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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驿馆门前,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左瞧右盼,直到一辆青帘马车哒哒走来,才松一口气,换上笑迎了上去。

      这人名叫曹恒,原是瑞王身边的亲信太监,此番由瑞王派来与燕怛同行,名为伺候,实为监督。

      曹恒谨记主子命令,一刻也不离地跟在燕怛身边,一路也没出过差错,孰料今日不过出个恭的工夫,回来便不见了人,登时大感不妙,都欲去县衙出示身份差人寻人了,便在这时见人回了来。

      曹恒心里火气大,面上却没带出半分,殷切地搀扶燕怛下车,笑得一团和气:“燕侯去了哪里,叫奴婢好找。”

      燕怛说:“下午突然得了消息,罗肃从花楼出来后一反常态,往城外去,当时遍寻不到公公,我又担心迟则生变,便赶了去,让公公担心了。”

      曹恒当时离开不过盏茶工夫,而且人就在驿馆的茅厕,哪里信这个“遍寻不到”,只是事情既已发生,他又不能撕破脸,只把不满吞回肚子。

      “燕侯这一趟可有发现什么?”

      燕怛面不改色:“倒也没有,我到了罗肃落脚之处后,恰逢其子正欲出门,我禀明身份,罗谨之便派人将罗肃喊回了家。原是他们父子二人正要出门拜访墨舒先生,我未免打草惊蛇,未曾多留,就回了来。”

      曹恒牵了牵唇角,语带埋怨:“您也知晓不能打草惊蛇,如今贸然现身,还是有些草率,出行前殿下再三嘱咐,要将罗肃的举动打探清楚……”

      燕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能想太多,若我不去,罗肃就此远遁,更是不好。”

      到底曾为贵胄,久居高位,这一眼叫曹恒心底发憷,噤了声。

      燕怛又道:“罗肃行事谨慎,我们躲在暗处查探许久,未有发现,不如光明正大现身,他若心底有鬼,说不得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话都被燕怛说了,曹恒哪里还能说什么,只能应是。

      又过了俄顷,便至饭时,心怀鬼胎的几人一起吃了饭,曹恒笑着将燕怛送回屋内,一转身脸色已沉如水,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短暂地与燕怛屋外站岗的侍从相接,又移开,回到自己房间。

      曹恒裁出巴掌大的白纸,提笔写了几字,卷入拇指大的竹筒内,打开窗户,从腰间荷包掏出竹哨吹动,片刻后,飞来一只信鸽。曹恒喂了把谷子,把竹筒系在信鸽爪子上,最后轻轻捋了两下头顶的绒毛:“去吧。”

      黑夜很快降临,驿馆内,只有曹恒要了热水,梳洗完毕后上了床。一房之隔的燕怛仍是白天装束,端坐在窗前椅子上。

      过了许久,应伯敲门入内,端来刚煎好的药。燕怛别无二话,一口饮尽,搁在桌上。从前在京城里,喝个药都要三催四哄的人,离开京城后却是摇身一变,再不见从前的嬉皮笑脸。

      见燕怛还没有休息的意思,应伯只好劝道:“已经三更天了,他们恐怕今夜到不了了。”

      燕怛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也罢。”说完,起身解衣,准备就寝。

      就在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拍门声。燕怛精神一震,拨开应伯,向窗外看去,只见役差打开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外面。

      燕怛唇角微微上扬,离开窗边,推门来到院中。

      驿馆只供官身歇脚,役差正要来人出示身份证明,燕怛已经走到正前,说道:“这位是和我们一道来的。”

      役差忙打开两扇大门,放马车入内。

      来者下了车,正是穆缺。

      瑞王对燕怛信任不过,不仅派了曹恒相随,还将左膀右臂的穆缺也派了出来。三人本来带着侍卫一路同行,岂料出京第二天穆缺就染了风热,不得不停下休养。而曹恒又颐指气使地急着赶路,燕怛知道他有瑞王暗中联络的方式,得罪不得,只好跟着他先走一步,留穆缺一人养病。

      穆缺高热一退立刻赶路,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一日抵达。

      穆缺出京后便将斗笠换成了银质面具,此刻见到燕怛,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天,只见月挂高枝,已是夜半时分,不由道:“怎么还不睡。”

      “想着你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就到了,便等一等。”

      话一出口,对上穆缺望来的面具后诧异的眼神,燕怛这才意识到说得不妥,忙找补道:“有要事要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说话间,已经来到长廊下,燕怛抬手引路,来到离曹恒所居的最远一处房间前,最后看了眼曹恒的房间,见门窗紧闭,室内漆黑一片,不闻动静,想来好梦正酣。方给应伯使了个眼色,带着穆缺进了房间。

      关上门,隔绝出一片幽寂的小天地。

      穆缺脚步下意识一顿,停在门边。

      燕怛毫无所觉,来到桌前坐下,也不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抬头看去:“怎么了?过来坐下吧。今夜你就住这里,这儿离曹恒远,不会被他听到。”

      穆缺这才“嗯”了声,缓缓行至他对面坐下。

      燕怛先问:“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我在来的路上吹哨引来一只信鸽,脚上系着曹恒飞给瑞王的书信,便截下了。”

      穆缺伸手入袖,取出一张细窄的纸条。燕怛接过一看,果然是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没什么好话,便轻哂一声,掏出火折子付之一炬。

      穆缺:“你要说什么?”

      “信上说得不错,我今日确实单独见了罗肃。”

      说完这句,燕怛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起身推开窗,左右看了眼。守在外面的应伯听到动静,向他点了点头,他这才重新回到桌边。

      担心声音太小穆缺听不清,燕怛这回和他共坐一条长凳。二人比肩而坐,大腿外侧轻轻碰在一处。

      一刹那,燕怛感受到,身边人触碰到的地方变得十分紧绷。

      心里微动,燕怛侧过头,眼带探究,方才还惦记着的事突然不急着说了。

      “穆先生。”

      月色朦胧,屋中的一切都似蒙上了一层白纱,燕怛放轻的嗓音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穆缺一动未动,然而燕怛一直紧盯不放,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按着桌面,随着这一嗓子落下,手指收力,手背爆出青筋。

      洁白的月光覆在那只手上,修长有力,也不知为什么……燕怛看着看着,难以挪开视线,忍不住动了下喉结……青筋衬在白皙的皮肤下,显得有些色情。

      他几乎难以抑制地联想到这只手用上这样的力气,攥住床单的模样。

      屋内就这么没由来地陷入了悄寂,流动的空气似乎都缓慢了许多。

      “穆缺……”

      燕怛忍不住撑住凳子,向他靠近一分,嘴唇离耳朵只有毫厘。说话间滚烫的气息吹入耳蜗,穆缺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什么事,侯爷?”

      他的声音很平静。

      燕怛的视线忍不住挪到他的脸上。

      要是他的睫毛抖动得没有这么厉害,要是他的耳朵没有涨红,要是他的嘴唇……没有被他自己咬住然后分开,留下湿漉漉的水渍,就更有说服力了。

      眼前嘴唇的形状,好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短暂地出现在少年的梦里过。这段突然冒出的记忆十分梦幻,如同临时补充的臆想。

      燕怛受了蛊惑一般,将手伸向他的面具,轻轻捏住一角往上抬。

      几乎是动作快过脑子,穆缺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牢牢摁住了面具。他压下了所有的战栗,平静地与面前之人对视,撞入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里。他用所剩不多的理智,缓慢地意识到,自己这欲盖弥彰的动作,似乎让面前之人更加压抑激动。

      他松开了手。

      燕怛得到允许,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揭开了面具。

      下一瞬,他僵在原地。

      面具下还是那张陌生的脸孔,一半布满烧伤后的疤痕,另一半完好的脸,五官也极其陌生。

      好奇怪,当单独看着这双眼睛、这张嘴唇时,他总感到一种如置梦中的熟悉,可当面对完整的脸时,熟悉感顿时消失不见。

      “满意了吗,侯爷?”

      穆缺就用这张残破的脸,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似讥似讽的笑。

      燕怛立刻意识到,他好像将自己方才的行为扭曲为,自己在特意羞辱他。

      “对不住,我……”

      燕怛下意识不敢看他的眼神,垂下眼睫,露出一个苦笑,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要解释什么才好。

      解释什么呢?说方才那一刻把他认成了别人?说刚刚莫名想亲吻他?想……把他按在床上?

      好在穆缺永远善解人意,掠过了他的难堪:“侯爷方才说单独见了罗肃,然后呢?”

      燕怛深吸一口气,受他的平静感染,勉强找回了状态。

      “罗肃此人不是什么忠烈义士,我只是略一吓唬,他就跟我说了件往事。”

      罗肃出京前,曾受先帝召见,当时先帝把室内所有的人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罗肃一个,关起门来,交代了他一件事。

      燕怛从袖子里掏出一物,穆缺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虎符?”

      “是。”

      彼时先帝已经看出了瑞王的野心,然而那时瑞王已经笼络了许多朝臣,在朝堂上深深扎下了根。先帝沉疴日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更悔恨从前心软,没有早早除去瑞王,以致养虎为患。

      先帝深知,自己若去,只留两岁的幼子和皇后远远不是瑞王的对手,这个天下迟早落尽瑞王手里。百般无奈之下,他部署了最后一步棋。

      “先帝把虎符交给罗肃,命他伺机去东部沿海华亭县。华亭县乃海关要塞,先帝曾在那处设立督海司,掌十万水军,届时以虎符和先帝留下的一道密旨为令,勒令军队随时勤王。”

      说到这里,燕怛忽然止声,目光一厉,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子后面,曹恒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得认真。屋内声音很小,但也能听到一些关键的字词。

      他越听越惊骇,不知何时穆缺竟然背主,和燕怛已经太后一党勾搭上了。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冷笑,心道回头将此事禀给瑞王殿下,就是穆缺的死期,而他也可以借此事立下大功。

      因为心情太过激动,听得又太过专注,曹恒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忽然间,屋中没了声音,他下意识把脖子拗出一个别扭的姿势,使耳朵更加贴近墙面,忽觉脖子一凉。

      曹恒这才意识到什么,抬起眼皮,只看到燕怛俯视下来的阴戾的脸。他不敢置信地伸手捂住脖子,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血如泉水汩汩地从指缝流出,淅淅沥沥地淋在地上。

      曹恒目眦欲裂,想要求饶,可那些话,只能裹入腹中带进阴曹地府了。

      穆缺听燕怛的吩咐留在屋中,等了片刻,燕怛提剑而入,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燕怛面上的煞气犹在,表情十分凝重。

      “曹恒在屋后偷听,已被我除去,那些侍卫都是瑞王的人,等他们发现,我们就走不掉了。”

      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燕怛才似想到什么,略微迟疑:“你明面上是瑞王的人,不一定要跟我走……”

      穆缺已经站了起来,打断他:“我跟你一起。”

      燕怛凝视着面具后的眼睛:“你……”

      “如今已经快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我再留下没有益处。恰恰相反,这些年我也有些布置,我们联手,岂不更有利?”

      “好。事不宜迟,我们要立刻带着罗肃出城。”下了决心,燕怛便立刻转身而出,找应伯吩咐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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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终于结束班主任生涯,可以填坑了。预计在26年5月前把这文的坑填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