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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黄泉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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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斋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正值凋零之前开得最绚烂、最繁盛的时候,花瓣飘落了一地,却没有人去打扫。在鸢舞的带领之下,夜阆踏着这一地绛雪穿过一条条回廊,来到了清风斋东边的荷花池。
初夏时节,荷花还未吐苞绽放,一池碧叶田田,风一吹就低伏了一大片。池塘水榭之上,四周都挂了轻纱白幔,被风拨弄着不时翻飞如蝶,纱幔缝隙之间隐隐可见里面安放了一张小塌,有一个人坐在塌前。
夜阆挑起白纱走了进去,晏长和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就轻轻拍了拍榻上谢修缘的手,慢慢站起身来,从水榭的另一边走了出去。
夜阆来到谢修缘身边,跪坐在小塌前。眼前的人儿一双眼睛依然清澈动人,却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翳。夜阆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深情地低下头吻了又吻,说:“我就知道是你。那天你一弹琴,我就认出来了。”
谢修缘对他露齿一笑,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触碰他,立刻就被夜阆捉住了。他对他说:“好久不见。”
夜阆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自己的脸,知道他是在说他们错过的三年,好久不见。
“你当初躲我,就是因为这个病么?”
谢修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禁偏过了头去,夜阆却稍稍起身把他的脸重新扳过来,只见这张昔日谈笑风生、无忧无虑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我错了。夜阆,原谅我。”
夜阆把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上,无比轻柔地吮吸、摩挲,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来找你。”
“全天下的大夫都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要是我死了,你该怎么办?”谢修缘自嘲一般笑道,“一想到这个,忽然有点儿舍不得死了。”
“不管是生是死,天涯海角我随你去。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夜阆这么说。
谢修缘摇摇头,说:“不,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上天不怜我谢修缘,但你应该好好活着,连带着我的这一份儿一起活下去。”
夜阆盯着他没有说话,谢修缘继续道:“还记得我为你写的《鹿鸣之春》吗?只有‘生’才是最美好的,尘世间的一切,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怕你一个人寂寞。”
“不,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不会感到孤独。我死了以后,你把我这副躯壳烧成灰,装在瓶子里带在身边,让我跟着你的脚步去北边更北,南边更南。天地之大,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也不知天地尽头到底有何种风景。你若真的走到了,就把我埋在那里,然后再来找我。黄泉之下,我等着你。”
清风斋外的锦衣卫日常唠嗑儿还在继续,绿烟正色起来,道:“说真的,我觉得那位谢君回来了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越尧听了这话当然不高兴,道:“你连谢君的面都没见过,却一直对他抱有偏见。”
绿烟斜睨他一眼没有管他,看着绿袖自顾自地说下去:“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锦衣卫就护卫东宫,除了乘风和惊雷,就我们两个跟着皇上的时间最长。要说在这之前吧,皇上少年从军,十四岁指挥军队讨伐蜀叛王蚕鱼,赫赫战功,威震四方。要不是三皇子出了家、二皇子也命薄,我还以为当年的四皇子日后会成为大虞最功勋卓越的将军。”
越尧自觉资格还不够,于是这时就只安静地听她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皇上生来冷情冷性,没见他对谁真正上过心,就连跟李准儿也是一直不温不火的。虽然皇上这些年离了沙场,性子好歹温和了些,但一直不爱笑,谁也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至于吧,我看皇上在谢君面前还是常笑的。”越尧忍不住说。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绿烟说,“皇上太看重你那位谢君了,只要牵扯到他,皇上就容易失了判断。就说这次曼荼罗的王子来求亲,要是他非要在谢君和长乐公主两个人里面挑一个带回去——”
绿烟看向越尧说:“当然,我指的是你那位谢君——”又转向绿袖,问,“你们说,皇上会如何取舍。”
绿袖想了想,道:“难说。”
越尧也没了主意,手心手背都是肉,皇上肯定很为难。这么想着,他略略露出一点儿挫败感看向绿袖。
绿袖极短促地笑了一声,说:“皇上连长乐公主对一个侍君纠缠不放这种事情都可以纵容,但要说把谢君送给南洋人换公主不嫁,还真难说皇上到底舍得哪一边。”
“近日前朝对此也颇有议论,皇上的犹豫让朝臣们很是担心。”绿袖说。
“这是可想而知的。”绿烟道,“更可况谢君只是一个侍君,如果是个嫔妃,皇上大可以把他扶上后位,曼荼罗王子总不敢把主意打到大虞的皇后头上。只可惜他是个男子,不能为皇上诞下子嗣,却还这么宠冠后宫,那就是大虞江山社稷的威胁。”
“你这么说,好像一切都成了谢君一个人的错了。”越尧咬着一边嘴唇,显然绿烟的话让他很不高兴,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谢君没错。”绿袖突然这么说,于是越尧和绿烟都向她看去。
绿袖迎着两人的目光,道:“只能说不太巧。”
“这句话我喜欢。”绿烟笑道,接着说,“还好这次是谢修缘要去南洋,皇上最后只会顺水推舟,不可能拂了曼荼罗王子的意。长乐公主也能嫁个如意郎君,结局皆大欢喜。但你们想想啊,这一个‘谢君’走了,又一个‘谢君’回来,不高兴的可不只是前朝,后宫想必也会掀起一阵波澜。”
“你的意思是……”
“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家在谋划什么。”绿烟对越尧说,“紫宸宫表面上行事低调,你就真以为李准儿是吃素的啊?凤主毕竟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皇室和桃源这么多年一直貌合神离,天下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一个稍有不慎后果就不堪设想。你那位谢君要是回来了,说不定就是那根导火索。”
“绿烟,慎言。”
这是绿袖第一次让绿烟注意说话的分寸,她耸耸肩,道:“不说了,有些事情还真不是咱们管得了的。”说完拍了拍越尧的肩膀,对他说,“这下子不用再盯着夜阆了,我回营里去,你就在这儿继续守着里面那位‘谢君’吧。走了!”
绿烟很快消失了身影,越尧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良久才听见绿袖道:“我也要出宫一趟,看看乘风他们那边儿怎么样了。要我跟惊雷带什么话吗?”
越尧摇摇头,于是绿袖点头“嗯”了一声,正准备走,又被越尧给拉住了。“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儿。”
绿袖重新转过身来听他说:“让惊雷大哥别忘了把大黑也带上,要是谢君上了岸,大黑肯定能找着他。”
此时此刻,水榭之外,池塘中央,晏长和扶着栏杆看着荷叶底下的游鱼,来来去去,悠游自在。身后渐有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回头,只道:“四哥,弟弟到今天才明白,一直以来我都错得离谱。”
晏长留在两步之外站定,撒了一把鱼食进池塘里,鱼儿纷纷游来争食,激起一池涟漪。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生来就是帝王之材,杀伐果断,勤政爱民,敌人见了闻风丧胆,百姓见了却都感恩戴德。我们兄弟几个当中,你是为大虞的江山而生的,不像三哥为佛而生,而我为情所生。”
晏长和声音平静:“先生当年就说了,我以后容易为‘情’之一字所困,蒙蔽了双眼,分不清对错;但你不同,你永远是非分明,天下万事万物的分寸全在你一人心间。可如今看来,先生说的也不全是对的。”
晏长和看向自己这位敬爱的兄长,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对他动心。”
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谁又真的能想到呢?
“锦衣卫已经悉数出动,很快就能把他找回来。但你要知道,他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爱奴了。”
“他只是病了,失了忆,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去。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变得跟从前一样。”
游鱼无声,正如晏长留的话古井无波:“你可知道他并不愿意□□奴,所以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谢意’。等他回来,朕会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至于过去的事情,他不需要再想起。”
晏长和轻笑道:“你还是怕,怕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之后会恨你。”他像是感叹一样,说,“是啊,灭我满门、屠我族人的刽子手,我也不会原谅。”
两人彼此之间静默了很久,晏长留才叹道:“长和,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也许那些大臣说得没错,”晏长和平静地说,“他真的是祸水,使你我君臣隔阂、兄弟阋墙,但就算这样我也认了。从今以后,他若再受到半点儿伤害,我就把他抢回来。”
晏长留没有说话。
“四哥,对不住了。”晏长和说完这句,朝着他的四哥拜了一拜,当先告辞了。徒留晏长留一人,看着水底下喂不饱的游鱼,兀自出神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