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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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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突如其来的力量把他薅到了墙外,压迫感掐住他的喉咙,翠花捂住脖子开始翻白眼,惨白的脸上憋出血色。
与此同时,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视线高度正在慢慢往下滑,抻长脖子去看,腰部以下正在慢慢消失不见,像泥巴人在融化一样。
耳边忽然响起两声桀桀窃笑。
翠花汗毛倒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管里咔擦咔擦的冰碴子,下意识嘴瓣嗫嚅。
冰冷的气息化作无数钢针钉进四肢百骸。
是——夜叉!
恐惧张开大嘴,将要吃掉他。
*
墙外的影子顿了顿,说:“你很有经验?”
陈清焰敏锐地嗅到他的不悦,他挤出几声笑试图缓解尴尬。
廊道里幽深空旷,笑声听起来像是卡壳的磁带,诡异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搓自己的小臂,忽然发觉影子正在缓慢地靠近他,从上方,缓慢地俯身,靠近他。
陈清焰汗毛倒竖,连声叫道:“大哥大哥大哥!你离我远点行吗!”
等了一会儿,竟然没人回话。
耳边只充斥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擂鼓一样越来越快的心跳。
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股迎面而来的巨大的压迫感犹如实质,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两只手心都贴着墙壁,墙里的翠花却没了响动。
陈清焰咬牙,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理儿他是知道的,但就特么这么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性格。
说不清楚是哪条腿先动的手,反正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跑出去三丈远了。
哐当一声,穿白裙的纤瘦少女像只王八似的呈大字趴在地上,瞬息间黑色蔓延,水泥地板蠕动着咔嚓裂开,缠绕蔓延盘旋扭曲长出几丛鬼手,大剌剌地伸开五指,正好抓住陈清焰的手腕和脚踝。
藤蔓延伸变长,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整个人悬在空中,脚尖与地面要触不触,是个挺累人的姿势。
草!
还能这样玩??
这位老哥跟开初那个变态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陈清焰费力地扭动手和脚,企图挣开,身后突然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嗒嗒嗒——
被狭长幽深的走廊放大。
黑暗像是糊在眼前的浓墨汁,陈清焰急了,使劲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视力被屏蔽,听觉显得格外灵敏,呼吸声越来越大。
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嗒嗒嗒地敲在他的鼓膜上。
他不受控地微微地战栗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捆住放在砧板上的鱼,马上就要任人刀俎。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恐惧拿着小钢叉刺激他,陈清焰忍不住,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问候他十八辈祖宗,间或叫嚣着让他有本事搞死自己,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越骂越上头,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电视剧里被敌人抓住严刑拷打宁死不屈最后慷慨就义的英雄。
陈清焰骂得口干舌燥,停下来歇口气。
“唔——!”
一只冒着寒气的手突然钳住他的双颊。
“怎么不骂了?”
陈清焰被迫扬头,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死鸭子嘴硬:“骂不骂老子乐意,关你屁事!”
嘴上骂得欢,不知怎的,陈清焰脑补出声音的主人大约是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会随身携带一本诗集,从来都是笑眯眯不跟人大声说话的斯文老师。
有一只手从微微跳动的颈侧滑到耳垂后面,冰凉滑腻,仿佛一条细蛇摇尾游曳。
陈清焰瞬间清醒了,鸡皮疙瘩从后脑直直往下蹿,他满脸嫌恶,偏头要躲,被掐住下巴硬生生给扳回来。
另只手正在轻轻揉捻他的耳垂。
陈清焰忍无可忍:“把你的爪子给老子拿开!”
“嘘。”
陈清焰心头冒火:“艹!你他妈有病吧!”
“别动。”
他懒得伪装,换回本来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清越温润,压低嗓子说话的时候透出些慵懒,是很温柔的青年音色。
黑暗中,他的视线毫不受阻,面前吊着的纤瘦少女脸上一股子倔强不屈的表情,身板却弱得仿佛一撅就断,实在不符合他的原则。上上下下打量着,拧着眉头沉吟半天,像在给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估价,最后盖棺定论道:“……还是原来的样子看着顺眼。”
话音刚落,陈清焰还没反应过来,肩胛骨的刺痛伴随骨骼嘎嘣嘎嘣听起来让人心惊胆战的脆响让他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痛,浑身都痛。
骨骼强行生长破开皮肉,又在一瞬间修复如初。
陈清焰垂着头喘息,冷汗浸透了裙子,于他而言已经不合身的白色裙子。
他想骂娘,张嘴却是不成调的细碎口申口今。
那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冰凉如沁玉的指尖竟然能疏解疼痛,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期待他再多停留一会儿。
骨头又开始发疼,一阵强过一阵,他闭上眼睛,一点点泪水把眼睫毛浸得湿漉漉的。
那人摩挲他的脸庞,从唇鼻到眉眼,像得了心爱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很像。”
缺氧让他脑子里嗡嗡地响,根本听不见掐住他脖子的人说了什么。
只有“很像”两个字轰进他的脑袋里。
很像?
什么很像?
他长得很像?
像谁?
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蹦的猜测让他心如擂鼓。
这或许是他的死局,也可能是他的生门。
从车祸到重生,变成女孩子然后被追杀,直到现在被吊在这里再次面临死亡威胁,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前二十三年的唯物主义认知。
就在陈清焰以为自己会被掐死的时候,那人松手了,冰凉甜美的空气迫不及待涌入口鼻。
他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的架势,让那人笑了一下。
冷漠的,看好戏般的笑。
陈清焰缓了缓,忍下喉咙里的腥味,哑着嗓子说:“有本事掐死老子。”
应他的是一声嗤笑,嘲弄他不知死活的挑衅。
那只手搭上他的脖颈。
陈清焰笑了:“狗狗真乖。”
死过一次的人,还怕再死一次?
大拇指在颈侧滑动,时而按住跳动的脉搏,凛凛如冬雪雾凇。
那人似乎早有预料般:“从来如此,你从来就是这样软硬不吃。”
总是想逃走,也是,他身边和地狱也没两样了。
陈清焰一听他说什么原来过去的就头大:“……大哥,我们不认识!你懂吗?我和你不认识,哪怕我跟你曾经认识的人很像……不对,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还能整容,你不能凭长相就认定我是你的爱人。”
那人的手从颈侧向上滑,扣住他的后脑勺,嗤道:“爱人?你配吗?不过是个玩意儿,跳的欢也能随手捏死的蚂蚱。”
陈清焰无语,翻了个白眼,不想理这只疯狗。
只听他话音一转,语气轻快而兴奋地附在他耳边说道:“听说,你在外面的世界有个妹妹?”
陈清焰呼吸一滞。
妹妹……妹妹?
“噢对,我忘记了。她死在六岁那年,老家池塘,有个小男孩趴在旁边的草地里,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
潮湿的空气,下陷的沼泽,女孩在哭。
他想去救她,可是他不敢,他怕水,他不敢去,他往回跑了,他想去叫人救她的。
可是,可是,他醒来之后躺在医院里,他们围在他面前哭,说他落水被好心人救了,他问妹妹在哪里,他们说他没有妹妹,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不相信,他发了疯一样问每个他认识的人他的妹妹在哪儿,可是这世界好像出了bug,所有人口径一致,除了他,再没人记得她了。
男人看着呈十字吊在半空中的青年,他的视线钉在前方,浑身发颤,牙齿不住地发出叩击声。
“放松一点,别紧张。”
陈清焰手心捏紧,指尖冰凉,血液逆行,直涌向心脏。
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或许能够帮他找到他的妹妹。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他在发抖。
“我妹妹在哪儿?”
“唔。”
“我妹妹,她在哪儿?”
“嗯?你说什么。想好了,我允许你再说一次。”
陈清焰眼睛发亮,他的心脏鼓动着,被什么填满了,没有恐惧和害怕,有的只是兴奋,兴奋,可以弥补自己的罪过的兴奋。
“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的。”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整个人跃跃欲试,就算眼前是万丈深渊,让他跳,他也可以双臂一张飞下去。
那人笑了:“你。”
“我?”
“对,你。”那人还在笑,“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把你自己作为筹码,和神明签订契约,神将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陈清焰仿佛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他微微仰头,蔑视扼住他的“神明”。
“我不信神。”
“嘘——”
沁凉的手经过耳后向上,修长的手指慢慢插进头发里,扣住他的后脑勺,强硬的动作迫使他扬头,是个充斥着强迫性意味的动作。
即使恢复了自己的身体,被禁锢的他也做不了丝毫反抗。
真正的人为刀狙。
那又怎样,死亡带给人类的恐惧不过是未知,那么现在,对于他来说,未知成了已知,死亡意味着新生。
当藤蔓从黑暗中破土而出时,脆弱的触须小心翼翼触碰万物。
他兴奋起来,他没忘,电子音告诉他他有一次存档的机会,他是神,那他在某种意味上,未尝不是神?
“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