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君子不承欢》狸子狸

36、美人谜案 罗生门谜局

　　众目睽睽之下，谢意这个举动已经可以算是圣前失仪了，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记得她的声音，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声音引他一直追到那口荒井之前。
　　何如月道：“正是，那天晚上是我假扮花容，想利用皇上和贵侍，在宫中散播鬼魅复仇的流言。”
　　谢意问她：“你当时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不，罪臣不知。”何如月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罪臣刚开始只以为遇到的是御林军。”这话在座众位嫔妃或许听得云里雾里，但几个当事人却都心知肚明。
　　惊雷这时喝道：“何如月，你为何要装神弄鬼，散播谣言，扰乱后宫视听？你和花容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一从实招来！”
　　何如月脸上露出一副犹如壮士赴死一般的决绝表情，把事情的原委向大殿之上的众人慢慢道来。外面天地间哗啦哗啦的豪雨声，都在为这个诡异的故事伴奏。

　　何如月原是御药房外药房的二等司药，和钟翠宫月琅轩的掌灯宫女花容相识于一个偶然的机会。
　　有一次，何如月不慎遗失了一包名贵的药材，是花容正好在路上捡到，并亲自送到了御药房。两个女孩子性情相投，一见如故，此后便多有来往。花容借口自己身体有疾，多次借用御药房的煎药处熬制汤药。
　　御药房和太医院互为表里，是为后宫配药的机构，分为内药房和外药房。内药房主管皇上、皇太后、后宫嫔妃和侍君的配药，外药房主管各宫太监、宫女的配药。
　　何如月精通药理，知道花容所煎之药不过是调养身体所用，再加之二人之间这份惺惺相惜的情义，便一直利用职务之便给花容提供方便。
　　但是久而久之，何如月还是看出来了，这药并不是花容煎给自己喝的。经她几番劝告，花容终于说出实情。在何如月看来，这也并非什么大事儿，感念花容对主子的忠诚，她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正的问题并不出在这副药上。
　　随着两人之间的信任变得越发深厚，花容逐渐将自己和主子遭遇的苦恼和不公一一相告，以寻求好友的安慰。就在这一次次与花容的谈话中，何如月知道了发生在林美人身上的一件事。
　　去年三月，林美人刚进宫那会儿，有一次散步到辋嫣园，遇到了她的“狐仙娘娘”。
　　林美人家乡的当地百姓相信一个传说，认为狐仙娘娘能够为女子带来良缘。她向狐仙娘娘倾诉宫中生活的愁苦、对家人的思念，谈她对花鸟木鱼、宫商角徵羽的痴爱。
　　在自己的寝宫里她不敢弹琴，琴音一起，就会被周围人百般刁难，说她企图以此媚君惑上；在水墨堂当画师，也不像在宫外一样随心所欲，笔随意动。
　　皇家规矩森严，同僚们虽对她多有包容，但画风略有轻佻活泼，不符合皇家威仪，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画作被投进火盆之中，化为灰烬。这对于一个爱画之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林美人对狐仙娘娘敞开心扉、倾诉衷肠，有时兴之所至，她们一人清歌，一人作舞，歌舞相和，谈诗话乐，互相将对方引为知己。
　　对她而言，只有在辋嫣园和狐仙娘娘相伴的时光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快乐。
　　“但林美人很快就发现，她错得有多离谱。”何如月冷冷地说，“狐仙娘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辋嫣园，还一次又一次，她们的相会从未被人发现。什么狐仙娘娘，那个女人不过是去幽会情郎！”
　　她话音一落，殿中众人脸上皆露出意外之色。
　　林美人和狐仙娘娘每次相会都在水墨堂公事已毕、晚膳之前，多则七天一次，少则一月一次，一直持续了整整半年，直到去年十月——一个意外发生了。
　　林美人抱病休假，在不该去辋嫣园的日子去了那里，结果正好撞见狐仙娘娘和一个男人会面。彼时天色昏暗，她并没有看清楚那个男人的样貌，而且发现她之后，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她没有逃跑，而是上前质问狐仙娘娘，那个男人是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狐仙娘娘对她的态度变得十分冷淡，告诉她不许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以后也不准再来辋嫣园，但对那个男人的事儿却一个字都没有解释。
　　林美人并没有依言照办。那之后连续三天，她在傍晚时分再去辋嫣园，却始终没有看到狐仙娘娘的身影。
　　那段时间她精神恍惚，始终为此事而烦恼，偶有失神之处都被周围人收在眼里。然而这番复杂心绪，只能向心腹宫女花容一个人倾诉。
　　无论如何，林美人都想再见狐仙娘娘一面，跟她当面问个明白。可自那天以后，狐仙娘娘就从此消失了踪迹，仿佛她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幻影。
　　事情本该就这样不了了之，林美人不知道狐仙娘娘的身份，也不知道狐仙娘娘和那个男人的关系。直到十一月的一天，她终于如愿以偿，再次见到了狐仙娘娘——然而却不是在辋嫣园。
　　狐仙娘娘到底是谁？何如月的眼神一一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坐在上座的皇贵妃李准儿身上——
　　“贵妃娘娘，您应该还记得，去年的十一月十九，林美人去您宫中为您作画。”
　　一句话引起举座哗然，而反观当事人皇贵妃，却依然面不改色，这时只轻轻地吐出了四个字：“一派胡言。”
　　“我说的是不是一派胡言，一查便知！水墨堂中肯定还有记录在案，去年十一月林美人去了紫宸宫以后没几天，画作未完，就突然投井自尽。”
　　何如月的声音铿锵有力道：“她的药一直在御药房熬制而成，由花容亲自装进食盒，伪装成饭菜送到月琅轩。恰恰就在林美人投井的前一天，紫宸宫派人来给贵妃娘娘拿药，正好被我撞见那人和花容说话。第二天林美人就死了，不久后花容也暴病而亡。这一切，敢说和娘娘您没有任何关系吗！”
　　皇上和皇太后皆不露声色，面对指控，皇贵妃只道：“本宫确实曾与林美人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此而已。你讲的故事的确扣人心弦，但这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辞。林美人去年出事，你现在才跳出来装神弄鬼，谁知道是不是受人指使，借此事恶意诬陷本宫？”
　　屋外雷声和雨声齐鸣，把这座风雨中的永乐宫营造成一个犹如话剧上演的舞台。证人、嫌疑人、法警、法官、陪审员、旁听者悉数登场，然而这到底是一场感人肺腑的正义之战还是处心积虑的诬告陷害，由于证据不足，谁都无法断定，仅能从各方证词、作案动机，结合蛛丝马迹，作出推断。
　　谢意接着皇贵妃的话出声问道：“是啊，林美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你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指控凶手？是什么使你甘冒这么大的风险，设计一出冤魂复仇的戏码来煽动舆论、蛊惑人心？仅仅是因为和花容的挚友情义？在本君看来，这似乎不足为信。”
　　何如月对此沉默以对，良久，她才跪着弯腰对谢意行了个礼，道：“罪臣本无意冒犯贵侍。那天晚上，罪臣只不过是觉得胆敢冒充御林军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一时之间迷了心窍，有眼不识泰山。贵侍福大命大，自有上天保佑。”
　　说实话，虽然知道是眼前这个人推自己下的井，但谢意并不恨她，怪只怪那天晚上他正好钻进她设计好的圈套里。
　　在这皇宫之中，即使你安分守己，也有可能徒遭飞来横祸。没有什么对不对，只是运气好不好而已。
　　何如月继续说：“林美人却没有贵侍这么幸运，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就非死不可。我当花容亲如姐妹，她遭人毒手、无处伸冤，初时我也曾想过不要声张，以免惹祸上身，但最终还是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
　　“花容跟我说过，贵侍一向待人温和友善。刚进宫的时候，有一次林美人在辋嫣园外遇到还是少君的贵侍，您对她说‘这园里蔷薇虽美，但茎上有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怪只怪她当时没听您的话。那之后不久，贵侍斜阳湖落水，九死一生，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有人蓄意谋害、杀人灭口吗？”
　　“什么？！”这句惊疑之声不是来自谢意，而是来自高座之上的皇帝晏长留。
　　谢意面无表情地听何如月说完这番话，她没有理由在自己这个当事人面前编造谎言。这么说，爱奴刚进宫的时候其实见过林美人，而他会说出那番别有深意的话，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辋嫣园里看到了什么。爱奴之死，真是因此惹祸上身、遭人谋害吗？
　　“贵妃，这是怎么回事儿？”
　　晏长留一问出这句话，皇贵妃就如同受到极大的刺激一般，一下子站起身来，道：“皇上，你是相信这个贱婢还是相信我？！什么林美人投井、斜阳湖落水，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个贱婢分明是被人收买，编造了这套谎言来陷害我，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好了——”皇太后威严犹在，声音一出，就盖过了所有的争议。
　　“皇上，闹也闹够了，一个林美人，引起后宫猜忌，坏了皇家和气。这件事，你该怎么断就怎么断吧，哀家累了。”
　　大老板不愧是孝子，立刻向皇太后赔罪道：“是朕考虑不周，扰了母后清净。儿臣这就告退了。”
　　谢意站在原地，还在想刚刚何如月说的那番话，却突然被大老板拽住手臂，于是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走出这座大殿。
　　门口太监慌忙张伞，大老板却一把夺了过来，把他揽到伞下。天地间大雨如注，只有身边人可以相依。
　　啊，这场闹剧，终于可以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