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3、第三章

　　包燕燕办事麻利，下午就把合同签好了，预付三个月租金，钥匙到手。电话那头包燕燕志得意满，催促唐晓滢赶紧入住。唐晓滢推说要理行李，明天再搬过去。其实唐晓滢没什么要收拾的，只是本能地对新家有些抗拒。
　　然而不搬家又是绝对不行的，唐晓滢回到家看着再度空了的食盆，以及可怜巴巴的脸蛋，感觉十分头疼。她走进自己房间，刚打开笔记本，手机响了。
　　唐晓滢以为是包燕燕忍不住催她，然而不是，来电显示是李皓。
　　唐晓滢身体一僵，她紧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打电话的人不依不饶，直到最长拨号时间才罢休。唐晓滢还是没有动，她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只受惊的猫，随时准备落荒而逃。
　　唐晓滢与李皓是在大学认识的，李皓比她大一届。初见是在校内的咖啡厅里，那天下午唐晓滢没课，嫌宿舍吵闹，就把笔记本搬到咖啡厅码字。唐晓滢从高中起就开始写文了，但只是业余爱好。
　　咖啡厅的二楼素来冷清，那天更是如此，包括她在内，一共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就是李皓。李皓并没有注意到唐晓滢，他在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画画。唐晓滢码了一下午字，他就画了一下午画，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唐晓滢终于写满意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已经黄昏了。她想看看那个埋头画画的大男孩还在不在，于是在夕阳金灿灿的余晖里，与李皓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简单，你看他时，他恰巧也在看你。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唐晓滢总爱拿自己的文给李皓看，像小孩子献宝似的。李皓有时候看完也不说话，但唐晓滢从他的眼神就明白他能看懂，于是欢欣雀跃。可惜唐晓滢不会赏画，李皓也没为难她，从不把自己的画展示出来。
　　再后来他们都成了学姐学长，当大三的学姐终于要迎接毕业论文时，大四的学长已经离校了。感情到底没能敌过现实，李皓毕业后回了北方，自然而然的，他们分手了。
　　唐晓滢等了很久，李皓没再打过来。
　　她松了口气，也有些失落。她心想这人怎么回事，才打了一个电话怎么就不打了呢。她又想算他识相，不然非要痛骂他一顿不可。唐晓滢心乱如麻，被这通电话一搅合，什么心情也没有了，索性合上笔记本躺到了床上。
　　八月的夜晚，蝉声不绝。唐晓滢睡不着，只好数山羊。数到九十九，她迷迷糊糊地想到数山羊的法子还是李皓教她的。心一颤，数就乱了。
　　这一睡直到正午才醒，唐晓滢睁开眼首先看手机，足足七个未接来电。唐晓滢一惊，翻身坐起来，点开一看，才发现都是包燕燕的。唐晓滢回拨过去，包燕燕好像正在搬东西，在电话里强烈谴责她迟到的恶行。唐晓滢本来有点惭愧，忽然想起电话那头是鸽过自己无数次的人形鸽子精，那点愧疚便烟消云散了。
　　唐晓滢到新房时已经下午两点了。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下雨。唐晓滢正想打电话让包燕燕开门，余光一扫，发现大门虚掩着，有人用砖头把门卡住了。看来包燕燕还算体贴，知道给她留门，虽然她并没有带多少行李。
　　到了十四楼，唐晓滢背着脸蛋，拖着行李箱从电梯里出来。电梯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唐晓滢抬起头，愣住了。几根刷成红色的管道在房梁正下方穿过，交错重叠，连结在一起，像一个奇怪的图案。管道上挂满了雨伞，伞清一色全是黑色的，不仅排得整整齐齐，连款式都一致。十多把黑伞紧挨在一起，像是铺了一层黑色的幕布。
　　外面虽然阴云密布，可是雨明明还没下下来啊。唐晓滢蹙眉观察，伞全是干的，一点水渍也没有。到底是谁在这儿挂满了伞？一梯四户的房型，满打满算也要不了这么多伞。昨天来看房的时候楼道里还很正常，干干净净的。
　　等等。唐晓滢一凛，她突然想到，多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止是伞。比如那些看起来就让人很不舒服的红色管道，昨天她好像并没有见过。
　　伞能凭空多出来，可管道怎么看都不是新安装的。唐晓滢心中泛起恐惧，她后退两步，想要退回电梯里，转过身才发现电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到一楼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阴云密布，一道明晃晃的闪电落了下来，接着大雨伴着闷雷，瓢泼而至。起风了，楼道的窗大开着，雨珠不断飞溅进来。头顶上的黑伞随风轻轻摆动，不时两两碰撞在一起，旋即又分开，就像老式的钟摆。
　　电梯还在缓慢爬升，唐晓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了，包燕燕还在屋里！唐晓滢快步冲向1403，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拖出沉闷的响声。唐晓滢用力擂着防盗门，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恐惧仿佛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缠上她，然后越收越紧。
　　雨下得更大了，包燕燕却始终没有开门。唐晓滢急了，一边大声呼喊包燕燕的名字，一边观察四周，寻找能发出更大响声的东西。隔壁屋防盗门紧闭着，屋里一片死寂。唐晓滢正想着隔壁老太太怎么不念经了，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她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清晰得记得，隔壁人家用的是老式镂空门，绝不是眼前这扇漆黑的防盗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唐晓滢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来电显示是包燕燕。她简直热泪盈眶，立即接通电话，手机里传来包燕燕慵懒的声音。
　　“喂，晓滢你怎么还没过来啊？”
　　听声音包燕燕好像刚睡醒，唐晓滢脑海中浮现出她睡眼惺忪的姿态。然而眼下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唐晓滢用自己能达到的最高分贝朝手机大喊：“我在门口了，你快出来开门！”
　　“哇这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
　　包燕燕抱怨归抱怨，唐晓滢听到屋里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不禁松了口气。脚步声越来越近，包燕燕应该已经快走到门口了。不管这楼里有什么猫腻，最重要的是先和同伴汇合，其他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诶？你人呢？”
　　唐晓滢一愣：“还在门口，你倒是快点开门。”
　　包燕燕疑惑地说：“别逗我，我已经开门了，你明明不在啊。”
　　唐晓滢静了，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缓缓后退，而屋内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喂，你还在吗？说话啊。”
　　包燕燕还在说话，屋内传来一声轻响，唐晓滢听出那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她再不迟疑，拖着行李箱转身飞奔。防盗门在背后缓缓开启，窗外风声大作，楼道挂着的黑色雨伞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好像随时会挣脱红色水管的束缚。
　　“叮”的一声，电梯恰好到了。唐晓滢精神一振，几乎是飞身扑进电梯里，然后迅速按上关门键。电梯门关上了，那扇门里的人也好，黑伞也罢，都被关在了电梯外头。唐晓滢倚在电梯壁上，直喘粗气。
　　包燕燕听出了不对劲，焦急起来：“晓滢，你说话啊，你在哪里？怎么喘那么厉害？”
　　唐晓滢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我在十四楼，但是这里好像......很古怪。”
　　“很古怪？”
　　“这里和昨天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包燕燕沉默片刻，说：“我明白了，你等着。”
　　唐晓滢听出包燕燕像是在憋笑，以为她在嘲笑自己胆小，不由得有些气苦。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电梯动了。电梯显示下行，唐晓滢也能感觉到电梯在往下降。然而没几秒电梯就停了，而标示上显示的，依然是十四楼。
　　“叮”，唐晓滢攥紧手里的手机，死死盯着门口。映入眼帘的是穿着吊带配藏青色牛仔裤的包燕燕，她朝电梯里做了个鬼脸：“Surprise！”
　　唐晓滢：“......”
　　进了屋，包燕燕笑得前仰后合。客厅乱得很，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两边，却被地上各式各样的行李隔开，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包燕燕特意跨过行李，过来要摸唐晓滢的脑袋。唐晓滢当然是躲开了，瞪包燕燕一眼。
　　包燕燕语重心长地说：“小姑娘，平时看不出来，原来胆子比我还小嘛。”
　　直到唐晓滢的眼神都快能把包燕燕生吞了，包燕燕才笑吟吟地解释：“这里是十三楼，其实我们住的是1303。”
　　唐晓滢皱眉：“不可能，我进来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分明是1403。”
　　“我说的是真的，但你也没说错。”包燕燕说，“开发商应该是忌讳13这个数字，无论是电梯还是门牌号，都有意把数字往后移了一位。”
　　唐晓滢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十三被改成了十四？”
　　“没错。我昨天也不知道，今早进电梯，看见十二后面紧挨着两个十四，才反应过来。”
　　唐晓滢不说话了。心中最大的疑团解开了，但剩下的那些小疑点依然像阴云一样挥之不散。涂了红漆的管道以及倒挂的黑伞，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些其实硬要解释，勉强也能解释得了，但她心里始终落下一个疙瘩。
　　她是写手，故事写多了，总觉得自己像故事里的人物。隐晦细节往往是故事开篇的预兆，很容易遭人遗忘，但最终又会像泥沼一样悄无声息地将人吞噬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