程虽没有半个目击者,但这里人烟稀少,实属正常。其三,一想到姜奕安的死状,我就巴不得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然而,姜奕安栖身的宾馆在城市另一端,孙伟东不论人和家都炸了,也只能如此。
重新上楼搜查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发现。即使我的猜想是事实,除非那位莫须有的凶手出面自首,此案依旧是一场完美犯罪。更令我沮丧的是,技术部在我的询问下发来简讯,告诉我姜奕安的尸体上确实有搏斗的痕迹,还检查出了刘重君的DNA——而且应该不是死后故意弄上的。这还能有其他的可能吗?丧气地放下手机,我低着头从窄巷中走过,有人给我打了一通骚扰电话,我没来得及挂断。
“哎呦,我听过同一个男孩儿唱同一首曲子。”
循声抬头看,二十岁上下的女郎站在窄巷的小门里,一脚蹬着门槛,挑着眉望着我。她肤色微黑,丹凤眼颇有东方风韵,烫了个胭脂扣里梅艳芳一样的卷发,脸上浓妆已然残了一半,套着黑色的大衣御寒,下面一双长腿只穿着透明的丝袜。见我看她,她挑起红唇笑了,这笑颇有点儿挑逗和轻蔑意味,不过她的同行我自入社见得多了,知道这只不过是职业化的产物,就像学生一听放学铃心中便高兴一样。对于这种职业女性,我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但是连小卖部都没有的地方竟然有站街女,太蹊跷了。我挂断电话,后退了一步,表明自己没有购买她的服务的意思,问:
“你在这儿能接得着客?”
“我回这儿又不是接客,”她把一绺卷发顺到耳后,我看见她手腕上绑着一条红线。“这是我家,我住在这儿。”秋风吹过,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你说你听过我的手机铃声?怎么回事?”
“我冷了,要问进来问。”她说着便转身向屋里走。“进来呀!”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这儿又不是盘丝洞,你不愿意,我还能把你煮着吃了?”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跟她进了屋。屋中光线昏暗,装潢廉价,但有烟火气。她把餐桌旁唯一一张椅子让我坐了,倚着冰箱,从桌上拿起一盒抽了一半的软白沙。
“请问,怎么称呼你呢?”我问。
“叫我武则天。”她掏出一根烟来给我;我摆手拒绝了。“武则天?你怎么能叫这个?”
“我还能叫叶卡捷琳娜二世。你信不信?”她娴熟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Everything is about sex, except sex, sex is power(生活的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本身。因为性关乎权力。原话出自王尔德)。我每天都玩弄权力,权力就是我的谋生之道,不是女皇是什么?”
“不,等等。”我需要时间消化她的歪理,“你还知道王尔德?”
“为什么不能知道?”她冷冷一笑,“老娘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显然知道我要问什么,她扬了扬下巴,“老爸有尿毒症,老妈有残疾,下头还有弟妹等着吃饭。本科毕业生的工资赶不上干这行。而且你知道,流河的种族歧视太严重了。”她夹着烟的手摆了摆,“老娘在单位累死累活三年,月工资还赶不上新来的白皮猪。殖民地嘛;有什么办法?”她看着我的脸,“你看来是家里挺有钱的,跟我们这种人没怎么接触过。”
“有钱称不上,但确实没怎么接触过。叫我逍遥。你听过同一个男孩儿唱同一首歌?我的手机铃?”
“对。就算不是一个人,声音也太像了。”
我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详细说一下过程。”
她瞥了我的手机一眼。“那天生意很好,我回家晚。在门口找钥匙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唱歌。随随便便的,但是唱得真好听。我转身,一个年轻的男孩儿从远方走来,和我擦肩而过;看了看我,慢慢悠悠地走到巷子深处去啦。”
“请你描述一下对方的外貌特征。”
“特征?挺帅的。”
“就不能再具体一些吗?”
大概是我的态度太过严肃,她毫不留情地发出笑声。“好吧,”我叹了口气,“是不是又高又瘦,黑发白肤?”
“好像是吧。”
“不要顺着我的话说。请给出一个尽量准确的描述。”
“又高又瘦,这一点没跑。大概有一米八的样子?但是肤色和发色,我不确定。灯光下谁都是一张白脸。哦,他的外袍很宽大,衣角从我身上滑过去了。”
给她看照片,我突然想到。但我把手机里才华的照片给她看时,她依旧不敢确定。这也难怪;谁牢记陌生人的脸?
“还能想起更多细节吗?”
“不,想不起来。”
这根本无法确定,我想。人有相似。而她突然眼睛一亮,把胳膊肘从冰箱上放下来。
“我好像录了音了。”她说,拿起手机翻找。“他唱出了一个世纪的浮华和倦怠。”
“不,”我抬起手,突然有种窒息感。“先别放录音。这是我的号码,直接发到我手机上。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碰见这个男孩子的?”
“周四晚上,大概十一点多。”
——他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在周四早上,刚参与完运输货物的任务,说自己动身要回宾馆,旋即……
窒息感更重了。我抽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起身离开。她依旧倚在冰箱上抽烟,没有动弹;只是红唇动了动。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
我回头看她。她弹了弹烟灰,把桌子上的钱抓在手里,才重新倚在冰箱上。
“他的眼神是空的。”她作出一副轻松的姿态,然而下巴神经质地痉挛着。“凝望他的眼睛就是凝望深渊。”
我没说话,迈出门,顺手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太大,吓得我打了个哆嗦。
——尸检结果显示姜奕安死于周四深夜。
——据才华的说法,他于周五才第一次来到流河。
我手机里储存着才华的照片。年轻的小伙子衣冠楚楚,对着镜头比心,笑得两靥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