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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早春时节,草长莺飞。南山陂上的杏花绽开了,花瓣洁白,洋洋洒洒,簇成漫山的薄雪。

      曲折的羊肠路上,一队漆红色马车行驶过去。

      这便是薛家了。薛家在京城名声显赫,家大业大,每到早春时节便会到南陂庙里上香求福。此时车队有四辆马车,为首的是护国公与护国公夫人,后面依次为薛家小辈,空荡荡的山谷不时传来宝马嘶鸣声。

      薛嘉桃一向身子骨娇弱,一路走来受了不少颠簸。此时正是头脑发昏的很,本就皎白的面颊更苍白了,黑色琉璃般的眸子也透出几丝疲态。她拿手挑开帘子,看向路旁,微微叹气:“香儿,还有多久”

      香雪是她的婢子,比她小几岁,脸上稚气未脱。她看了看路,惊喜道:“小姐,快要到了,莫急。南陂庙就在前面。”

      薛嘉桃颔首,将手心里握着的玉佩藏在袖中,又在唇畔上点了胭脂掩盖疲态,整理好碧色裙摆准备下马车。

      她生的娇媚,虽然才十六,就已经有了妍丽纤细的身姿。柳眉微蹙而不浓,朱唇一点,两眼盈盈,清澈似水的眸子里似乎隐照着层淡淡的雾气,能窥探出还未沾染尘世的清澈。

      薛嘉桃是护国公的嫡出二小姐。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妹妹。薛国公是朝中重臣,很受当今皇上重视。因此薛家在京中也算是有威望,每年上山祈福以求平安。薛嘉桃的娘亲曾是名动京城的美人,育有四子,她的哥哥在朝为文官,两个妹妹都年幼,分名为嘉容嘉仪。

      不久,马车缓缓停下,暗绸布遮帘被挑开。小厮取来木凳给她垫上,薛嘉容小孩心性,早就跳下马车,撩开嘉桃的帘子把她扶下来。门口早有几名穿青衫的僧人临石而立,纷纷颔首。

      薛嘉容笑了,附到嘉桃耳边小声嘀咕:“二姐,每年都是这几个僧人,木头似的。”

      不料这话被薛夫人听见,斜她一眼:“姑娘家别乱说话。跟着你二姐好好走路。”

      薛嘉桃暗自咋舌,挽着十岁幼妹的手随众人迈进庙里。南陂庙依山而建,木叶葱茏,墙壁青白古朴,四方院墙。中间屋子有尊大佛,眉眼含笑。院子一角几支梨花探出头来。

      寺庙素净典雅,厢房也是简单。一共三间卧房,物件什儿十分朴素,薛嘉桃与薛嘉容住一间,薛夫人薛国公住一间,还有一间留为备用。

      简单收拾后,日头逐渐上移。春光明媚,连风都是柔软的。薛嘉桃换了身较为简单的蓝色缀尾白衫,中间收腰,更显的腰间盈盈一握。她只添了个寻常的头饰,带着幼妹出门礼佛。

      礼佛为三天,吃住都在寺庙里。

      薛家两个姊妹一起去主堂求佛,穿过院庭时,遇见两个埋头扫地的小僧。

      那小僧不过十来岁,玩心重。在远处窃窃私语:“那便是薛家二小姐那位名声在外的美人。果然,不妖不魅,走路像是莲花似的。”

      一名年长些的小僧红了脸,那扫把打他一下:“出家人不可打诳语,让师傅听见你又得挨罚!”

      另一个赶忙低头,认真打扫起来,默不作声。

      薛嘉桃的貌美似乎人人知晓。薛家是名门望族,自然颇多关注,只因大夫人的容貌,她们姊妹三个模样都不差。嘉桃现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京里的望族自然是上赶着来,薛国公夫人为此发愁的很,定要为女儿寻得一个好姻缘。

      庙里庄严素净,大佛含笑而卧。前面桌子上摆了些许糕点果子贡品,两弯檀香徐徐,烟雾缭绕。

      薛嘉桃跪在一方红榻上,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她抬眸看了大佛半响,面容恬静清丽,双手合十,虔诚垂眸默念:“佛祖在上,信女嘉桃来拜。信女有三愿,一愿父母百岁无忧,二愿哥哥仕途顺利。”

      她语气一顿,眉眼之间多了些许愁意:“三愿表哥他乡安好,平安归来。”

      这是薛嘉桃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他人说过。表哥姓柳字灼君,在朝为二品武官。二人自幼相识,彼此视若知己。当今时局动乱,朝中势力暗自交错。自年前表哥被调去了雁门关,前些日子还一月一封书信,而如今已经三月,信都未到。

      庙堂之外是绵延十里的青山,青山之外或许便是雁门关了。

      她微微叹气,深深扣首,又领着嘉容拜了几回,薛嘉桃才回屋,拜礼父母。平日里薛国公忙于政务,很少与女儿们亲近,倒是薛夫人牵挂女儿,四处打听着哪里有家室相配,人品正直的适龄男子适宜婚配。

      薛夫人没有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嘉桃,刚刚李婆子派人给我来了消息,说是京里正三品御书管事之长子适龄,相貌端正,我觉得合适的很呢。”

      薛嘉桃动作一顿,柳眉轻蹙:“母亲,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薛夫人摆了摆手:“你总是拿这句话搪塞我。就是你爹,整日里给你灌输四书五经,把我好好的女儿养成了个木讷的书呆子。前些日子里尚书府有婚约的礼训,二女儿许了亲事。她可比你小两岁。你叫我如何不心急”

      薛国公在外雷厉风行,在家却是个惧内的主儿。听到这里,不禁摇头小声辩解:“夫人,此言差矣。四书五经乃人伦之伦,不可不读。婚约是人生大事,还得听阿桃的意思。”

      薛夫人眼珠子一瞪:“不可!我的女儿这样貌美,我要给她找到全天下最好的夫君。嘉桃,听娘一声劝。”

      薛嘉容在一旁喝甜茶,放下手中的杯子,好奇打量她们:“娘亲,我也想许亲事。和二姐一样。”

      薛夫人噗嗤一笑:“你这个小机灵鬼。待你再过三年才能到适婚嫁娶的年龄。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你二姐嫁出去。要不然,你二姐就没人要咯。”

      薛嘉容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摇了摇:“我二姐这样漂亮温柔,我可不信没人要她。我还舍不得我二姐嫁人哩。”

      看着娘亲和幼妹打趣的神色,薛嘉桃心里没有那么轻松。面子上是笑着,可心里却五味杂陈,弥漫着淡淡的酸涩。书里中谈情说爱的画本她并未少看,只是连自己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一丝一毫,也太不公平。

      一家人谈笑许久,直到晚间才去用食。佛堂里的饭菜清减,不似往常大鱼大肉,但也异常可口。用饭完毕,重新礼佛。窗内一点小灯如豆,散发着徐徐的光晕。

      幼妹嘉容已经睡去了。窗外淡云笼罩,把一轮弯月遮住。竹影疏影横斜,印在窗纱上。薛嘉桃抄完佛经,觉得眼睛酸涩的很,便打算出门逛逛。

      她生的娇弱,一截颈子露在衣角,娇娇莹莹,垂下头时姿态极美。已是晚间,便褪下了白日里的繁琐衣裳,只留了中衣,因为畏风,系上毛茸茸的裘衣,长发入瀑,披在肩头。

      推开门,空山新雨后的甜腻气息扑鼻而来。抬眼看看月亮,连眼里的酸涩也好了许多。沿着青石板路走在月光里,赏景别有一番滋味。这条路通往庙里偏房,不知不觉间,薛嘉桃走的有些远。

      走到了偏僻一角。

      不知道哪里来的夜猫子叫唤了几声,在这夜里瘆人的很。薛嘉桃提着的灯笼被风吹乱,灯芯摇晃。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心里不怎么害怕,忽然听见一阵呻.吟声。

      那是极力忍耐的出气声,听起来有紧紧压抑着的痛苦。

      薛嘉桃开始以为是猫,或者是野狐狸。这种山野,即使是寺庙后山也或许有猎人布置的陷阱。薛嘉桃之前见过,那狐狸被猎人的暗器刺伤了小腿,叫声痛苦,和现在一样。

      她凝神静气,提着灯笼在密林深处打量。

      脚下是踩在树叶上咯吱咯吱的响声。

      忽然,她看见了一团阴影,还未看清楚那是什么,耳畔有一股阴风凑近,有人在背后扼住了她的脖子。薛嘉桃惊呼一声,八角灯笼掉在地上,刚要呼救,身后那人隔着衣角蒙住她的嘴唇,压着声音开口:“别说话。要不然我不知道手里这刀是否长了眼睛。”

      脊背骨瞬间漫出凉意,有一个硬硬的物件抵在背上,是刀薛嘉桃冷汗岑岑。她慌乱的点了点头,身后的男子很高,气息不稳,带有血气,薛嘉桃判断他应该是受了伤,而且很严重。

      这样一想,她稍微放了点心,努力使自己的保持冷静,重新点了点头。

      那男子自然是不信她,但是他现在周身无力,也无可奈何。挣扎之间,薛嘉桃发间的梅花簪子掉在地上。她听见了男子的闷哼声,然后轰然倒塌,薛嘉桃回头一看,果然,他全身黑衣,胸口有只箭,侧歪几分穿过胸膛,离心脏只有几毫米。

      也是命大,不知是哪里的狂命匪徒。

      薛嘉桃不确定他是否有同伙,退后到安全区域,警惕的打量他几眼,男子竟然有副好相貌,长眉入鬓,眉眼硬气,眸中似是笼罩着淡淡黑雾。虽然脸上带着半口面罩,但那气质的确像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

      薛嘉桃心里怦怦直跳。她平时心软,可救过的动物最多也是狐狸兔子,哪里像现在这样救活生生的,不知是善是恶的人。她刚想要走,听见那男子的话,声音莫名的透着股:“姑娘请留步。我自知时无多日,想要拜托姑娘为我家里老父老母带句话。”

      薛嘉桃一愣,脸上很是纠结,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衣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男子看出来了她心软纠结,装作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样子:“我是山下一家大户人家的帮佣。因为惹了管事,被罚去马房洗马。这也无妨,可是在我洗马时,朱家夫人最喜爱的汗血宝马竟然被毒死。他们便诬陷是我做的,要活生生砍死我。”

      “我自然跑了出来,有家不敢回。被管事看见,派人追杀,把我逼上山口,胸中还中利箭。”

      “我深知自己薄命,可未曾想过竟然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今日还惊扰了姑娘,实在是无奈之举。还劳烦……劳烦姑娘为苦命的我给我父母带句话。”

      若是灯笼里的光再亮一些,薛嘉桃就会看见男子手上带着的翡翠荆玉扳指,是价格不菲的宝物。若是再亮一些,薛嘉桃也能看见男子胸前那支箭,箭头是四角利边,那是当今朝中为皇帝办事的内阁才会有,而身中此箭的人只会有一个,那就是薛嘉桃父亲薛国公的死对头,傅崇明。

      可是灯笼光太暗,薛嘉桃太心慌,竟然没看见,听信了他的话。只以为他是个命途多舛的小厮。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灯笼放下,蹲下身子打量他的伤口:“你有同伴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薛嘉桃并未发现,男子在上下打量她。

      她早就梳洗,唇脂都未点,肤色莹白水润,眼睛大而媚,耳畔一颗小小的红痣。一头青丝入河中水藻,在圆润肩头交融,虽然外面披着一身裘衣,但也能从那抹纤腰中窥其一二。

      可称绝色。

      那黑衣人眼神变了,变成了捉到有趣猎物的头狼。跃跃欲试的试探着。

      他的灰眸里有一丝丝的亮光,极有意思。可是嘉桃并未看见他的眼神,她心里暗自惊讶,这世上竟然还有那般不公的事情。她微微俯身,看了他的伤口:“没事,你这伤口还有机会治愈。你先不要心急。我去叫庙里的师傅来帮你治伤。别害怕。”

      男子忙开口:“姑娘留步。这家庙里的师傅鄙人是知晓的,与我家家主相识。若是师傅知晓我在这里,肯定会把我交给家主。姑娘还是不要去了,留我一人自生自灭罢了。”

      他说的可怜极了,浓黑的眉毛皱起来,脸上惨白,他捂住胸口,找了棵树靠在上面:“姑娘看起来很是养尊处优,可是庙里的香客”

      薛嘉桃一心注意他的伤口,没有多言:“公子言笑了。我看你这伤口快要发炎,待我去房中取一些金疮药送予你。”

      那人的眼睛很是好看,在皎白的月光下,眼尾自带着股风流。虽说受伤,但却难掩身上贵气,偏偏薛嘉桃是个心眼少的,看不出来。她俯身捡起灯笼,拢了拢发丝,急匆匆的往厢房里走去。

      那男人捂住伤口,饶有兴趣的视线落在那抹窈窕倩影上。

      月色皎洁,星河曙天。

      他正是当朝皇帝二弟,傅崇明。此时被一股敌对势力追杀,身中利箭,好在箭上无毒,一路快马加鞭感到南山陂。这里是与属下早已约好的见面地点。

      没成想遇见了个有趣的小东西。

      傅崇明生的面上寡淡而冷漠,一双桃花眼比女子的还要妖媚三分,透着波光潋滟。要是平日里,哪能会如此狼狈,只是现在中箭,只求活命。那箭也不深,穿过了臂膀,他受过比这更为严重的伤,这点小伤便不在话下了。

      身后传来人走动时踩在枯枝败叶上簇簇的声音。

      傅崇明没有回头,冷声道:“丑时二刻,自己去坊里领罚。”

      身后的人毕恭毕敬:“是,王爷。属下自愿领罚。”

      他声音不紧不慢:“即刻下山,查查对方是谁。”

      “可是王爷,您的伤……”

      傅崇明随手扯了根野草,若有所思:“伤口无碍。还有,查一查今日南山陂庙上的香客。”

      身后的黑衣属下连忙点头,恭敬道:“王爷,可是遇见了什么可疑之人”

      傅崇明语气一顿。

      “可疑之人倒是没有遇见。遇见的是只小狐狸,被本王骗的惨了。”

      属下听的云里雾里,但也切记着不能多言,看着这位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王爷视线一顿,命他捡起地上一串梅花花瓣的素银簪子。

      这是女子的物件

      傅崇明把那簪子握在手里,在月色下晃荡了几下,细绳上挂着的铃铛叮铃叮铃响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寺庙后院空谷传响。他稍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视线炙热别有意味:“真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

      薛嘉桃急匆匆的拿来了药箱,发丝都被吹乱了。她心里想,给那人涂了药,在送他几掂银子好下山买药,再买一处田地,以后便可以好好生活了。

      她跑的脸蛋泛着红润,到了那里,人却不见踪影。

      “公子公子”

      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的风。

      真是个怪人。

      回了房里掩好门,薛嘉桃把手中的药箱放到桌上,续上烛心,夜已经深了。

      薛嘉容夜里起来,瞧见二姐坐在桌子前,揉了揉眼睛:“二姐,你在做甚么怎么还不歇息”

      薛嘉桃点头:“这就来。”

      她吹灭了灯,漏下一地月光。

      寺庙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鸡鸣。还有竹子被风摇动,枝影印在纸窗上,像是恬静的山水画。

      礼佛三日,没出什么大岔子。

      薛嘉桃听人说,前朝里出事了。栾王傅崇明去陕西等地视察,路上遇见了匪徒,一箭刺中胸膛,至今下落未明。消息一出,朝野哗然,有拍手叫好者,也有唏嘘不已者。

      最高兴的莫过于薛国公。

      当今时局不稳,北方多发旱灾。朝里势力几乎是三足鼎立,分别是栾王傅崇明,国公薛睿和,以及皇帝三派。在这其中,似乎是栾王傅崇明呼声最高。此事一出,薛国公便大摆筵席,宴请朝中宾客。

      “这个栾王,那铁腕冷血,居然还有今日。光是他忤逆圣上,私自前往陕西等地,就足可以杀头了,要不是碍于圣母皇太后,哪能留他到今日”薛国公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好不惬意:“我这把年纪还要同他们小辈争斗,若是先帝知晓,还不是笑掉大牙!”

      薛夫人在一侧软榻上绣花:“我不懂你们这些朝里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只想给我二女儿寻一门满意的亲事。那日游园见到的尚书公子,我可很是满意。”

      两三个婢女站在一旁,垂头默立。

      薛国公一听,把茶杯放在桌上,圆润红光的脸上胡子抖动:“你这妇道人家,日日想这些没用的事情。我儿嘉桃天资秀敏,聪颖过人,又美若天仙,照本国公来看,谁都配不上我儿嘉桃。”

      薛夫人手指一顿,手里的针差点没有刺到手指,她变了脸色,把手中手绢甩到桌前:“你这糊涂老东西,整日忙你那朝中大事,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娘儿几个现在好,大儿在朝里任一名若有若无的文官,还是你一手安排,叫你安排个好官职位,你去哪了!现在二女嘉桃出嫁,又说这种有意无意的胡话,让别人听见怎么想我们护国公府我看,你还是搬去外面罢了!”

      说完薛夫人就双手捧面,一番梨花带雨。

      薛国公一看形势不对,心里暗叫不好,连忙安慰薛夫人:“夫人您说的都对!就别哭了罢,刚刚我又说错了话,夫人您多担待些。那尚书公子是极好的,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同意!”

      薛夫人泪眼朦胧:“你说是真”

      国公连忙抹了抹汗:“自然。我什么时候没听过夫人的话明日便让尚书公子拜访,我去写贴,如何”

      刚好走到屋外的薛嘉桃脚步一顿,手里拿的糕点差点没掉在地上。她听见了父亲说的话,细细眉头微蹙,垂眸,看着脚尖的绣花鞋。

      表哥,你何时才能回来又叫我如何是好

      栾王府。

      人人都说栾王出了意外,生死未卜。可是傅崇明早就躺在美人榻上修身养性,手里拨开紫珠葡萄的皮递进口中。

      屋里的火炉中徐徐燃烧着香檀,上好的梨花木,皇帝都找不到这么多。屋中光线暗极,傅崇明生的不是过白,此时那葡萄在他指尖上汁水四溢,顺着落下来,白色指尖带着些许紫汁,被吸允进口中,唇色更红,紫色长袍,玉带发冠,露出截白皙精壮胸膛,活生生的一个妖孽。

      地上地毯花纹繁琐富丽,上面跪着个人。他过于畏畏缩缩,低着头不敢多看,语气恭敬至极:“今日里薛国公府办了宴。今日即非佳节也未有人过寿,可薛国公居然在今日举办宴席。属下以为,必与王爷被害有关。”

      傅崇明在美人榻上,面色阴冷,懒懒散散的抬起眼皮:“哦”

      那人有了底气说出自己的揣测:“举宴必定有喜。喜的是何喜属下以为,亦或者是薛国公出人加害王爷,才会举家庆祝。”

      傅崇轻呵了声,细长的眼皮低垂,无波无澜的玩弄手指上的翠玉扳指:“真是个糊涂东西呢。”

      跪着的人不解,抖的像是筛糠。

      “若是你杀了人,会在家中大摆筵席招人视线还是低调做事息事宁人”

      “那老头子没什么坏心,只是过于迂腐,一心挂念着他的先帝。”

      他过于寡淡的眉眼低垂,冷笑着:“别别人当了枪箭把子用也不一定。”

      “你下去罢。”

      底下跪着的人忙不迭点头:“是,王爷。不过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香雪松炉里燃着的香料愈来愈旺,香气似是薄雾,溢出白纸窗柩。

      “那日王爷命我查的南陂庙香客,属下已经查到。”黑衣男子抹了抹额前汗珠:“正巧是薛国公府二小姐,薛嘉桃。”

      薛嘉桃

      嘉仪为淑,桃之夭夭。嘉桃嘉桃。榻子上懒洋洋卧着的王爷一怔,眉间的冷漠消失了点。他的心头莫名想起那夜月光下女子皎白的面颊和那双盈盈水润的眼睛。若把她比做山中狐狸,少了三分狐媚。若把她比做清水芙蕖,却又多了几丝妖气。想来是和别的女子不同的。

      薛国公,薛嘉桃。世上当真有这样巧的事

      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傅崇明漫不经心的挥手:“下去。”

      属下能从这滚滚油锅中逃出生天,自然是狠狠地松了口气。连忙打了个揖,脚步不甚稳当的走出去。榻子上的男子实在是太阴狠,手段毒辣,面上是一副稳重贵公子的样子,可做起事情来心里却是黑透的。在这不小的四九城里,谁人都知晓。若是那姑娘是旁人家的还好一些,偏偏是这位爷的死对头薛国公府的二小姐。看他刚才那副样子,怕是有姑娘要遭罪了。

      庄严肃穆的栾王府,敞亮阔气七进七出的大院子。前面有个十余亩的花台,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中间是九曲回廊,为的是流觞曲水的调调。傅崇明幼时母妃不受宠,吃尽了苦头遭完了罪受,在这宫里也练得跟人精似的。惹了他的不论身份如何,下场只有一个。让这位爷感兴趣的亦是如此。

      傅崇明可不这么想。随手一挥把身旁的人都弄出去,他立即换了副派头。英俊的面颊上淡漠孤傲,有种高不可攀的轻蔑。他披上间蛟龙花纹黑纱外衣看向窗外,身形修长高大。思索片刻,走到案桌前提笔写了封信,黑天再叫人送出去。

      小厮快马加鞭,那封信直到皇城太后翊坤宫中。

      这边,薛嘉桃只是像身置于油锅一般煎熬。打开窗柩,日头撒下来,十分微弱的日光。不一会儿竟然落了雨滴,打在外头连晒的风筝面上,噼里啪啦的响声。雨水顺着青石瓦岩滴落下来,在屋前汇成几股细流。

      香雪连忙关了窗户:“小姐,这屋里下雨不能开窗,小心介儿的灌了凉风。”说完又给嘉桃披上一件带着白绒的厚袍。

      薛嘉桃淡淡颔首,凝神听着窗外嘀嗒的雨声,眉眼之间全然都是挥之不去的愁思。

      香雪也叹了口气。

      她家小姐的性子她素来是清楚的。平日里只会读死书,旁家那些小姐结伴去场里听戏踏春,只有她家小姐捧着本诗经读。有时读着读着竟然还会红眼,不须多时眼泪便顺着腮帮子流下来。小姐这人缺根筋似的,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两耳不闻窗外事,书桌上摞起来写写画画的宣纸却有几尺高。

      香雪刚想劝,就听薛嘉桃冷不丁的来一句:“香雪,若是我出家为尼,你还会跟我吗。”

      香雪连忙呸了几声:“小姐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好好的出什么家。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便不好了。”

      薛嘉桃扭头看她,发簪上的坠子一阵清脆响声。她默然叹息:“若是父亲母亲把我随便寻了个人家嫁了,我便出家为尼。”

      屋外的雨滴愈发大起来,淅淅沥沥落雨的响声。

      香雪心里咯噔一下。都怪小姐平时总是看闲书,把好端端的一个名门闺秀看成了一个油盐不进的贞洁烈女。香雪皱起眉头,忍不住多了句嘴:“小姐,这话是万万不可瞎讲的。当今大公子在朝为官,三小姐和四小姐还年纪尚小,薛国公府好不容易平稳几年,不可再出事了。依我看,您就是忘不了柳公子。”

      心里最细腻的心事被挑开,薛嘉桃不禁垂头,脑海里泛起一层层波澜。她苦涩一笑,该忘了的人,还是得忘。香雪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她的确是怯懦,想要逃避。

      看了看屋外的雨势,香雪忽然惊叫道:“小姐,您药园里的罗翠叶子可是开了我记得前几天去看的时候刚刚生出来了花苞,现如今落了水,可得去悄悄,不能被雨水毁了。”

      平日薛嘉桃没什么喜欢做的事,有一个便是炼药。薛国公还特地在后花园里开辟了一方药园,不大不小,种着各种常见的药材,香料,敛香熬药皆可。现在天上落了雨水,想来也是谷雨刚过不久。

      薛嘉桃也猛的想起来,天爷,那罗翠叶子三年才一节花,五年才落一回果,有什么事情也比不上罗翠重要。薛嘉桃连忙拍了拍桌子:“你说的及时,快帮我取伞,赶忙去看一看。”

      主仆二人连忙取了伞推门出去。雨势不大反小,门口几个小厮看见了薛嘉桃与香雪,连忙冒雨穿过园子跑过来:“二小姐,这天上还下着雨,您是有要紧事就交于我们几个做罢。”

      竹骨伞够宽,能容下薛嘉桃与香雪两人。那罗翠叶子娇嫩的很,交于平日里长手长脚的小厮可不成。薛嘉桃摇头:“不用。我就去后面的园子里瞧一瞧。你们几个且在这里候着,帮我取一截雨布过来。”

      小厮连忙点头:“是。”

      薛嘉桃心里一心只有她的罗翠果,连忙奔到后院的花圃中。这花圃设置的奇怪的很,为了续水,还要过一方九尺宽街,过了街才是正门。主仆二人便举着伞穿过街道,正巧遇见了一队车马,在雨幕中看的不太真切,但那马的确是宝物。

      薛嘉桃压低声音:“这个时辰,天色又不好,是哪家王公贵族的车马”

      香雪好奇打量几眼,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但看样子是华丽的很。”

      忽然,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撩开,露出里面一张人脸。是个男子,眉目倨傲,不见慵懒,睥睨天下的姿态。透过重重雨帘,那黑眸视线竟然直直与她对上。

      薛嘉桃连忙压低伞面。

      未出阁的女子按理来说是不可与外家男子直视的。可是刚刚那遥遥一望,薛嘉桃心里跟淬了冰似的一紧,更加压低了伞面——那可不是当今栾王!

      前些年宫里中秋佳节,按照礼制,嘉桃也去了。她只是毕恭毕敬的跟在父亲身后,对京城里的王公大臣也混了个眼熟。可是这个栾王,她万万是忘不了的——就是那张寡淡俊美的面相,说起话办起事来滴水不漏,眉眼里阴恻恻,莫名使人觉得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据父亲说,他的确算不上个好官的官吏,某些手段太为残忍。

      所以嘉桃的心里对他是抵触的,带着些惧怕。

      可不能和这样的人染上交道。

      距离甚远,又隔着重重雨幕,薛嘉桃心中暗自期盼栾王并没有看见她。待马车走后,嘉桃呼出一口浊气,赶忙拽着香雪跑进园子后门。

      香雪叫道:“小姐!您的手怎么这样凉还出了冷汗。若是中了风可就不好了。”

      薛嘉桃装作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多说无用,快去看我的果子。要是被雨水毁了还得再养三年。”

      好在地里的罗翠果还算是完好无损。小厮扯来了雨布,这雨布是杭州送来的浮光锦,一点都不漏水。好生支起四个角来给果子披上,薛嘉桃才算是松了口气。这样一弄,雨也停了。

      雨停了,宫里的风波却未停。

      不到傍晚,该用膳时,翊坤宫里远远穿出来一道太后的旨意,要找薛府二小姐薛嘉桃入宫。

      宣读懿旨的公公说完,薛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愣住了。这即不过年又不过节,按礼制来说薛嘉桃只是个小辈,万万不及觐见太后的资格,怎么今儿个太后就宣嘉桃入宫了呢。

      嘉桃也不明所以,只是做为名门闺秀应是保持礼节,面色平静接了懿旨。在晚膳时被宫里的接引婆子派马车来接。

      事情发生太过于突然,嘉桃在马车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去宫里的马车自然是豪华贵气,她却拘谨的很,手脚拘谨,眉头直跳,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翊坤宫红色的宫墙映入眼帘,装饰很是端庄稳妥。接引嬷嬷领着她去了翊坤宫。支吖一声推开厚重的宫门,太后坐在中间炕上,衣着华贵,眉目慈蔼,一片大气。还有三三两两立在一侧侍奉的宫女,都是垂首默默立在身侧。气氛稍许压抑。

      薛嘉桃静气凝神,自然是不敢多言,静默行礼。

      她低垂着眉眼,瞧见太后不远处炕上的一团衣角,鎏金黑靴,皆是蓝色蛟龙的小样。蛟龙小样,应是王公贵族。嘉桃脑子里忽的生了种不详的念头,她瑟瑟抬眼,透过翊坤宫的层层轻雾烟气,撞进一双阴鸷眼睛。

      男人坐在阴暗处,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脸上讳莫如深,静静瞧她。

      两个人视线一对上,薛嘉桃心里一缩,连忙垂下眼皮,恭敬俯身:“民女薛嘉桃,叩见太后,栾王。愿皇太后栾王圣体金安。”

      太后笑眯眯的挥了挥手:“起来罢。”

      她坐在炕沿上俯身看地上跪着的女子。在宫中沉浮半生,太后见过的女子自是不少。看薛嘉桃不是过于畏缩,面上沉静从容,太后心里便有了三分谱子。

      太后是栾王生母,当今皇帝养母,眼见着皇帝妻妾成群子嗣满堂,这个栾王还是风流浪荡四处乱晃,心里不得焦急。

      宫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的波涛汹涌太后自然是懂。前几日一直侍奉在身旁的老嬷嬷提及栾王此事,太后才着手从这些王公贵族之中寻些身份合适的女子。选来选去,薛国公的二小姐薛嘉桃才入了太后的眼。

      虽说她深居后宫,但前朝的事情还是清楚的。

      栾王和薛国公向来不合,在太后看来,无论在利在弊,弊都是大于利处。

      既要解决矛盾,又要缓和关系,以太后的想法,最有利的解决方法便是两家联姻了。

      在薛嘉桃屏息静气时,听见了太后娓娓的声音:“今日招你来,除了陪陪哀家,还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薛嘉桃连忙答话:“谢太后恩典。”

      太后缓了缓语气:“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害怕,就把哀家这翊坤宫当做自己家里似的。”

      薛嘉桃抬眼看向太后,她心里想着,客气话虽是这样说,可是皇宫翊坤宫是什么地方能乱说什么,稍不留神就得人头落地了,深宫似海,连个表情都不能瞎摆,否则,总归有名头给个刑责罢了。她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太后所言极是。不知太后招民女来是何事”

      太后高高在上的视线扫过她的脸颊,又看向不远处的栾王,终归是开了口:“哀家看你和栾王合适的很,赐了婚约何如”

      薛嘉桃当即不知作何反应,呆呆地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和栾王打过交道,哪里来的婚约一说她把求助的视线向栾王投过去,希望他能够说一句半句委婉拒绝的话,可是栾王明显也是意料之外,面色格外冰冷。

      琢磨着太后的话,薛嘉桃又几乎是难堪的愣住了。怎么就逃不过这口狼窝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道理她都明白,再者,栾王那副表情就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她哪里还能明明知晓是火坑还要往里面跳!

      与嘉桃一齐难以置信的也有栾王。他素来是个爱玩的心性,即使有几丝兴趣,也万万不会直接册封为王妃。经太后口中一说,栾王立即明白,心头生出来了一丝疑惑——果然人不可貌相,前些日子觉得与众不同的心软的女菩萨不是那副模样,分明就是个追求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市侩女子!谁知道太后怎会突然降下婚约就是薛府为了拉拢他手下的权势罢。这样一想,他看向薛嘉桃的目光也带了少许凉意。

      薛嘉桃连忙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太后一笑:“哀家知晓你是女子,面子薄。是所以让哀家来先开口。你父亲薛国公向来可好”

      为何忽然谈起婚约时平白无故的提起她的父亲明明她从未和栾王私底下相处过,太后又怎会把她与栾王两人捆在一处薛嘉桃感到了一点点威胁的意思。但她温顺的垂下眼皮,拜了一拜:“回太后。家父身子健朗,劳烦太后挂念。至于婚事,民女不好开口,还要问问王爷的意思。”

      栾王斜她一眼,这女子还有几分聪明,直接把这烫手的山芋甩给他。

      他漫不经心的望向太后,语气缓缓:“薛姑娘生的如此貌美,又能说会道,若是许下婚约,本王自然是乐意极了。”

      既然她想,那他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薛嘉桃脸上堪堪烧出几朵红云。栾王怎会这样说可是二人毫无交集与渊源,可以说素未谋面,栾王又怎么会轻易同意婚约看他的脸色阴冷可怖,心里应当是不乐意这门婚事的,现下怎么又答应了呢?

      薛嘉桃细细簇起眉头,犹豫道:“民女实在是身份低微,怕是配不上栾王之名讳……太后能否……”

      太后一听,面色还是温和的笑意,可是眼里已经凉了几分。她咳嗽一声,伸手招来几个嬷嬷拿出来个绿绒盒子:“哀家说你配,你便配。婚姻大事不同于过家家,你年纪还小,自然是不知情。这对珍珠耳环,便当做你与哀家的见面礼了。”

      薛嘉桃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嬷嬷笑着把绿绒盒子捧着朝她走过来。这耳环她要是接过来,就是应允了太后的指婚。若是不接——她一个没有入礼格的小女子,又何德何能不接太后赏赐的东西

      薛嘉桃觉得眼眶发热,极低的答应一声,把盒子捧在手里打开,一对滢白的耳坠子散发着柔和的芒辉。她重新俯身:“民女叩谢太后厚爱。”

      太后看她顺从懂事,便笑了:“你自然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替哀家给你父亲带句话。薛国公日理万机,可要保养好身子骨才好,哀家乏了,你就先退下罢。栾王,你也去,和薛姑娘一同相处相处。”

      栾王也行礼。薛嘉桃看着那双密龙黑靴离她越来越近,心便跳到了嗓子眼里。直到头顶上方响起一句冷冷男声:“还呆着做甚么?随本王出来。”

      薛嘉桃从来没有和外族男子说过话,除了小厮与书斋里的夫子。小厮对她总是毕恭毕敬,夫子也是语气温柔,哪里听过这样冷硬的声音。她捧着盒子的双手一抖,抬起眼来瑟瑟看他,点头说好。

      栾王正好直视她的眼睛。那是一汪水盈盈的眸子,似山涧新月,笼罩着淡淡的薄雾。她疏的是寻常女子最普通的发饰,两边都有垂丝,耳坠子像是香柏玉,又不像。明明是最普通的发饰,到她这里就些许不同。

      但栾王想起心里怀疑,还是面色冷冷,在她身前两步走出宫殿。

      他身形高大,步伐平稳。迈的步子也极大,坚实的肩胛脊背,几乎是她的二倍多了。

      薛嘉桃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脑海里响起他若有若无的嘲讽,登时心里凉了半截——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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