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的兄弟》跳脚山羊

3、第 3 章

　　六月十六，黄历上是个好日子。
　　晋中王家三天前就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大事操办。寿贴早就发出去了，几天里陆陆续续有各路人马前来拜寿，好不热闹。
　　“风雷山庄庄主郑雷道贺……纹银三百两——”
　　“平威镖局总镖头薛平威道贺——三彩狮子两座——”
　　报号的小厮声嘶力竭地喊着，这时候不光是显出主人的面子，送礼人也少不了私下有个比较。哪家多哪家的少，听小厮喊出来都忍不住投去或艳羡或鄙视的目光。
　　“清风寨——”小厮声音小了下去，费力地辨认着拜帖上的字。“石，石二？”
　　石小磊恶狠狠地点了点头，喜帖上的名字是于永哲写的，说是怕留下黑证。
　　“清风寨寨主石二生肖铜像一套——”
　　于是在众人惊叹的眼光中，两人低头缩尾地走到角落里。留下点礼的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一只已经发黑得辨不出本来面目的铜铸小兔子。
　　随着宾客渐渐在院中坐满，喧闹声也越来越大。王老爷子的寿宴分内厅和外院，内厅是王老爷子交往密切的亲朋，外院则是与王家有生意往来的一些泛泛之交。石晓磊和于永哲就坐在外院的角落里。好在石小磊所坐的这一桌也都不是什么江湖上有来头的人，闲话间倒不觉得怎么拘谨，也不担心被人认出是来吃霸王席的。
　　喧闹渐渐静了下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走到外院正中来。老人面庞清瘦，神态略有些冷淡，穿得甚是朴素，并没有时下缙绅间流行的绫罗绸缎珠宝满身，只是一身料子上佳的窄袖长褂，神态举止却是与同是大户的一些江湖豪客截然不同。若不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得出内力充沛，简直就是读书多年混到功名的举人。王老爷子冲大家一抱拳，朗声说道：“今天多谢各位赏光，来喝我老头子的酒，老头子没什么招待的，就请大伙喝完了酒，来我后院给各位没来的夫人小姐们带点小玩意回去！老头子近些年身体不争气，就不陪大伙热闹了！”说罢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一抱拳转身往回走。
　　“这王老爷子还真是……这就打发了？”石小磊小声嘀咕道，还没说完就看见前几桌中一个长衫的男人跳了出去，大声叫道：“王老爷子，不和我喝一杯酒么？”
　　“来了。”于永哲低着头喝一口酒，低声说。
　　王老爷子停住脚步，笑了一下转过身来：“这位少侠，不知是哪门哪派的？老头子多少年不出来走动，眼拙认不出还请见谅。”那男人一眼看去已是三十出头，王老爷子还称呼他为“少侠，显然不放在眼里。
　　宾客席中议论声音渐起。长衫男子和王老爷子对峙着，一个满脸怒容，一个好整以暇。
　　“嘿，虎爪门的人到底是沉不住气。”石小磊右手边的人悄声说，石小磊刚听这人自报家门是晋中刘员外的孙子，名叫刘亮的，见石小磊一脸迷茫忍不住开口解释。“当初这群小喽啰刚混出个名头来，就想和王家抢生意，这群毛头小子哪是老王的对手。白干了一票，钱可都被王老爷子坑去了。”

　　“那他们今天就是找场子来了？”石小磊上了劲，问个不休，于永哲在下面偷偷踹了他一脚。
　　“那也未必，”刘亮喝了一口茶，冷笑一声，“以刘兆辉这点本事，他们充其量算个捣乱的，今天我看没那么容易收场。王老爷子当年积怨不少，你看这些人哪个是善茬。”原来长衫男子叫刘兆辉。石小磊被踢了一脚就闷闷地不再吭声了，瞪着大厅中还在对峙的两人。
　　“无名之辈，也不用说出来现眼了，”刘兆辉举着手中的酒杯直视王老爷子，不逼近也不后退。议论纷纷的宾客也慢慢静下来，看王老爷子怎么收场。
　　“这么说倒显得我老头子不识抬举了。”王老爷子背负着手，脸上波澜不惊，“可是我既然说过不能陪各位喝酒，也不好给少侠破这个例啊，不然我喝了这一杯，下杯就说不过去……”
　　“我这点心意，看来王老爷子一定是不收了？”刘兆辉口上说着，手里的酒杯已经冲王老爷子飞了过去，去势疾速，意欲迫使老爷子动手。
　　哪知王老爷子纹丝不动，早有一个黑衫的少年飞身出来接过酒杯又送还到他手中，“刘大哥还是不要强人所难吧，老爷子的酒都是十八年的陈酿，糟蹋了岂不可惜。”说完又回到座位上。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原来坐在主桌，想必是王老爷子的亲友一类。
　　“有点麻烦……”于永哲微微皱了皱眉头，“想不到王老头还真有点家当，连弋小刀都给他做事。”回头看石小磊时，只见他正呆呆地看着黑衣少年的方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神风镖局的弋小刀弋戈也放下身份，给人家来当下人了？”人群里有粗豪的声音喊道。那黑衣少年正是神风镖局声名鹊起的镖头弋戈，这些年走镖也有了些名头，虽然尚自年少，行事却有些邪气，刀法十分狠辣。只是谁也没想到弋小刀竟然也被王老爷子请来当了保镖。
　　弋戈听到有人讥讽，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坐在座位上喝酒。这下虎爪门的人受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就朝弋戈走过去。
　　“在别人家寿宴上动手，不太好看吧？”弋戈抬头看着几个来势汹汹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立刻又有七八个黑衣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来都是神风镖局弋戈那一边的。
　　“千万要动手啊……”于永哲小声哼哼，“不然兄弟这次前来只能吃顿饭了……”一边期待着鸡飞狗跳一边鄙视石小磊没见过世面，一个弋小刀就给他唬住了。
　　“都等什么啊！是爷们就干！”于永哲突然吼了一嗓子，人群中顿时喧闹起来。王老爷子请来的宾客一小半都没什么深交，另一小半根本就是来闹事的。于永哲一嗓子直接挑起了这群男人们原始的暴力，大家纷纷起哄着掀了桌子，大厅中顿时乱了套。
　　石小磊还在惊疑不定地盯着弋戈，被于永哲一把拉起来往后院奔去。一边跑一边低声嘱咐：“谁也不要看，到后院就躲到假山后面去！”
　　石小磊被拉着跑了一段，于永哲突然松手停步。石晓磊定了定神，见于永哲已经跃上了后墙，自己赶紧猫到了假山后面。奇怪的是冷清清的后院，竟然没有一个人把守。只有几口黑色的木箱子。石晓磊不敢乱动，只能紧张地躲在假山后，等于永哲回来接自己。
　　半个时辰过去，石晓磊有点着急起来，却听到墙外的喧闹声，紧接着就听到墙上响起于永哲的声音。“我靠……这么多人！快躲到箱子里！”于永哲说着，背着一个袋子从墙头跳下来，顺势掀开一个箱子拉起石小磊一起跳了进去。
　　幸好箱子不小，石晓磊和于永哲两个人猫在里面也不觉得丝毫局促。两人在箱子里听得外面脚步杂乱，还有乒乒乓乓的打斗声，都屏住气不敢稍动，生怕哪个不开眼的一刀劈在箱子上。
　　后院的打斗并没持续太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子里就变得安安静静。仿佛刚才的喧闹都是一场幻觉。石晓磊刚想戳戳于永哲，就觉得身子一晃，竟然是箱子被人搬起来了。黑暗中感觉到于永哲按住自己的膝盖，石晓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自己别出声。
　　还没晃一会就“咣”的一声落在什么地方，石晓磊屁股都要震麻了，差点没喊出声来。紧接着就是吱吱呀呀一阵车辕声，看来是被扔到了马车上。
　　走了一个多时辰，又被抬起，放下。车辕声渐远渐消，之后再无声息。
　　两人谁也不敢稍动，可是真要憋在里面，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于永哲身子一动，几乎就要破箱而出的时候，箱盖被猛地掀开了。
　　“出来吧，别憋死。”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耐烦地说，尾音还带着笑意。
　　石晓磊和于永哲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石晓磊站起身来狠狠地捶了那人一拳：“老五！”
　　“五当家的怎么找到我们的？”于永哲惊奇又尴尬地问。
　　“二哥以前出门都打个招呼，”刘宁说着瞪了石晓磊一眼，“这次偷偷出去连个动静都没有，哥几个都放心不下，让我跟来看看。” “嘿嘿，哥几个操心了。”石晓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表情可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
　　于永哲还在震惊于刘宁这出神入化的跟踪技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和二当家的一路是坐车来的，王家那里怕你也进不去，五当家的竟然能在箱子里找到我们……”于永哲没说下去，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已经掩饰不住。
　　“嘿，这算什么！”石晓磊满不在乎地说，“兄弟几个去打野猪，都是老五踩点，从来就没跟丢过！”话语中掩饰不住的自豪与得意。
　　刘宁无奈地看了石晓磊一眼，看他自觉地把自己比作野猪还顺带捎上了于永哲，好笑却也不该表露出来，干脆挑开话题，向于永哲说道：“于大哥和这家很熟么？”
　　“说熟也不熟……”于永哲脸上一红，“晋中王家名头大，家里的故事都被市井传得有模有样，但说到交情，可一点没有。”心想石晓磊这次出来都是自己撺掇的，不知道那几个寨主会不会责怪自己。
　　“那就怪了……”刘宁思索了一下，“我打开过别的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抬着你们的人好像知道里面有人一样，不喊重不喊累，到这里就走了。”
　　于永哲这才想起王家的事来，问道：“抬我们的是什么人？”
　　“就是王家的家丁。之前他们两伙人打了一阵，王家倒没参与，等人散了就把所有箱子都抬到这里来了。”
　　于永哲和石晓磊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喊一声：“我知道了！”
　　两人说着一同把刚才乘坐的箱子翻过来，果不其然通的一声，从里面摔出一个人来——这箱子是有夹层的。
　　摔出来的是一个青年，只穿中衣，面貌白皙英俊，看起来睡得正熟。于永哲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一下那人的眼睛，冲石晓磊似笑非笑地说：“被人下药了。”“原来如此……”石晓磊脸上一红，知道于永哲在暗讽自己当初下药的事，干脆岔开话头，喃喃地说：“可惜他们只知道这个箱子有人，却不知道有三个人……再说药不是我下的。”“要真是你下的，他早就醒了。”于永哲鄙夷地说。在那人的风府穴和风池穴上分别一戳，却没什么动静，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劲还挺大，一天都醒不过来。”
　　“那怎么办？”石晓磊挫败地问。虽然这个被药晕的人与己无关，真要带上他，简直就是多了一个累赘；可把一个大活人扔在这里，又觉得不安心。
　　“扔在这肯定被野兽吃了，把他带回去吧。” 刘宁面无表情地说，“我背着他。”
　　石小磊正盼着有人能这样说，一听之下马上松了口气，打算自己去背。谁知于永哲得瑟地一笑，从背后解下袋子冲着俩人甩了甩：“幸好从王老头那里赚了点家当，我们只要出了山谷，就去买马！”
　　三个人回到山寨时，只看到另三个寨主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嘿嘿，看给你们带什么了！”石晓磊自知偷偷出去让兄弟们担心自己理亏，赶紧献宝一样地抖出身上的袋子。没想到三个人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往回走。
　　“看我带回什么了。”刘宁说着跳下马来，三个人突然转头，一下子都围了上来。
　　“老五！你这么厚道怎么还带回来个人！”
　　“这人死了没有？！”
　　“是老五捡的吧？”
　　几个人兴奋地围着刘宁发问，石晓磊垮着脸嘟嘟囔囔：“怎么我说话就没人听，怎么他一说话就这么好使？”
　　正挤在刘宁身边的张蕊抽空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还活着？”
　　于永哲不无羡慕地拍拍石晓磊的肩膀。他知道这些人自然是故意挤兑石晓磊，不然不会让刘宁千里跋涉把他找回来，张蕊的那句话更是让人窝心，你活着，就好。
　　傍晚时分，带回来的人终于醒了过来。距离于永哲等人带他回来，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天一夜。
　　那人醒来后茫然地看了一圈，最终把眼睛定在刘宁的身上：“水……”声音并不虚弱却可怜兮兮，眼睛也明亮有神，怎么看都不像被下过药的。于永哲心里有些犯嘀咕，却也清清楚楚他不是装的。路上回来时自己曾经暗中扣过他的脉门，这人毫无反抗不说，甚至因为于永哲的拉扯跌下马去一次，跌了一脸的灰。
　　刘宁倒碗水递给他，问道：“你叫什么？你知道怎么被弄到箱子里去的吗？”
　　那人咕咚咕咚把水一口气喝光，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叫什么？”
　　孙飞噗嗤一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会赌色子吗？”话一出口就遭到了各个兄弟的鄙视。
　　那人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色子当然会玩，可是我叫什么来着……”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依旧是大惑不解的表情。
　　“嗯，那你就先住在这吧，慢慢想。”孙飞点点头，“我先给你起名字叫着，或者叫色子，或者叫老六，反正色子也是六个面嘛。”听到这里于永哲微微一笑，想到自己留在这里，也是因为会玩色子。
　　那人无奈地看了一眼孙飞：“就叫老六吧。”他却不知道，答应这句话，无疑意味着已经被山寨收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