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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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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离开长安后,大雪再降。
丽正殿的窗子被一扇扇推开缝隙,檐上积雪的气息被风带进殿内,将缭绕的积重香气驱散,顿时使人清明了许多。
贺兰敏之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正要吩咐人送出去,一声轻咳就在耳边响起。
来人四十多岁年纪,额上颊边有隐隐几道细纹,虽生得一双笑眼,却因为身上那份文人气,并不会被误解为谄媚之相,看上去倒是和蔼近人,正是当今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
敏之起身一揖,笑道:“李大人,若来催促公文派个人过来便好,敏之怎么敢当。”
李义府一笑,眼睛便更眯了些,指指案上一沓奏折:“我估摸着你快整理好了——就过来看看。”
他自坐下,又道:“可别说这当得起当不起的话,贺兰大人如此少年有为,日后所成,岂是我等老朽之身所能及——不说这个,我是为太子殿下而来。”
“殿下?”
贺兰敏之没有在意李义府前面那些话,这人虽位高权重,面容温恭,可最擅长的却是一招笑里藏刀的本事——长安百姓皆知他绰号李猫。
“是,请贺兰大人与我同去。”
二人到了显德殿,李义府向紧闭的殿门摆了摆手:“太子殿下在书房,贺兰大人独自进去便好——我自有事,先走一步。”
贺兰敏之伸手推开殿门,昏暗的天光投在地上,竟划出一道亮色,正殿并没有掌灯,侍从宫人也全都不知去向,满眼的黑。
他反手关上殿门,向里走去,一路仍是半个宫人也无,到了书房,依旧是紧闭的门,压抑下心中的不安,贺兰敏之垂首道:“臣……”
“臣”字刚刚出口,门内隐隐传出一声低哑的回应:“进来。”
李弘伏在书案上,听到贺兰敏之推开门的声音,抬起了头。
虽然已经拭去眼泪,但是眼圈的微红,还是隐约可见,李弘皱着眉头,抬手示意敏之不用行礼,只又低低叫了声:“敏之哥哥……”
到底还是个孩子——如今皇上和皇后都已经离宫,这第一次监国的历练,虽说只是一场表面文章,对他还是太重了些。
贺兰敏之突然明白了太子斥退宫人,要他独自前来的原因,如今宫里也只有他这位表哥,是可以去依靠的吧。
李弘诧异地看着敏之跪倒在地,行礼如仪。
“臣有事请求殿下。”
不等李弘答话,贺兰敏之垂睫正色道:“臣母已随驾前往东都,现今惟留幼妹一人在家,臣心甚为不安……”
“那就接敏月姐姐来住好了。”
李弘的声音尚带着一丝哽咽,敏之佯作不闻,只是倒头再拜谢恩。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滞,李弘想了想,小心地问:“敏月姐姐她……是不是也在想娘……”
这个“娘”字吐得无比别扭,贺兰敏之撩衣起身,走到太子身边坐下,说:“弘弟弟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说出来,这样会舒服很多——只把我当根柱子就好。”
书房里并没有掌上足够的灯烛,此刻昏暗微黄的光下,李弘伸手拂过案上的奏折,不去看身边的少年,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自己远远没有监国的才能,父皇如此决定……不过是想提前历练我一下,他早已安排妥当,列位大臣们送来的都是我足以处理的事情……”
贺兰敏之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李弘那近似低喃的话,他知道这个孩子远比他想象的要能干得多,不论是前几日的剑术和棋艺,还是自监国以来的决断——虽然让他处理的确实是些小事,但已经能看出他的智慧里蕴含着几乎天生的治国才能,只是还显得稚嫩。
李弘仍在继续:“就在刚才,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父皇的目的——他是在告诉我,大唐的帝王,到底是什么。”
他的头微微昂起,眼瞳里有烛火跳动:
“这两天下来,我才真正开始了解父皇,也就更加思念他们……”
一滴泪水终是划过李弘的脸庞,不管再怎么聪慧优秀,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当父皇和母后离开了长安,当这个国家的重担象征性地压到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当他开始去理解他的父母,他才明白,什么才是大唐的帝王。
——虽然之前,那不过是他每日都会见到的父亲。
敏之听着太子的倾述,也看到了他的泪水,他知道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就如同他所经历过的一样。
所不同的是当时的贺兰敏之只是对着一根柱子默默地诉说了一切,然后再自己擦汗眼泪。
李弘停了下来,他看到敏之递给他的一盏羹汤,静静蒸腾着暖意。
合上显德殿的殿门,夜幕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今天又回不去了……敏月,明日再接你过来。贺兰敏之盘算着走向典书坊,斜刺里被人拦住了道路。
月光倾泻而下,他清楚地看见李义府那张无论何时都和蔼无比的笑脸。
敏之作揖道:“李大人怎么还在?”
李义府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走,于是敏之跟在他身后半步,只听到他说:“我请了些人,明晚在寒舍设宴庆贺贺兰大人升迁——还望你莫要推辞的好。”
“李大人的府第若也算寒舍——敏之可就不敢去了。”
“那么,明日我就静候贺兰大人。”
贺兰敏之目送着李义府远去的身影,勾起一抹轻笑,转身而去。
肩头笼上了沉沉夜色,使得少年的身影更加单薄起来,给人一种似乎快要撑不起那身绯色官袍的错觉。
然而在这大唐临时的最高权力中心,这个略微单薄的身影,却是现下大臣们争相拉拢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