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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后世史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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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后最恹恹的时间,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再把熏炉抱得紧一点,倚在榻上的女子半垂了眼睫,远远看去就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
她生来体寒怕冷——每至冬日,便抱了熏炉和被子闲卧,不想活动。
叹一声,可惜了门外那一场好雪。
清晨起来时,推开窗子,外面正在落雪,细细碎碎的光点从天际落下来,没有风,于是那雪片落得从容,薄薄在院子里铺了一层,便停住了。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她虽怕冷,却偏偏爱这雪,于是就吩咐不许扫了去,原是想赏上一赏,谁知一想到寒气,便又懒下来。
门开了,随即又被很快地关上,她听到有人进来,随即是熟悉的声音,低低的:
“敏月,睡了?”
她突然来了兴致,便佯作睡熟,转了个身,锦被就滑落一角,拖到地上去。
听到鞋子和地毯摩擦间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她的被子被拉了上来,仔细地掖好。
倏然抓住那双手,回头咧开嘴向他做了个鬼脸。
“哥哥!”
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抽开,揉揉她的头发又很快便放下,贺兰敏之笑道:“凉。”
唐永徽六年十月,高宗废王氏,十一月,册立武媚娘为后。
后世史书一笔,抹去多少深宫中的阴暗错杂,留给后人追思仰慕的,唯有盛世大唐的绮丽繁华万端。而此时的永徽之治,正走入最后的余章。
在世人的眼中,此刻武后的册封礼,不过是后宫又一次争风吃醋的结果,他们并不去想这后冠的易主会带来什么,顶多是给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多加了一条而已,远远看过肃仪门百官朝拜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铺排,百姓们想得更多的还是明日记得要浇浇地了。
而对于贺兰兄妹二人,父亲早逝之后,便和母亲随着外祖母同住。随着姨母被接出感业寺,重回后宫,一步一步获得宠幸和权利,他们的生活也一天天变得好起来,面对武元庆武元爽那渐渐带上些闪躲的眼神,贺兰敏之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
或许连他的母亲、武后的姐姐都不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看不懂那些眼神才不去理睬,他只是装做看不懂而已。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教会他太多太多。
如今,封后大典已过,武氏一门,重获尊荣——尽管仍旧是不被众多士族承认的尊荣。
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尊荣?
次年,高宗改元显庆,大赦天下,废太子李忠,立武后长子弘为太子,复追赠武士彟为司徒,并赐爵周国公。
超迁武士彟之子、武后的异母兄长武元庆武元爽,以及武士彟兄长之子,封武后之母为代国夫人,其姊为韩国夫人。
顷刻间便是滔天权势,翻云覆雨,不过一喜一怒。
阳光把雕花窗格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在室内勾出明暗迷离、斑斑点点,恰似棋枰上的纵横交错,敏月归拢被子坐起来,为敏之腾出位置。
穿着朝服的少年坐下来,看着妹妹塞进他手里的熏炉,笑了。
他捧着熏炉,看着灰白的烟气一丝一缕地从镂空花纹中钻出来,沉水香的悠远凝重合着银炭燃烧的暖意笼上了身体。
“这次回来的倒早呢。”
敏月依旧拢着被子,询问着。
“嗯,皇后姨母没留我太久,倒是说让娘明日带你进宫去。”
他把熏炉又递给妹妹:“暖过来了——看来姨母是想你了。”
敏月皱了皱眉,她知道这是不能拒绝的,却又着实不想出门。
看到她的小动作,敏之起身取下屏风上搭着的披风,说:“一回来我就发现,你留了一院子的好雪,此刻再不看,我可就不留了。”
半推半搡地把敏月拉到门前,贺兰敏之微微地笑着:“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伸手推开房门。
庭中飞檐斗拱、树木山石,俱各积了一层银白,衬得那瓦黛越发明丽起来,午后的阳光恰是冬日最最亮烈的时候,折进眼里有轻微的痛,却依旧舍不得这一场新雪的美。
十四岁的女孩子,刚刚过了豆蔻含苞的年纪,正是吐露芬芳的时节,便如同画师笔下的工笔美人图一般,线描稿子上一点点晕出颊上的桃花红,点上眼里的秋水滟,那是可以看得到的蜕变。
对美景的爱悦使贺兰敏月忘记了寒冷,她走下去欣喜地环顾着,大红披风拖在雪地里,和着笑脸开出一朵牡丹。
敏之弯腰用衣袖掸去抄手上那一层薄雪,倚了廊柱坐下,袍摆滑落,染上些许雪粉,他也不以为意,只扬了声问敏月:“等再过些日子,带你去曲江池看看,我原以为那里的夏日芙蓉最好,谁知入了冬,竟也别有一番风情。”
敏月只笑吟吟团了个雪球抛过来,也喊道:“我才不去——还是等上巳的好!”
敏之一侧头躲过那团雪,弹身跃下,拉了她的手呵气:“回去吧,别又染了风寒。”
锦袍束冠的少年护着妹妹,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太子听姨母说要你进宫,乐得什么似的。”
敏之从侍女手中取过茶盏,递一盏给敏月,揭开自己的浅浅抿了一口,如是说。
“你见到弘弟弟了?他现在有多高了?”敏月问。
“是的,姨母今天很高兴,还要我陪他舞剑——”
敏之闭上眼,他想起武后的话:“弘儿,你敏之哥哥舞得好不好?”
“好——”,刚刚元服的太子,虽改做了成人的打扮,却还是能看出一点孩童的稚气。
他安静地收剑立在一侧,看着李弘骄傲而自信地扬起头:“母后,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我会比哥哥舞得更棒!”
那天枝帝胄与生俱来的高贵气息,已经在这提着木剑的八岁孩童身上显现无疑,纵然此刻他额头上还挂着汗水,衣衫也有些凌乱,可那点漆般的眸子里,是不容错认的储君风仪。
武后满意地笑了,她向两个晚辈招手,示意他们坐过来,于是贺兰敏之将木剑交给侍女,略略整理了下仪容,随着李弘走了过去。
他的母亲、韩国夫人取了丝帕来为太子拭汗,武后在和她打趣,在这个时候,一朝的皇后和国夫人,也和普通的姊妹没什么分别。
“你弘弟弟上个月元服,已经是大人了,明日若见到他,别差了礼数。”敏之抬起眼睫,叮嘱着,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白费功夫。
自姨母封后,这个妹妹作为家里最小的孙辈,兼以灵慧美丽,早被娇宠惯了。
果然她弯一弯唇角:“这个自然——不过弘弟弟早说不会跟我计较这个。”
心知妹妹所言非虚,敏之也不管她,自拔了头上簪子,扯开颏下带结,侍女见机,忙轻轻除去发冠,取梳子来梳通头发。
“勒得我头皮痛——”
敏之微微晃着头,手指伸入漆黑的发,打着旋儿揉着,随着动作,一缕发丝滑落到面前,和着呼吸一颤一颤。
敏月捧着茶盏,眼睛勾一下旁边执梳的侍女,又从敏之脸上掠过,趣他:“哥哥你收着点儿——看把人家小丫头的脸给烧的。”
少年依旧闭着眼睛,舒开右臂揽了个靠枕倚上去,悠悠道了一句:“在贺兰府上当值这么久,若还经不住,就该踢出去了。”
听到敏月和侍女的莞尔,他曲起手腕支在耳侧,唇角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漏进屋来的阳光滑过脸颊,又落到手中青瓷茶盏上,潋潋滟滟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