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33、第十三章 清晨，靳川

　　清晨，靳川在窗口目送唐晓滢与梁瑾开车离开徐家镇，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再待下去他都快变成专职保姆了。
　　没过多久，一辆吉普驶入徐家镇。徐育杰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长条行囊，轻车熟路地奔着坟地去，显然是极为熟悉小镇的情况。靳川见他行踪诡异，联想到徐芬的事，暗中尾随去了坟地。
　　徐育杰从行囊中取出香烛，在徐青山墓前拜祭。靳川以为自己判断有误，正要离开，徐育杰又往坟地深处走去。崖边老槐树旁有一座大墓，墓前有不知名的花盛放，色泽妖艳，香气奇异。
　　徐育杰取出一把铁锤，近乎病态地往墓碑上猛砸。靳川冷眼旁观，墓碑断裂的那一瞬，他看清了上面刻的字，徐芬之墓。
　　徐育杰砸毁墓碑，怔怔地看着上面的字，蓦然发出狂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哭声断断续续，在早晨的山雾中传得很远。他一边哭，一边取出铁铲，开始掘坟。他挖得越来越深，似乎是看到尸骨了，把铲子扔到一边，又在行囊里翻找着什么。
　　靳川目光一凝，徐育杰翻出的赫然是一袋狗血。靳川看不下去了，尽管徐芬沾了人命，但徐育杰的行径太过狠毒，比春秋伍子胥掘墓鞭尸亦不遑多让。靳川召唤出徐芬，徐芬一脸茫然地看着徐青山往自己墓里倒狗血。
　　靳川低声说：“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闹出人命。”
　　徐芬哀伤地说：“罢了，这也许是我的报应，随他吧。”
　　“......”靳川嘴角抽搐，“你真是我见过最怂的鬼。”
　　怨气消散之后，徐芬似乎连人格都变了，软弱到极点。徐育杰倒完狗血还不算，又开始倒汽油。靳川正想着用什么法子阻止他，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呼声。
　　“育杰，是你吗？”
　　徐育杰哭声戛然而止，慌慌张张地把行囊扔到一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行囊上胡乱抹去手上的汽油。靳川听到这声音的时候脑壳都疼了，梁瑾回来了，唐晓滢还会远吗？回家不好吗，活着不好吗？
　　靳川顾不上看梁瑾与徐育杰久别重逢的戏，赶紧去找唐晓滢，他只期望唐晓滢千万别来凑热闹。来之前就算过唐晓滢的生辰八字，是较为罕见的四柱纯阴。这样的体格若是进坟地，很容易沾上凶煞。
　　靳川在石桥上阻拦唐晓滢不成，还受了一句奚落，气了个半死。没过多久，唐晓滢果然昏迷不醒，徐育杰与梁瑾开车送她出山。想到徐育杰是个发起神经来会掘墓倒汽油的狼人，靳川实在放心不下，只好继续跟着。
　　山体塌方，道路阻绝，一行人都被堵在半道上。靳川有心让唐晓滢吃点苦头，又怕凶煞入体危及生命。趁堵车的当口，憋屈到极点的靳川还是用符帮唐晓滢驱了邪秽，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这是最后一次帮她，绝对是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
　　靳川回过神来，见唐晓滢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在回忆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干咳一声，冷漠地说：“不关你事。”
　　唐晓滢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啊，就不能好好说话？说两句就愣在原地发呆，留下一人一鬼干瞪眼。
　　唐晓滢起初被突然出现的徐芬吓了一跳，旋即慢慢发现徐芬的状态几乎可以用温驯来形容，俨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要不是她还穿着那身被雷劈得破碎褴褛的旗袍，唐晓滢都不敢认。
　　这还是那个能跟崔小七斗个五五开的厉鬼吗？
　　“你和徐芬......”唐晓滢追问，“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唐晓滢问得不依不饶，靳川只得做了个简短的解释。
　　“只用了一张符就搞定了？！”唐晓滢一脸震撼，这比崔小七也强太多了。
　　靳川有些不耐烦：“别拿我和崔小七比！我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唐晓滢：“......”
　　靳川继续说下去，唐晓滢屡屡抬头狐疑地打量徐芬，又给靳川使眼色，意思是问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徐育杰干了这种事徐芬都能忍？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天秤，当徐育杰的恶行被公之于众时，唐晓滢心中的天秤便向徐芬倾斜了。
　　徐芬是害死过许多人，可那并非出于她的本意，即便有罪，那也是养鬼人的罪。反过来说，徐育杰虽然身负仇恨，但并不足以成为他践踏死者遗骸的理由。有本事找徐芬单挑去，毁了人家的墓，丢下满镇无辜的人一声不吭跑路，这事做得也太混账了。
　　“不行，我得告诉梁瑾。”唐晓滢义愤填膺，“她男朋友真不是东西！”
　　靳川难得和唐晓滢达成了一致。他倒期待自己说完那些话，徐芬就嗷嗷地冲上去找徐育杰算账来着，他绝不会拦。可是怨气驱除之后，徐芬显得过分软弱，道术并不会让鬼变得温驯，唯一的解释是徐芬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靳川在心里叹了口气，造孽啊。
　　听到王渊已经被连夜送到医院，唐晓滢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王渊虽然是主动掩护他们的，但是如果王渊因此而死，她也许会愧疚一辈子。唐晓滢真心诚意地再次感谢靳川，靳川摆了摆手。
　　“靳......靳天师，”唐晓滢斟酌着称呼，“我们现在该去哪？要去找找徐育杰他们吗？”
　　简短一番话，让唐晓滢刷新了对靳川能力值的认知，她觉得不能再直呼其名了。
　　靳川不是第一次被人尊称天师，然而这词从唐晓滢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靳川。”靳川无奈地说，“不想玩找人游戏了，我要回去睡觉。”
　　连日奔波，他是真的困。
　　唐晓滢点点头：“也好。”
　　靳川欣然转身往车走，忽觉有异，回身一看，唐晓滢和徐芬都留在原地没动。
　　靳川立刻明白了，不知为何有些恼火，朝唐晓滢冷笑：“现在知道见外了？”
　　唐晓滢诚恳地说：“靳川，我们萍水相逢，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厉鬼被你收服，前路再无险阻，找人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可以。崔小七只是个孩子，你不必因为他一句话......”
　　“随你。”靳川打断她，转向徐芬，皱眉问，“你呢，你也不走？”
　　徐芬为难地说：“天师，我想去找那个叫徐育杰的后生......”
　　“找他算账？”靳川眼前一亮，“你终于想通了。”
　　“不，”徐芬迟疑了一下，说道，“他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靳川和唐晓滢同时无语，这还攀上亲戚了。
　　唐晓滢说：“靳川，你回去休息吧，我和徐芬去松林找他们，不碍事的。”
　　靳川想了想，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一脸不爽地往松林方向走。
　　见唐晓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靳川没好气地丢下一句：“我是怕徐芬栽在徐育杰手里。”
　　午夜的松林一片静谧，月色被松柏遮蔽，飞禽走兽皆已入梦。晚风晃过苍松，树枝簌簌作响。一行人踩在深秋的枯黄草地上，靳川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仔细分辨草地上细微的痕迹，搜索徐育杰与梁瑾的下落。
　　唐晓滢有些焦躁，平日那些向她予以好意的人，即便只是在最微薄的小事上帮过她，一找到机会她便会回报对方。可是这回不一样，事关生死，她无以为报。她不想欠靳川太多人情，然而冥冥中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把他们牢牢绑在一起。
　　她走了会儿神，脚下被一根粗长藤蔓绊到，险些摔倒，幸好一只手及时扶住她，
　　唐晓滢感激地看过去，徐芬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唐晓滢：“......”
　　唐晓滢有许多话想问徐芬，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眼下找到徐育杰和梁瑾才是正事，至于其他事还是等之后再问吧。
　　手电的光芒映亮前路，唐晓滢始终行走在光明里，不敢稍离。黑暗如影随形，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其中，贪婪地凝视着闯入松林的人类，随时可能发起袭击。
　　唐晓滢紧了紧衣服，加快步伐，走到靳川身边。
　　靳川没回头，沉声问：“怎么了？”
　　唐晓滢犹豫了一下，说：“进入松林之后，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
　　靳川闻言停下脚步，唐晓滢连忙说：“可能是我搞错了。”
　　靳川示意她噤声，旋即猛地转过身，手电射出耀眼强光，笔直照向后方。
　　枯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大树盘根错节，岿然不动。几株粗壮的藤蔓在荒草间蜿蜒，与树木紧密相连，贪婪地汲取着养分。除此之外，唯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松柏。手电照射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或动物，周遭一片死寂。
　　唐晓滢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靳川却皱起眉头：“不对，那儿确实有什么东西。”
　　靳川径直朝不远处的树走去，伸手抚摸着树干，随即像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
　　唐晓滢跟上：“发现什么了？”
　　靳川脸色很差，似乎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你自己看吧。”
　　唐晓滢一怔，这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树啊。树干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难道是触感和正常的树不同？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和靳川一样，试着触摸一下树干。
　　“别碰，你会后悔的。”靳川按下她的手，稍稍偏转手电，往树干背面照去，“看后边。”
　　唐晓滢依言走到树的另一侧，定睛看去。
　　树的背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