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原缺

13、第十三章 数天前。难

　　数天前。
　　难得下班早，包燕燕一分钟都没耽搁，兴冲冲地往家里赶。她与王嘉成约好了，今晚他们要去被唐晓滢说得无比玄乎的十四楼探个究竟。
　　王嘉成一点兴致也没有，他压根不信这世界上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可架不住包燕燕死缠烂打，只好陪着她去。
　　包燕燕是想喊上唐晓滢一起去的，她也确实喊了。唐晓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她抵近房门，只听见噼里啪啦的码字声。包燕燕知道，唐晓滢一旦进入忘我码字的状态，不把手头的情节写完是不会理人的。
　　这下包燕燕犯难了，是等还是不等呢？运气好唐晓滢隔个几分钟就出来了，运气差点等到半夜都码不完。王嘉成如蒙大赦，放下公文包笑着说，坐下慢慢等吧。他嘴上这么说着，已经换起了居家的衣服，一副坐下就不会再走的架势。
　　王嘉成不说还好，一说包燕燕反而犯起了倔：“不，现在就走，不管她了。”
　　到了十四楼，包燕燕一眼就看到了唐晓滢说的黑伞和红管道。她脑补这个画面太多次了，真见着了反而有些失望。她甚至提前做好了尖叫的准备，可是看着这平平无奇的黑伞，实在是叫不出来。
　　王嘉成乐了，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唐晓滢说得玄乎而已。他不假思索地给出自认为最科学的解释，回头一看，包燕燕的脸色已经比锅盖都黑了。
　　红管子成了消防管道，大黑伞成了邻居的雨伞，全都被王嘉成安排得明明白白。楼道里安静得出奇，除了他俩的交谈声，再无其他。整层楼一尘不染的，一丝生活气息也没有，像是没有人居住过。
　　想到这里，包燕燕眼珠一转，说不如去1403看一眼吧。搬家那天唐晓滢站在1403门口，无比惊慌地给她打电话，那模样包燕燕不知脑补过多少次。她心中早就萌生了见一见1403住户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时机。
　　敲了半天，没人应门。包燕燕彻底蔫了，正垂头丧气呢，忽然瞥见门口鞋柜上有一张被人剪过的报纸。她一愣，这年头还有人做剪报？
　　她随手捡起来，剪报上是一则新闻。篇幅不长，是说年轻人李某熬夜过度猝死家中的。这种事近年屡见不鲜，包燕燕草草扫过，无意间看到“宝瓶路”三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仔细读了一遍，这个猝死的李某还真是来自“宝瓶路某小区”的。
　　宝瓶路某小区，宝瓶路还能有哪个小区呢？整条街就这么一栋楼，这张剪纸又出现在1403的门口，那么这个猝死的李某，八成就是1403的住户。包燕燕回想起搬家那天楼上人家好像确实在办丧事，不免有些唏嘘。
　　王嘉成凑过来说：“前两天公司里还讨论过这事呢，死的是个小伙子，叫李皓。才毕业一年呢，怪可惜的。”
　　包燕燕怎么听这名字怎么耳熟，灵光一闪，失声说：“这不是晓滢的前男友吗？”
　　同名同姓的人不少，包燕燕不敢断定。她托朋友帮忙，没过几分钟，死者李皓的身份信息就出来了。包燕燕才看第一眼心就一沉，跟唐晓滢同一个大学，艺术院。
　　这下错不了了。包燕燕手足无措，这事告诉唐晓滢会惹她伤心，不告诉她也不好。早知道这样她就不来这儿了，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
　　还是王嘉成冷静：“我觉得这事不能告诉唐晓滢。你想，她都跟人家分手一年多了，这个坎怎么着也过了。本来只是会被时间治愈的小伤，可一旦牵扯到生死，弄不好就成了心里的一个死结。”
　　包燕燕与王嘉成就这样达成共识，隐瞒了李皓的死讯。
　　客厅里，包燕燕和唐晓滢对桌而坐。包燕燕说完了，偷偷打量唐晓滢的神色。唐晓滢神情有些恍惚，半天都没说话。包燕燕不怕唐晓滢哭，就怕她把什么情绪都憋在心里，看着都叫人心疼。
　　包燕燕不安地说：“晓滢，我知道你难受，可是李皓他真的去世了。”
　　包燕燕话还没说完，唐晓滢笑起来：“燕燕你在跟我讲故事呢。我今天刚和李皓说过话，昨天也见过。”
　　包燕燕急了：“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包燕燕说不下去了，她清晰地看到，唐晓滢一边笑，一边淌着眼泪。
　　“燕燕，我不想给他打电话。”唐晓滢说，“我也不想再听你说下去了，好吗？”
　　没有人能在火灾中凭空消失。唐晓滢知道包燕燕说的才是真相，可她不愿意接受。
　　他怎么能死了呢？
　　唐晓滢回想起李皓在甜品店说过的话。
　　“我去年回了趟家，之后一直在这儿。”
　　“我不想给你虚无缥缈的希望，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南方。所以我想先在这里试着生活一年，总好过多耽误你一年。”
　　“我试过了，很遗憾，我做不到。”
　　......
　　她那时以为李皓在戏耍她，然而不是。
　　他真的试过了，他原本能做到的，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陪她共度余生。
　　他死了。
　　晚上，唐晓滢还是给李皓的手机号码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李皓妈妈，搬家前夜那个电话也是他妈妈打来的，通知她李皓的死讯。李皓去世那天，正是她与包燕燕看房的日子。
　　唐晓滢忽然觉得她与李皓其实离得还挺近的，那天他俩也许只隔了一层天花板，李皓在上面，她在下面。
　　她又觉得她与李皓离得很远，从前总是错过，如今好容易又在一个城市了，她还在上面，李皓却已经去了下面。
　　唐晓滢做了个决定，她不搬家了。李皓是被鬼害死的，她斗不过鬼，甚至连那个小男孩都斗不过，可是她要留下，为李皓报仇。
　　要是报不了仇，就陪李皓一块儿死在这吧。
　　她还藏着一个小心思，李皓是鬼，那么火就烧不死他，也许他还会回来。如果这次他回来找她了，那么就再给他一次复合的机会。人与鬼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是他们。
　　唐晓滢安静地坐在床上，想着想着，唇角就翘了起来。
　　唐晓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低下头，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有些懊恼：“对不起啊，姐姐。上回我真的只是想贴近了和你说话，可是一不小心就吓到姐姐了......”
　　唐晓滢这次很冷静：“没关系。你有什么心愿想要完成，姐姐可以帮你。”
　　小男孩惊喜地叫起来：“真的吗......”
　　“不过，你要先回答姐姐几个问题。”
　　小男孩忙不迭点头：“姐姐你随便问。”
　　“昨晚是谁把你赶走的？”
　　“是一个大哥哥。”
　　唐晓滢描述了李皓的长相，小男孩很惊讶：“没错，就是他。姐姐见到他了？”
　　见唐晓滢不说话，小男孩又说：“大哥哥也没怎么凶我，只是告诉我和姐姐说话时不可以凑那么近，会吓到姐姐的。”
　　唐晓滢颤声问：“他现在在哪？”
　　“大哥哥是大前天出来的，至于他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呢。”
　　唐晓滢略微有些失望，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出来？从什么地方出来？”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从柜子里出来啊，我们都是从柜子里出来的。多亏了姐姐那天打开柜子，我才能出来呢。”
　　“柜子里面是什么？”
　　“柜子就是柜子啊，里面很黑很黑，什么也没有。”
　　唐晓滢想了想，她和包燕燕一共开过两次柜子。李皓大前天出来，应该是包燕燕开的柜子，而小男孩则是从她开的柜子里出来的。
　　唐晓滢问小男孩伞的用途和来历，小男孩说伞是特制的，能够保护鬼魂不受阳光伤害。如果活人接了鬼魂的伞，那么鬼魂就能时刻了解他的行踪。至于伞是从哪里来的，他就不知道了。
　　小男孩可怜巴巴地说：“姐姐不愿意接我的伞，我就只好一直跟着姐姐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唐晓滢苦笑，她一直以为小男孩递给她伞是要害她。她又问了小男孩几句，小男孩也说不清楚柜子的原理，至于李皓的下落更是一问三不知。
　　唐晓滢说：“姐姐问完了，说说你的心愿吧。”
　　小男孩告诉唐晓滢，他生前有个妹妹。他从小父母双亡，与妹妹相依为命，流浪街头。后来有一天，小男孩在街上乞讨，不知从哪滚来一个皮球。小男孩捡了皮球，却被一群男孩追打，说他是偷的。
　　他跑啊跑，跑到一处工地，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倒了。一根钉子扎进了他的脑袋，血流得满地都是，男孩们害怕了，丢下他全跑了。后来工地的工人们发现了他，怕承担过失，便瞒着不报，把他的尸体浇进了水泥柱里。
　　小男孩说这些话时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唐晓滢听得毛骨悚然。小男孩却说没关系的，他不会找他们报仇。活着是一件很艰难的事，虽然死的时候有些痛苦，但现在的他至少不用再挨饿，也不用每天在街头磕头讨吃的。
　　可是小男孩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他找遍了大街小巷，都没能找到她。
　　小男孩怯怯地说：“姐姐，你能帮我找到她，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吗？”
　　唐晓滢心酸极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找到她。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照顾。”
　　小男孩开心地笑起来，唐晓滢身上的压迫感完全消失了。耳边隐约传来小男孩的声音，他在说谢谢。
　　她睁开眼睛，原来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