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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傅渐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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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她再一次看见他。
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坐在钢琴前,神色冷淡。
额前的头发略长,他皱眉,拨开一些,样子很是好看。
骤然心动,她慢慢从他背后走过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存在,立马回过头。
盯住她的那双眼,又黑又凉。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有斑驳的红色。
手臂上是狰狞的伤口,正在不断渗出血来。
她吓了一跳,迈步就想朝他冲去。
明晃晃的刀片横在她面前。
他脸色平静,慢条斯理的开口,“简玥,你走过来一步,我就在身上划一刀。”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他冷冷的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血掉落在琴键上,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像是时钟。
见她不再挪动步子,他转过身,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手指开始在琴键上演奏,速度渐次加快。
又是李斯特的钟。
血液弄脏了他的手,弄脏了琴键,甚至滑入琴缝之间。
手臂的大幅度动作让血蜿蜒直下,染红了整个衣袖。
他脸色愈加苍白。
最后一个琴键松开,他脱力地倒在了琴上。
“傅渐——”
沉痛的哭喊伴随泪水一起落下。
呼吸猛地窒住,她睁眼。
视野逐渐清晰。
又是这样的梦。
简玥坐起身,打开床侧的灯。
骤起的灯光让她不自觉眯眼。
抽过纸巾,她木然地擦净满脸泪水,然后尝试努力牵起嘴角。
五年了,是的,都该过去了。
窗帘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微明的天色。
手机屏幕亮起。
六点半。
今天还要到曹教授那里学琴。
简单洗漱,吃了个三明治,简玥准备出门。
电话铃声从包里传出来。
“喂?”
“是小玥吧,我是曹教授。”
曹教授的声音充满歉意,“真不好意思啊,今天没办法上课了,家里出了点急事.....”
“哦,没事没事,您处理您处理。”简玥连忙道。
曹教授是M大音乐系的老教授,在钢琴方面造诣颇深。
虽然简玥在M大没有报读音乐专业,甚至也没有什么钢琴入门基础,但曹教授还是答应给她免费授课,这本来就让简玥非常感激,如今他家中有急事,简玥不免关心地询问一句,“有没有什么忙我能帮得上的?”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曹教授沉吟,“我有一个学生,刚从外国留学回来,本来说今天要去机场接他,谁知道刚好赶上家中有事.....你能帮我去接一下他吗?.”
“可以可以,您把地址和他的名字告诉我吧。”
.....
机场里人流量大得可怕,简玥找了半天才找到接机的地方。
手机上的航班信息显示飞机三分钟前降落。
她频频探头,却没发现有人拎着行李从通道走过来。
看了看自己举着的那面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单词,“Jane”。
没错啊。
曹教授告诉她,要接的人就是叫Jane。
一个女名。
应该是个女孩子。
简玥疑惑地皱眉。
难道来晚了?
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你是来接我的?”
好听的嗓音绕到她的耳后,有些沉,有些娇。
封藏的记忆瞬间复苏。
她猛地回过头。
熟悉的脸庞在一瞬间撞入她的眼。
步伐凌乱的往后退,手中的牌子差点掉落。
面前的人因为她过激的反应而不解地拧眉。
“你...你.....”
眼前的这个人,这张面孔,五年间她在梦里遇到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她却仍是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凭空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简玥“你”了半天,竟也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双好看得有些扎眼的手抬起来,靠近她。
这双手,她曾经看过那么多次,曾经爱抚过,紧握过。
他指了指她胸前的牌子。
“Jane.”干净利落的一个音,念得异常悦耳。
他说,“我就是。”
简。
就像在念她的名字。
叫她一瞬间心跳加快。
她仰头,对上他的眼。
和五年前西雅图的那场演奏会一样,他仍是着一身笔挺西装,只是面部线条更加冷硬,更加深邃,眉宇间都透着一种沉稳。
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黑色行李箱。
看起来就好像这五年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只是因为有演出所以不得已才独自出去几天,而现在,他终于回来,回到她身边。
“傅渐.....”她呆呆地看着他,声音几乎颤抖。
跋山涉水,长久等待。她才再次遇到他。
不料面前的人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竟缓缓阴沉下来,眉间的不悦显而易见。
“你怎么知道我的中文名?”
一刹那,简玥的心如同冰封。
.....
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得没办法喝了。
苏琼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好友,手中拿来给她擦眼泪的纸巾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你别一个劲的哭啊,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我求你了,简玥——”
她蜷缩在卡座里,长发一路垂到她曲起的膝间,瘦弱的脊背在微微颤抖。
从机场一路把她载到咖啡馆,简玥就一直是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叫她看着心疼。
又过了好一会,苏琼终于听到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苏琼,傅渐.....傅渐他不认识我了.....”
“什么?”苏琼的音量瞬间拔高,“你见到他了?”
“嗯。”她模糊地应了一声,“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他,我去接机,结果...是他....”
一番话,简玥说得颠三倒四,苏琼也听得云里雾里。
等简玥终于停止了抽噎,苏琼又盘问了她好一会,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啊,世界也太小了吧,这你都能碰到他!”苏琼深呼吸,几乎难以置信,“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啊?”
好不容易从情绪中走了出来,平复下心情,简玥想起曹教授对她说的话,道,“去外国留学了。”
航班信息显示,美国,西雅图。
“留学?那当时怎么不跟你说一声?”苏琼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不是个渣男,五年前突然消失是有苦衷的,现在看来,明显就是想装失忆,躲避你的纠缠啊!”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不认识我,是装出来的?”简玥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场景,转而摇头道,“不像啊.....”
“如果现在他不喜欢我了,可以和我直说啊,何必要装作不认识我呢?”简玥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不介意的.....五年来,我想过无数个他离开我的原因......少年少女,谈个恋爱玩玩罢了,现在他长大了,成熟了,不喜欢我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不会纠缠他的.....”
说话的声音越到后面反而越小,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简玥,你把自己看得这么卑微做什么,不就是个傅渐嘛!”苏琼叹了口气,“我跟你讲,他傅渐想玩玩可以,可你给他吃干了抹净了,现在他想拍拍屁股走人?哼!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简玥苦笑着摇头,“不怪他,那是我自愿的。”她抬头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气无力地补充,“苏琼,算了吧,你也别去找他什么麻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把今天忘掉吧.....”
苏琼恨恨咬牙,“你啊!就是太傻了。”
傻吗?
的确。
发现傅渐不认识自己了,什么都不敢问,像个鸵鸟似的,只能跑得远远的然后把自己埋起来。
简玥一脸落寞,自嘲道,“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会慢慢放下他的....”
苏琼望着她低落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说些什么重话,低低叹了口气,“白便宜他了。”
......
两天后,夜晚,简玥趴在露台上,凉风轻轻拂过她的脸,眼底的愁绪却经久不散。
她惊讶于五年来傅渐的变化,又困惑,愤怒,不解于他前天的举动,一遍遍地回想着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像陌生人一样,一遍遍地被刺痛。
那天和苏琼在咖啡馆里,她嘴上说着要把他放下就当遇到的不是他,洒脱得好像不是自己莫名其妙被分手,也在劝慰自己不要再跑去大声质问他究竟去了哪五年来不见踪影,让她完全找不到,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记得当时的自己,无数次拨打他的电话,无数次给他发信息,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和她从西雅图回来之后便完全无法联系上。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和上次一样,他又去了什么地方演出,直到两个月过去了,她才意识到,他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会不会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时光飞逝,就在她自己已经在强迫自己把他忘记的时候,他却偏偏出现。
他走后的第一个月,父亲将她的监护权要了回来,父亲虽然工资不高,但和他生活在一起,简玥也逐渐开始感受到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的那种家的温暖。
后来她考上了M大,大学四年又继续读研,自己的生活也逐渐走向正轨,父亲常常会开玩笑地问她,小玥,带个男朋友回来吧,可她每每总是笑着岔开话题。
自傅渐后,追求她的人虽不少,但她却再难以接受另一段全新的感情。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承认,傅渐给她带来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桌上的电话发出振动声。
简玥走过去,来电显示,曹教授。
“喂?”
电话被接通,却是低沉的嗓音传进她耳里,带着摄人心魄的味道。
简玥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居然是傅渐的声音。
“你.....”
他是不是,终于想起她来了?
“听曹教授说,你是叫沈玥?”
心底小小的欣悦瞬间变为失落。
原来不是啊。
一定是曹教授和他提起了自己。
沈玥这个名字,是因为改成了父亲的姓。
简玥几乎是很艰难的开口回答他,“是的。”
他沉吟几秒,语气深沉,“好名字。”
她正想开口问他什么意思,被傅渐打断。
“今晚八点,珍味阁,我请你吃饭。”
“我有....”
“事”字还没说出口,被他再次打断,“还有曹教授。”
简玥硬生生把那个“事”又咽了回去。
“你有什么话要说?”隔着电话,她能听见他语调似乎陡然阴沉。
“没...没事。”
尴尬的沉默中,简玥有点想将电话摁断,但又舍不得。
就像是犯贱一样,哪怕听听他的呼吸,也是好的。
“沈玥。”他沉默半晌,终于再度开口,“我只请你和曹教授,不希望出现别人。”
这句话,意味不明,叫她猛地愣住。
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呆板的“嘟嘟”声。
什么叫不希望出现别人?
出现谁?
傅渐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