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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想画下早 ...

  •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
      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画下想象中
      我的爱人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顾城

      诸位,土地是这个时代的附属,而青年是下一个时代的旌旗。青年塑造了土地不同的气质,反过来土地也决定了青年独特的灵魂。因此,我敢说,在我生命中曾出现的那群年轻人,他时他地绝不会有;感谢时代和命运的伟大巧合,得以上演这样瑰丽又可怖的癫狂青春。记住,我已经学会不去评价他人的生活和性格;我只是在讲述,讲述他们的人生,以及我自己的往事。
      为更好地了解青春的特征,让我介绍一下培育青春的土地。坦白说,这个岛屿的出身并不光彩;台湾省大小的面积,东北的风土人情,百年前一场耻辱的败仗,迫使它与母国骨肉分离,至今也没能实现统一。强权的时代已经过去,但是强权永不过时;幸而英语、好莱坞和牛仔裤,改变不了刻在骨子里的黑发黄肤。此地政府由所谓的“宗主国”派遣,对百姓而言非我族类,行政执法近几十年越发松弛,且种族间标准不一;不患寡而患不均,面对母国强势的崛起,当地土著更加穷则思变。四季分明的温带季风性气候干脆利落,冬严寒夏暴雨,春秋两季分外短暂,火红的落叶被秋风卷席,年年岁岁来得格外轻忽,也使此间人个性大开大合,大起大落,颇有“三尺青峰怀天下,一骑白马开吴疆”的气势。金发碧眼的外国佬管那里叫“The River”,它在明面上叫“长河岛”,而我们仍旧沿用那个岛屿在母亲怀中的乳名,呼它为流河。这里是老牌帝国和新生强国之间的夹缝,东西方文化的集大成,迷失者的地狱,野心家的天堂。是法学院,也是疯人院;是安乐乡,也是修罗场。极端的地方,总有极端的评价。如果可以,我不妨借用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名句: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高级的。
      一切的开始要追溯到三年前某个春日的下午,那时我比现在年轻得多,渴望美食,渴望爱情,还喜欢涂鸦。沐浴阳光,我坐在流河省图书馆一楼靠窗的座位,用高中同学送我的绿色蜡笔,在白纸上画下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但不幸地,一只黑色蜡笔掉在地上,顺着地板滚动离我远去。我站起身来,越过桌子,发现它居然顺着楼梯滚到地下室里去了。想都没想,我离开座位就下了楼梯,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顺着昏暗的楼梯找寻我的蜡笔;但当我刚刚跨进地下室,就莫名其妙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关于昏迷了多久,我没有概念。我只知道睁开眼时,视线中仍是一片漆黑。首先引起强烈不适的是脸上的紧绷感,我被胶布一样的东西封住了嘴巴,连微笑都成困难;接着我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下的椅子上,手腕又酸又麻。某处有水滴落的声音,那么静,和恐慌一起在我的大脑里狂奔。我被囚禁了,我意识到,是谁?想对我干什么?
      “嘿!”
      人是群居动物;当你一个人被绑在黑屋里,同类的声音有莫大的安慰作用。但安慰不是这样的;一声几乎震碎耳膜的怪叫在我鼻尖炸开,与此同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猛然窜出一张发光的男孩的脸,与我鼻尖对鼻尖,还咧嘴邪笑着。更何况,我看得真真切切,黑暗中他只有一个头,脖子以下部位完全不存在;若非他长得可还颇有个模样,眉目不像食人的恶鬼,我已经因为惊惧一命归西了。这时一个温热的东西捧起了我的脸,撕开我嘴上的胶带;我想说话,结果慌乱间狠狠咬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不知什么东西,那东西立马挣扎起来,从我牙齿间逃命一样抽了出去;与此同时面前头颅的面部表情扭曲了,离我远了几步,开口骂道:
      “Fuck!你属狗的吗?给你撕胶带,还咬爷的手!”
      “你是什么东西?”我瞪着眼睛喘着粗气,“你还有手?”
      头颅根本没回答我,仔细地在黑暗中端详着什么。“算你走运,小子,幸好没出血。”他长出一口气盯着我,“就算你是那位女士选中的,叫六大冢宰之一的我见血,也得人头落地,这就是笑忘书的规矩。不过你小子牙齿到挺厉害,该不会是个牙齿异能者吧?”
      我仍旧惊魂未定,蹬着眼睛看着他,或者不如说,看着这个悬浮在空中的脑袋。注意到了我怪异的眼神,脑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旋即大笑起来。
      “怎么!”脑袋说,“这就被吓着了?爷比你小十岁的时候,都提着一把敌人的人头向千一大佬要奖金了。现在叫你看看爷的真身吧。”
      一瞬间,脑袋下的身体浮现出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刚及弱冠的青年,脚踩厚底鞋,身材短小精悍如匕首,一身牛仔,帽檐低压下笑容张狂,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眼神有如火在烧。他在我面前轻巧地旋了个身,将牛仔帽摘下,欠了欠身。然而,他给我的怪异感并没有消散,反而增加了。
      诸位,我从小就很喜欢的一个现象是,光能蔓延,而黑暗不能。举个例子,点上一根蜡烛,整个屋子都会被照亮;黑暗乃风声鹤唳的残兵败将,只能在光明不能即的地方栖身。而面前的青年,他的光只照亮了他自己。他脚踩的地板,他身后可能存在的家具,以及他面前的我,统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湮灭。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或者不如说,只能看见他被他自己点亮的那部分。于当时的我而言,他是一个发光的幽灵。冷汗顺我的额角向下淌。
      “邹鹏是吧?”他单手把牛仔帽扣在头上,“在下笑忘书第二冢宰曾炽楚,奉千一大佬之命邀你入会。”
      “我不知道什么笑忘书。请、请放我走。”笑忘书这三个字应该引起我的反应;但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我能说话都已经不错了。
      他定定地盯着我,眯起眼睛笑了,弯下腰覆在我耳畔。“三十年前,淮阴路上,人生甘苦千般渡,一笑一忘即成书。你不会不知道吧,流河人?”
      事后想,曾炽楚有一把富有热度的好嗓子,嘴唇开合时有火焰烧灼的生命力;但当时落在我耳中,他的声音却成了冷冷的碎冰,薄薄的匕首,直直挑开我的记忆,将骨子里的恐惧一击而中。
      诸位,说到这里,你们已经恍然大悟了。所谓的笑忘书,就是三十三年前震惊全世界的流河异能事件的始作俑者。不过,你们中绝大多数只有二十多岁,又不是流河人,因而我必须向你们介绍一下事件的背景,否则你们很难理解我们流河人闻之色变的恐惧。
      大约是三十多年前吧——具体是什么时候,恐怕没人说得清楚——流河莫名其妙地开始出现异能者。那段时间报纸上的内容是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举起楼下的卡车;脑袋不开窍的学生坐进高考考场,发现自己能看到所有题的标准答案;沉溺于吃喝嫖赌的败家子偶然间打了个响指,银行里的存款就从城市的另一头飞来;抑郁症患者从三十层跳下却只是手臂骨折;夫妻吵架把扇子一摔,扇子砸穿了地板,砸穿了楼下七八户,一直砸到地基。
      不,不要笑。所有逾越常情的能力,也必将带来逾越常情的危机。诸位,从始至终我都坚信:才华是危险品,它为人生提供了更多悲惨的可能,也为人生活之地增添悲剧色彩。无秩序的异能是恐怖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我母亲告诉我我家楼下的超市关门了,原因是售货员运用异能进行精神控制,让自己的老板和当天所有的顾客自相残杀致死,只因为其中一位顾客不小心找给他一张□□让他挨老板训斥;我初中同学有个堂姐,上一秒还在和父母一起填报中考志愿,下一秒就从家中凭空消失;妻子一觉醒来,发现同床共枕的丈夫已经成了碎块,内脏流了一床;大学生回到宿舍却打不开门,从猫眼里发现宿舍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蛇——够了!我不再讲了。父亲告诉我那个时候,连日出都是血红色的。流河人不敢吃饭,不敢睡觉,不敢生活,甚至不敢呼吸;狗狂吠,我们说:“异能者来了!”狗就缩在沙发下一声不出。寻找凶手是徒劳的,因为异能很可能留不下任何证据;人性是如此脆弱,经不起痛苦,竟然也经不起天赋。
      乱象持续了六个多月。八五年的七月,一个刘姓的女记者,在大清早顺着淮阴路行进。此路直达被废弃的721码头,沿路是流河省第二大城市曾经繁华的沿海商业区;她到此地是为在721码头偷渡出省。当日阳光明媚,天朗气清,淮阴路方圆几里,静得有如空城。她发现沥青马路上整整齐齐地躺着许多人,起先还以为是流浪汉,但这些人全部仰卧,并且覆盖白被单,她便立刻报了警。
      尸体一共有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二具——大约十分之一个南京大屠杀的规模,在街道上码得像强迫症患者面前的麻将。无搬运痕迹,仿佛从天而降。每一具尸体上都有一个铭牌,上有其姓名、家庭住址、异能、杀人数目。后经核实,无一错误。死状不一,致死原因多达八十多种。几乎每一具尸体都有生前搏斗的痕迹。死亡时间全部不超过八小时。尸体的胸膛上统统用锋利物体刺下雕花小楷:人生甘苦千般渡,一笑一忘即成书。后经调查,运用异能无所不为的恶徒全部都死在了这里。
      ——这几乎不是人力所能为之。
      ——某个异能者,或者某个异能组织已经在六个多月的杀戮与混战中踩着尸山血海爬上王座,站稳脚跟,并且向整个流河省宣布霸权。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么自那天之后,所有和异能有关的一切开始隐匿于社会的阴暗面也能说明问题。除了那个组织,没有人再敢于在流河使用异能,哪怕常人根本看不出他使用异能的端倪;最近的一次教训已经是十年之前,一个小县城的姑娘丢了皮包,里面有她新买的香奈儿香水;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第二天她远在瑞士的表妹就被发现盖着白被单死在家里,情形和淮阴路上的尸体一模一样,连胸膛上字迹的内容都不变,尸身旁有被偷的皮包,香奈儿香水洒了一地。
      最后,我补充一点:截止淮阴路事件之前,在流河异能事件中死亡的当地人数达到320万,失踪约100万,合计约420万,占全省人口数十分之一。
      这就是笑忘书,流河的笑忘书;背叛者的活地狱,异能者的死准绳。我们对它实力的了解,永远比对它姓名的了解远远来得靠前;面对它,要么加入,要么死亡,不存在第三种选项。有人说它由克隆人组成,有人说是机器人,还有人坚称是神明显灵。
      然后,就是这个?一个目测身高在一米六上下,年岁和我相差无几的小青年?
      “不,”我说,“朋友,别开这种玩笑。要钱可以——”
      一团火焰直扑向我,吓得我尖叫一声。火焰没有往前,在我面前悬空燃烧,烫得我的鼻尖几乎快溶了。透过火焰我看见他冷漠的脸,他轻轻松松打了个响指,火焰分成了五六簇,围着我跳舞。我的肩膀被火燎了,不是寻常被火烧的感觉,而是火中有千根针,万把刀,一下一下我的肉,挖到骨头里。事后他告诉我只烧了我五秒,我却觉得像五万年那么漫长;就五秒钟,我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他踩着厚底鞋走上前来,抬起我的下巴。
      “能被笑忘书收养是小爷一生的荣幸。”他说,眉目冷硬。“别看不起我,更别看不起笑忘书。”他周身都燃着极小极细微的火苗,这就是他身上光的由来。“钱?坐在二把手的位置,爷还能缺钱?小子,赶紧施展出你的异能,然后跟我入伙,千一大佬等我交差呢。”
      “放了我吧,我没有异能。”我嘶嘶地喘着气,刚从疼痛里恢复过来,“也不想入伙。”
      他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我,我以为他在疑惑上级让他绑来的所谓新人竟然只是个全无异能的庸碌之辈。我错了。
      “你竟然不想入伙?”他耳语,震惊得像是得知□□和□□终成眷属了似的,“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哦”了一声。
      “千一果真没说错,安于围栏内的家畜和宁死不屈的野狼之间不会有任何共同语言。上溯一八四零年起祖国遭受的屈辱,故乡至今没能回归的痛苦,血统和国籍永远不一致的尴尬,国际上和同胞被差别对待的窝心,乃至现在台上那个把你我当成黄皮猪猡的殖民政府,白人们直视高人一等的种族主义嘴脸,这些还不足以让你耗尽青春与之斗争吗?你之所以轻蔑我们,无非因为我们是不合法的暴力机关;但是你眼中合法的殖民政府又是什么德行?三十年前那场异能者发动的暴乱,他们作壁上观。若非那位女士组建笑忘书,带领前辈们扫平了所有敌人,现在不用说你小子,就是你全家也多半不在人世了。算啦!黑终将归于黑,白终将归于白;唯有黑白之间的,才需要特殊手段维持秩序。”他掏出一把枪来;我顿时毛骨悚然。“不!别!”
      “我也不想打死你。可惜这就是规矩。知道六大冢宰姓名和长相的外人,不入伙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给枪装子弹。
      “不不,求求你——你没有决定旁人生死的权力——”
      “和我谈权力犹如和凯撒大帝谈地位。”他上了膛。
      “不,求你了,我还有妹妹——”
      “我知道。放心,我们会替她找个好婆家。”他把枪对准我的眉心。“跟你讲,爷宅心仁厚,保管你走得痛痛快快。不像谢朗那变态,专打人的四肢,使人失血过多痛苦而死......”
      他话没说完,我就已经失去了意识;至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了绳索一跃而起,以非凡的天分开启了异能,并且竟敢和笑忘书的二把手兼体术顶尖高手进行搏斗的神话,是事实,在我脑海中却全无印象。因那时我已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头兽;无人格,无廉耻,无尊严,唯有生存的本能,驱使我疯狂地扑向那位笑容桀骜性情凶残的猎人;而在我和笑忘书签下契约后我才在猎人得意的大笑声中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测试被选中者的套路。将人逼至抛却人性的死角,本就是开发异能的前提,也是加入笑忘书的前提。只有经历险些失去人性的痛苦,才能在充斥兽性的污浊中保留为人的资格。
      ——但对于已经丧失为人资格的心灵呢?我们从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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