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语》罗飞鱼

4、第 4 章 余老头最近

　　余老头最近都在忙活着村里的村长竞选，四处走动拉票，每天都是臭着一张脸回来，在外面不能出的气都在家里借着一些小毛病大发雷霆，但余老太太也习惯他这种臭脾气，从来不搭理他，让他自己跳脚去。

　　偶尔余硝也会成为他撒气的对象，可余硝不像余老太太半辈子忍气吞声早就无所谓，他还能跟余老头吵上几句，吵得厉害的时候余硝也不会非得跟着余老头争锋相对，就一个人跑到不远处的飞机场，这时候大黄也会很义气地跟着余硝一起。

　　因为靠近飞机场，附近的土地也不会有住房，空旷的荒野上一人在前面跑着，一只狗在后面狂奔，一人一狗嬉闹玩耍，偶尔传来一阵欢笑一阵犬吠，相互应和，太阳渐渐日薄西山，余晖只看见山坡上一人一狗的身影被不断拉长

　　那时候余硝还没有拿到学校资助的助听器，世界的一切都是无声的，他只能看着别人的嘴巴去才猜测别人的话语，只有在这里，他听到了，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一直发痒，但他听到了声音，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大黄。

　　遇到大黄的时候是一场夏天的暴雨刚结束，大黄全身都是湿嗒嗒，耷拉着耳朵一边走着一边左右地嗅着地面，听着有声响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余硝，余硝也看着它，很快又低下头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才又回头又看了一眼余硝，这次它看见了余硝手上的地瓜。

　　那时候余硝在想，可能大黄也嗅出来了，站在它面前的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所以才没有过来摇尾乞怜，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哪还有谁可怜谁。

　　但余硝手里还有一口地瓜，大黄很需要的那一口地瓜，也因为这一口地瓜大黄就跟着余硝回了家。从此在山坡上就是一人一狗的景象，偶尔人还会在狗的耳旁说话，谁也听不到他们说的是什么，狗还吠几声回答。

　　有时余硝也想学学狗的唇语，那样就能知道大黄说的是什么。

　　余老头的竞选念头很快就被消磨殆光，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说机场要征地，村子这一片都要被征用，每家每户都会根据拥有地皮的面积进行赔偿。余老头听说每家每户至少能分上百万，家里地多的能分到更多，整个人都像打了鸡血，容光焕发，去各家各户串门更勤快了。

　　也有不少人看着余老头是村里的老人，对以前的事清楚，哪家有什么土地分划不清楚都要来找他主持公道，时不时小小的平房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空气浑浊，余硝回来更是无立足之地，余硝也不喜欢太早回来看着这些人争执不休，也总爱在学校里呆着。

　　“都学一天了，你想眼睛也瞎了？”罗戟用篮球砸在余硝的脑袋上，接着跌落在地面，空旷的教师瞬间回荡着篮球规律碰撞地面的声音，直到回归平静。

　　“被砸傻了？话也不会说了，又聋又瞎还是个哑巴，我好惨，摊上一个这样的同桌”

　　教室又回响起篮球碰撞墙壁的声音，余硝本想回头警告罗戟这是教室不是体育馆，却不料被罗戟一把拉起来，一路狂跑，直到空旷的篮球场，逻辑才放开气喘吁吁的余硝。

　　罗戟自顾自地在球场上运球，空荡荡的校园恐怕也就这俩傻子还在，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意外地和余硝的心跳在一个频率上，心脏的每一次收缩，耳边都传来一声巨响。罗戟带着球从远处跑来，绕着余硝做了一个假动作，抬头正碰上罗戟嘴角的微笑，带着一丝不屑，踩着线，跳跃，篮球不偏不倚正中篮筐，一个完美的两分球，可惜没有平时的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只有昏黄的灯光和萧瑟的秋风。

　　余硝看完罗戟的表演，没觉得有多精彩，反倒惹上几分凉意，秋天看来真的来了，该给大黄的窝里再添一件旧衣才行。

　　“不觉得很帅吗？会打篮球的才能叫真男人，你看你弱不禁风的模样，看着就好欺负！”

　　原来是看自己不强壮所以才被欺负的吗？不是吧，还有其他原因才对，例如是个聋子，再例如贫穷，例如他们自己要凸显自己的合群

　　“你也可以学，我教你。”

　　罗戟跑过去把篮球捡回来，抛过来，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余硝知道要接住这个球必须要退后两步，他也这样做了，但他高估了自己力气，眼前的庞然大物忽然撞入怀里，他猛地被这股力量带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站住，不至于跌坐在地的尴尬。

　　“很简单的，把球在地上拍起来就可以，就像打你很讨厌的人一样，使劲地打”罗戟边说着，手上也比划出动作。

　　大概也不难，余硝想着，将球砸在地上，然后看着球弹得很高、很高，目光随着球一上一下，这球并不像在罗戟手上那样顺从听话。

　　“余硝，这球没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吧，哈哈哈哈，你果然一点运动天赋都没有！”罗戟坐在一旁捧腹大笑。

　　“你也不差，四肢发达！”余硝拿起球也狠狠地还了罗戟一记。

　　“你砸我干嘛！怪疼的，反正你学习好，我有作业抄就行，你要不爱打篮球那就拉到，谁还一定个个是姚明？你说是吧！我看你跑步也不错，那天一个人在机场的山坡上跑，也能锻炼。”

　　“你看见了？”

　　“嗯！还有一条大狗，我在里面叫你来着，你没搭理我！”罗戟一脸失落。

　　“我去那里的时候都不戴助听器，所以才没听到，你在里面做什么？”机场里面一般是闲人免进，而且则不是普通的机场，余硝总觉得里面戒备森严，客机少见，但天上常常能看见直升飞机来回巡逻。

　　“我跟着我爸过来的，他临时调任过来，我也刚好在之前的地方惹了点事，就被带过来了。你那条狗养多少年了？我看着身形能和成年的牧羊犬比，就是不太凶，和你有点像。”

　　“那是大黄！就是一条普通的土狗，没什么特别的。”
　　“大黄？这名字真接地气，你不是学霸吗？就不能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大黄挺好的，我一见到它就这么叫它，它好像就认识我一样冲我跑过来，一直摇着尾巴，在裤脚蹭过个不停，之后就这么叫下来，它也很喜欢。每次我喊它的时候都饿虎扑食似地跑到我身边，前脚扒在我书包上，来回转圈，非要我抱起来才能消停”

　　在家里余老头是不会管它的，甚至当初大黄被带回家的时候余老头还要不愿意养“多余的狗崽子”，拿着棒子追着赶，后来余老太太一顿劝说才给大黄在院子门旁丢了个纸箱。后来大黄惹了祸，咬了隔壁家里圈养的鸡，隔壁家上门闹了几次，之后大黄多了个项圈，在一米铁链半径里转圈，那一片的泥土总是泥泞的，被大黄不安分的爪子扒拉得稀巴烂。

　　大黄大概也是也开始对过路的人龇牙咧嘴示威，但时间长了，大家都清楚大黄是挣不脱那小指粗的铁链，对它的也不会畏惧，甚至调皮的孩子还会对它砸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