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6、第六章

　　包燕燕有事隐瞒，而且这件事很可能与自己有关。这个想法就跟一根刺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扎着唐晓滢。唐晓滢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她甚至想过昨晚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恶作剧，他俩玩笑开大了就瞒着不敢告诉她真相。
　　可是包燕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瞬息间把衣服全挂回柜子里，而且钟声不是他们可以操控的。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关于自己又值得隐瞒的事呢？
　　难道是脸蛋外面有猫了？唐晓滢狐疑地瞟一眼客厅里的脸蛋，脸蛋又在睡觉。一天二十四小时它能睡二十小时，谅它也找不到女朋友。
　　唐晓滢很快就没有闲心去瞎想了，家里怪事接踵而来。
　　先是堆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掉了一地，接着洗澡的时候水温忽冷忽热，再后来写到一半的稿子从电脑上消失了！唐晓滢起初觉得是脸蛋干的，因为白天包燕燕和王嘉成都要上班。她狠狠修理了一顿脸蛋，回到房间就发现辛辛苦苦写的稿子没了。
　　生活终于对底层写手下手了。一番折腾后，抢救宣告无果。唐晓滢差点当场去世，万念俱灰之下，决定出门散心。
　　日渐西沉，月已东升，长街一如既往不见行人。
　　路灯渐次亮起，唐晓滢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然后原地转一圈，滚进了下水道。井盖边散落着几片白晃晃的纸，唐晓滢一时好奇，走了过去。
　　那是几张冥币，唐晓滢瞥了一眼，面额还挺大。她想到那天楼底下的灵车，叹口气，把纸钱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在这儿住了几天，她已经发现这条街是不分配清洁工的，连洒水车都不会经过。好像这儿有瘟疫似的，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唐晓滢看向矮墙上的广告，苦笑起来，也只有贴小广告的不避嫌了。饶有兴致地扫了几眼，各种广告纸五颜六色，她忽然被一张A4打印纸吸引了注意。
　　朴素到极致的白纸黑字，纸上就两个大字，扫除，底下一串电话号码。清新脱俗，广告界的清流。这年头还有家政贴小广告揽活的吗，唐晓滢发自内心地感慨，同为底层劳动人民大家果然都生活得很艰辛。
　　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还有挑车汉。她小小振奋了一下，随手揭下A4纸塞进包里，很快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不知不觉唐晓滢走到了钟塔，那天的怪事至今历历在目，于是取出手机对时间。她仰望巨大的时钟，秒针缓慢地走动着，与手机上的时间分毫不差。钟塔上空飘来一大片雨云，遮住了月亮。唐晓滢心知不妙，赶紧往回走。
　　还是晚了一步，离家尚有一小段距离，雨已经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八月的雨说下就下，唐晓滢被淋成了落汤鸡。长街上只有墙，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唐晓滢只好加快步伐，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
　　唐晓滢回过头，那是一个小男孩。明明才八九岁的样子，却撑着一把比人还大的黑伞。小男孩面无表情，把伞递给唐晓滢。
　　唐晓滢愕然，不太确定地说：“你是......要把伞借给我？”
　　小男孩点了点头。
　　接了伞，小孩岂不是只能淋雨了。她又不是包燕燕，何况这种时候作为一个成年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接吧。
　　唐晓滢笑着说：“没事，姐姐马上就到家了，你自己撑吧。”
　　大雨中，小男孩一言不发，保持着递伞的姿势。他动作幅度很大，以至于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中。
　　唐晓滢不太擅长和小孩打交道，正想着这种时候应该揉揉脑袋还是给予夸奖，眼角余光无意间落到小男孩的肩膀上。雨很大，小男孩肩膀露在雨中，却没沾上一滴水。
　　唐晓滢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小男孩动也不动，这次她看清楚了。雨点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可衣服却没有半点被沾湿的痕迹。雨再大再急，小男孩静静地立在雨中，雨便沾不得他的身。
　　唐晓滢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想起除了包燕燕、王嘉成以及上次送葬的人，小男孩是她在这条街上遇见的第一个人。下雨天她虽然走得急，但也留意了四周，并没有看见人。小男孩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了，就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腿都快软了，却强作镇定：“姐姐真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小男孩终于不再坚持，他直勾勾地盯着唐晓滢，缓缓地说：“我会一直跟着你的，姐姐。”
　　唐晓滢在心里默默说了三遍，镇静，千万要镇静，鬼故事里遇到这种情况选择逃跑的人大多已经凉透了。然而念到第三遍，她还是没忍住，撒腿就跑。
　　宝瓶路831号近在咫尺，唐晓滢回头看了一眼。小男孩还站在原地，撑着黑伞，无声地目送她远去。
　　进了电梯唐晓滢长出一口气，小男孩没追过来，大门没钥匙打不开。
　　可是那种东西开门需要钥匙么？
　　电梯缓慢上行，到了十三楼却没停，继续向上。唐晓滢皱眉看了眼控制板，亮着的确实是紧挨着十二楼的14。电梯在十四楼停了，门外空无一人。唐晓滢又看到了红管子上挂着的黑伞，她猛地瞪大眼睛。
　　这里的伞，与刚才街上遇到的小男孩手里的一模一样。
　　没等她多想，电梯下行，在十三楼停下。唐晓滢出电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在十三楼停住了，没有继续下行，她心里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按照正常的流程，即使十四楼有人等电梯，电梯也应该先在十三楼停下，然后再去接十四楼的住户。可现在电梯突然蛮不讲理起来，抛下她先上十四楼接了某人，之后才轮到她。而那个看不见的人，跟着她来到了十三楼。
　　要是有住户误按了电梯还好说，如果不是......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姐姐。
　　小男孩的话在耳边回响，唐晓滢打了个寒战。
　　她突然想明白了之前家里那一系列怪事是怎么回事，洗衣机里的衣服莫名其妙掉出来，洗澡洗到一半水温忽冷忽热，码到一半的文档被删除，等等。她发誓要是找到元凶一定将他狠狠揍一顿，可是元凶是个鬼。
　　唐晓滢回到家不敢写鬼故事了，洗了个澡后便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剧。她的包扔在了客厅桌上，包里的A4纸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包燕燕回来得早，一眼就看见唐晓滢随手丢在桌上的A4纸。
　　“扫除？哇，还是晓滢你懂我，是该找个家政了！”
　　唐晓滢愣了几秒，从屋里走出来：“哎，那是我在街上随手——”
　　包燕燕已经拨好了号，朝唐晓滢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没过几秒，包燕燕放下手机，不满地嘟囔：“什么嘛，怎么是空号。”
　　唐晓滢说：“墙上贴的广告，我看着挺有趣随手捡的，看来是骗子吧。”
　　包燕燕看看A4纸，又看看唐晓滢：“老天，你的审美好像出现了一些问题。”
　　唐晓滢随口答：“简洁就是美。”
　　唐晓滢停顿了一下，说：“燕燕，我刚才在街上遇见一个小男孩。”
　　“这么大雨你还出门啊，然后呢？”
　　“我想问你，”唐晓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在这条街上，有没有见过行人？”
　　包燕燕被问住了。她歪着头想了会儿，茫然地说：“还真没有。”
　　“所以你今天遇到的那个男孩是......”
　　唐晓滢以为包燕燕明白了她的意思，刚准备点头，只听包燕燕接着说：“我们的邻居吗？”
　　唐晓滢瞬间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你最好祈祷他不是我们的邻居。”
　　床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唐晓滢超喜欢它的。躺在床上刷剧使人犯困，唐晓滢看着看着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灯都忘了关。
　　唐晓滢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第一反应是小男孩找上门来了，正思量着该躲到哪里好，门外传来包燕燕惊恐的呼喊。唐晓滢连忙开了门，包燕燕冲进她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包燕燕喘着粗气，看着唐晓滢，眼泪猛地就下来了。唐晓滢摸不着头脑，只知道包燕燕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对劲，连忙拥抱住她安抚。
　　包燕燕语无伦次地说：“我......柜子......”
　　唐晓滢心中一沉：“柜子又关上了？”
　　“对对！”包燕燕使劲点头，说话也连贯了起来，“我就逗了会儿猫，突然发现家里的柜子全关上了，然后，然后还在柜子里听见了老王的声音！”
　　包燕燕说着，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我打开了柜子，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带着哭腔：“我哪都找不到老王，你说，老王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你先冷静，老王一定没事的。”唐晓滢说，“你刚才打开柜子的时候，有没有听见钟声？”
　　“是有钟声，你也听到了？”
　　“你听到了几声？”
　　包燕燕肯定地说：“十二声，钟声特别清晰，我一定没数错。”
　　唐晓滢叹了口气：“和我昨天遇到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床上的手机，展示给包燕燕看：“现在才九点不到，老王没下班是正常的。”
　　“不可能啊，刚才钟塔就响过十二响了。”包燕燕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我觉得，时间过得确实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