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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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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话音落下,像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周遭一切骤然静止。
陈清焰睁大了眼睛,瞳孔失去焦点,在他看不见的视角,灰砾尘埃全部瓦解,潮水一般从他身边汹涌退去。
先是闻到潮湿泥土的气息,手掌心传来密密的刺痛,有谁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无助焦急,是谁,是谁在叫他,他想回应什么的,他要去做什么的,他应该要去做什么的!
斜斜的阳光穿过杂乱生长的野草,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由远及近传来人们的呼救声,他转了转眼珠,看见乱晃的天空,乡邻熟悉的脸庞上挂着担忧心疼。见他醒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凑上来问他这里疼不疼那里疼不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忽然,他的视线落到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有个小女孩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白裙子上沾着黑色的泥浆,小腿、赤脚上也是,被他发现后,小女孩停下脚步,留在了原地,眼神哀伤,一直遥遥望着他。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陈清焰心底忽然涌起巨大的悲伤,汹涌沉重的情绪压得他眼睛酸楚。
周遭的声音忽然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个小女孩遥遥相望,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又成了二十三岁的陈清焰,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的陈清焰。
小女孩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
陈清焰瞳孔骤然放大,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这个世界像是剥落的蛋壳,一片一片带着他们往下坠落。
黑暗袭来,他回到了熟悉的阴冷环境中,大口呼吸着。
如果不是被人从背后托住,他已经瘫倒在了地上。陈清焰反手推开那人,背靠住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那人任由自己被推开,饶有兴致地蹲在他面前欣赏他现在的模样。
“哥哥,救我。”
男人缓慢地开口,这四个字凌迟一般插进陈清焰的耳朵里,虽然是故意的嘲弄的语气,但也挡不住巨大的酸楚砸下来,小女孩朝他伸手的画面近在眼前,让他双眼发红,气急怒极。他的妹妹是他的心结,少年时父母接连撒手人寰,只剩他和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可是他却把妹妹弄丢了,是他的错,是他胆小,是他自私。
可是,可是,这个世界也不承认妹妹的存在了吗?
他们说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女孩,他们说这个孩子真可怜,父母不在了,脑袋也出了问题。
他不相信,不相信摔倒了也不会哭的妹妹像他们说的是他的幻想,不相信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妹妹从未出现,不相信自己饿肚子也要分一半馒头给他的妹妹是不存在的。可是这么多年,他费尽心力,被质疑,被辱骂,也从没有放弃过证明妹妹的存在。就好像,他偏执地认为,证明妹妹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动力。
可是否定的话听多了,他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个妹妹吗,还是真的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他记起他第一次去见心理咨询师的时候,咨询师说他是因为双亲接连离世遭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分裂出了一个妹妹作为他独自一人活下去的理由,随着他长大,这个妹妹自然就消失了。他记得他当时怒不可遏,直接摔门而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踏进心理咨询的门。
从没有被这个世界承认过的妹妹,让他变得越发固执,追寻蛛丝马迹,说服自己与世界对抗,相信她的存在。因为,要是连自己都不相信她的存在了,那她就真的消失了,像影子湮没在黑夜里。
所以当他在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妹妹被提起,疑惑、惊讶、高兴……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脑袋发蒙,心脏剧烈地鼓动着,不论那人是鬼怪还是神明,他就像沙漠里远徙的人看见了绿洲,紧紧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世界要一个答案。
即使和魔鬼做交易,即使献祭出自己的灵魂。
在所不惜。
“我……”
魔鬼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拥有耐心。
陈清焰想。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前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振动头骨,传进耳蜗:
“我答应你。”
以肉身为祭,魂灵为饲,成为魔鬼的信徒。
世界诞生之初他便存在,既依托其中又游离其外。
在数千年前,那时的人类建造城池堡垒,修筑祭祀宫殿,聆听神谕。
在日复一日的祷祝中,他睁开了“眼睛”。却被人类设计蒙骗,偷走了心,人类得到了力量智慧与财富,而他不得不沉睡修养。
在无数次的苏醒与沉睡之间,在短暂而跨度辽远的苏醒时间里,他见过很多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心中有着执念的灵魂,即使身死,魂灵却不肯前往失落之地,偶然落入时空缝隙,恰巧遇见苏醒的他。
那些灵魂的结局无非是继续飘荡,或者成为他的口粮,罪恶之人的灵魂对他而言总是格外美味。吃掉他们之后,他的心似乎被填满了一些,可是欲望的口子一旦打开,越是进食越是饥饿,他缺少心的本体也越发虚弱,尤其是在休眠时变得不堪一击。
他意识到,他需要找回他的心。
找回心的第一步,需要一个容器容纳自己残缺的本体,而成为容器最重要的条件,是与他契合。
数万年的等待,他终于得到了令他满意的容器。
而作为交换,容器将短暂地拥有他的力量。
“你的本体不堪一击?”陈清焰表示怀疑,刚才这人展现出来的速度力量还有超自然的能力都不像他说的不堪一击,不过要是他能拥有他的力量,或许……
“别想着过河拆桥,只是相对于全盛时期的我而言确实如此。”
“……”草。
“还有一点忘记告诉你了,”他的声音顿了顿,食指抵在陈清焰的唇间“在我面前不要说脏话。”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神明聆听信徒的祈语。”
陈清焰反唇相讥:“神明的心是罪恶做的?”
“吞噬罪恶的魔鬼难道不应该是神明吗?”那人笑着说。
陈清焰卡住,感觉怪怪的,但是说不出来哪里怪,似乎他这样的说法有几分道理。
争论是与否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他们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到这里陈清焰换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你说我能拥有你的力量,怎么拥有?”
在他的描述中,陈清焰是作为“容器”的存在,可是他已经死去,不存在“夺舍”这一说,再者他的能力想要重塑一副血肉之躯,可谓是易如反掌。所以他所说的这个“容器”不是指肉身,那么就只能是……
他的魂灵。
“准备好了?”
什,什么准备好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陈清焰还没来得及询问,只觉耳畔掠过微风。
无法名状的战栗直冲天灵盖,敏感的灵魂被触碰、抚摸、缠绕,像是温热的潮水亲吻皮肤,又像是被剖开的蚌,露出柔软的肉,最轻柔的动作也会引得他颤栗不止。
他的额角沁出密密的汗,背心也湿透了。
他像是一尾搁浅的鱼,鳞片不再坚硬,变得柔软温驯,包裹着他的身体,他在心里祈祷,祈祷快快结束这样的折磨。
他现在看起来狼狈极了,只能再次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难受极了,眼角被逼出一点泪水,坚硬的墙壁与石砖地板贴在皮肤上生冷沁凉,对于变得敏感的皮肤而言无异于酷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的量度似乎被拉长了。
黑暗中,“陈清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抻了抻脖子,仿佛久未好眠的人终于睡了个好觉般餮足。
他的动作却在下一秒僵硬了起来。
不消片刻,从他的身体里沁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而他的身体像一滩泥般瘫软下去。
影子适时托住了他,状似温柔地抚了抚他脸颊。
接着晦涩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明明连一个字音也未听过,却奇迹般地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你太过幼小,无法再承受我更多时间。
陈清焰咬牙。
幼小你妹。
——融合会让你成长,直到你能接纳我的所有,在这之前我们至少每月进行一次。
陈清焰表面上安安静静靠在影子的怀里闭目养神,实际上心里已经在骂娘了,他知道这个家伙听得见他在心里说什么,但是他不在乎,从这家伙毫不避讳透露出的信息里他可以说是“有恃无恐”了。
而安静不是因为他不想骂出声,是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融合”对他而言过于耗费精力。
过了一会儿,就在陈清焰几乎昏昏欲睡的时候,那个古朴的声音又响起来。
——适应之后就不会这样……痛苦。
陈清焰吓了一跳,弹坐起来,他下意识扭头往回看,周遭已然变了个样子。
墙面灰秃,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铁架子和生锈的管道,他低头往身下看去,是刚进入这里的那张铁床。
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纤细的四肢和白裙子。
陈清焰捏了捏自己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黑色短袖。是他下班时候穿的那一身,那家伙重塑他的身体的时候,环境太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
拥有少女身体的他双脚触不到地面,但对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来说,这架刻意架高的铁床不需要再跳下去。
视线也变高了,房间里的陈设比例看起来不太一样,陈清焰适应了一会儿,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
门外的杀人狂还会像上次一样来吗,来了看见躺在这里的不是少女而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
他走到门边,门与墙面平齐,门与墙面的缝隙只能卡进去一点点指甲,没有门把手的存在,几乎不可能从里面打开。
不再浪费时间,陈清焰转头往铁架子那边走去,腐锈的铁质水管对少女来说难以拆卸,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就在陈清焰拆水管的时候,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事情如料想中发展,他深吸一口气,难免紧张兴奋起来。以他的身手,埋伏在门边,等那个变态进来的时候打他一个猝不及防,一闷棍下去撂倒并不是难事。
“哗哗”几声,陈清焰颠了颠手里的铁管,放轻脚步猫在了门边。他静静等着,心说这个杀人狂果然是类似程序一样的东西,就算刚刚他发出那么大的动静,门外的脚步声依旧遵照自己的节奏。
“哒……哒……哒……”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点异样的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他忽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掌心洇出热汗,他的神经高度紧张,眼神紧紧追着缓缓错开的门缝,就在他把铁管高举过头顶的那一刹那,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桎梏在空中。
紧接着,不只是手臂,脖颈、躯干、双腿,仿佛一一被什么缠缚在了原地。
惊惧袭来,事情的发展显然脱离了他的设想,是他的行为触碰了什么禁忌?还是这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他最开始的“出生点”?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错开半存的厚重铁门开始往闭合的方向滑去。
陈清焰死死盯着逐渐变窄的门缝,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