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的兄弟》跳脚山羊

2、第 2 章

　　第二章
　　当晚大寨主便设宴款待于永哲。说是山寨，其实只有五个人，自封五个寨主，老大叫孙飞，二寨主石晓磊，看起来文质彬彬，也是山寨里唯一识字的人；三寨主张蕊，起了个姑娘家的名字，却是几个人里最有男子气息的，目光深邃，少言寡语；老四范海鹏外表英俊挺拔，落拓不羁，看起来像个少年侠士；最后老五就是刚刚请自己吃土豆的刘宁，这一桌子菜也正是刘宁准备的。于永哲一一见过，互报家门，只是没透露自己会功夫的事实，怕招惹是非。石晓磊是读过书的人，招待礼节十分周到，频频劝酒，于永哲两个月来滴酒未沾，难得有机会喝酒，自然毫不推辞，边喝边不住地讲述自己一路上来见到的奇闻异事，却慢慢口齿不清起来，最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靠，老二，你下药了？！”孙飞夹起一大口菜，边往嘴里塞边问。
　　“别扯了，我下什么药，他都不够药钱的，”石晓磊轻蔑地看了摊在桌子上的于永哲一眼，轻轻一推，于永哲顺势倒在地上。“他这是喝多了，醉的！老五，把他搬到厢房去睡。”

　　山里的夜晚异常幽静，只能听见蛐蛐的叫声。这晚是初一，天上没有月亮。于永哲躺在床上，静静等着有人来推自己的房门。晚上的宴席于永哲只喝一口便知道酒里有迷药，于是将计就计假装睡去。可听孙飞和石晓磊的对话又糊涂了，不知是谁要暗中对自己下手。
　　估计着过了三更，于永哲终于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赶紧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那人轻轻从开着的窗子翻了进来，蹑手蹑脚走到床前，用手去探于永哲的鼻息。于永哲故意呼吸得深而沉，显出睡熟的样子来。那人停了一会，手轻轻地伸到于永哲身上，去解他的衣服。于永哲轻微地呼噜出声，那人愈发大胆起来，很快就解开了外衣，接着又去伸手向里面探，却感觉到触手肌肤滚烫僵硬，那人知道不妙可惜已来不及逃走，两只手已被于永哲紧紧地钳住，整个人贴在床上动弹不得。
　　“二寨主好雅兴啊！”于永哲说着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打开火折子照过去，果然是石晓磊。于永哲又一使力将石晓磊按到炕上，石晓磊小声哼了一下，不敢出声。
　　“嘿嘿，于兄，醒了啊？”石晓磊笑得尴尬无比，想挣脱却又挣不脱，只能就着这样别扭的姿势回话。
　　“二寨主这么晚来叫我，是想邀我赏月呢？还是对诗联文呢？”于永哲手上加力，石晓磊痛得苦不堪言，却不敢呼痛。于永哲一转念就明白了这石晓磊是背着其他寨主来的，索性放开手要问个明白，石晓磊赶紧收回手不住揉捏。“小弟是怕于少侠睡得不舒服，替你来更衣的。”石晓磊改口叫“少侠”，显然也知道了他不是简简单单的游客。
　　于永哲熄了火，两个人立刻都笼在黑暗之中。“看你刚才连叫都不敢，是背着其他人来的吧？”于永哲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自己选吧，是和我说实话，还是去找其他寨主说？”
　　静默许久，石晓磊才低声问道：“……你到底是哪来的？来干什么？”语调虽然还有些抖，却比刚才从容得多。
　　“原来二寨主怕我是匪人，想先下手为强？”于永哲听他话的意思才发现似乎是被人倒打一耙，哈哈一笑，“不是我眼界高，就你们这种山寨，我还真没什么可图的！”于永哲停了下，接着问道：“如果只是信不过我的话，二寨主为什么要背着其他人呢？”
　　石晓磊见他不再动手，长吁了一口气道：“你可知道我们这山寨的由来吗？”这句话勾起了于永哲的好奇心，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我们五兄弟，本来都是广平村出生，广平村长大的，”于永哲听得一愣，没想到这里听到的地名都和自己有些微联系，回过神来听到石晓磊说着“……只因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每天被村里老人责骂，我们五个一气之下，干脆一起离开村子，闯荡江湖去了。可惜身上没钱又没功夫，一路上吃了不少亏。后来因为追逐一个野兔跑到这里来，正好看见这有一个空寨子，大家流浪这么久，谁也不想走了，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为祸一方？”于永哲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毕竟大家对自己友善又热情，就算石晓磊暗中做了手脚，毕竟也没有对自己下猛药。
　　“哼，要为祸一方倒真好了！”石晓磊愤愤地说，“也算是为祸一方吧，到了这里，倒把这附近的野兽都祸害遍了。大家出来时才是少年，就算真的落草为寇也不敢对人动手，只能满山设兽夹子，下药，掏鸟窝……好歹能填饱肚子……”于永哲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举着山贼的旗号，却干得打劫野兽的行当，能做出这种事情倒也不容易。
　　“你笑什么？”石晓磊不高兴地说，“你是第一个自己溜进来的人，本来想下点药，从你身上赚点银子花，没想到自己着了道……算我时运不济，若是今晚换一个人，让我弄点银子，山寨从此壮大也说不准。只可惜，那几个胸无大志的家伙，我知道指着他们是不可能了……”石晓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却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于永哲听得心里微微一动，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想壮大山寨，把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帮派？”说着又点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着石晓磊无奈又不甘心的目光，于永哲也不由得有些同情。就白天所见所闻来看，五个所谓的“寨主”不过是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山民农夫，石晓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要实现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现在也不过是在躲几个不想见的人，你让我安心在这里住上半年，我来想办法让你夙愿得偿！”于永哲说得斩钉截铁，让石晓磊几乎有了信任的错觉，思索一会，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交！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你会武功，不想让那人找到你，我自然也替你保密！”
　　于永哲看了石晓磊一会，仰身躺到了床上打个哈欠。石晓磊还在出神，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同于以往自己和几个兄弟直来直去心无挂碍的坦然，而更是一种互相试探的刺激，尽管前途未卜，石晓磊还是觉得希望开始闪亮起来，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等了一会没听到于永哲的动静，自己也渐渐困了起来，干脆挤到床上灭了火折子，不一会屋子里就响起了两个人的呼噜声。

　　在清风寨悠悠然混过了几天，于永哲从没这样惬意过。虽然已经是仲夏，山里却凉爽宜人，也不觉得多难受。早上练功之后会有刘宁准备可口的饭菜；偶尔去看看张蕊和范海鹏下棋，晚上必然会被孙飞拉去喝酒赌色子，直至二更才睡去。而几个人里面走得最疏远的，却是石晓磊。两人都怕被大家看穿了私下的秘密，反而避讳更多。

　　这天早上于永哲照例又要起来练功，却发现外面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去，就听见屋外传来隐约的笑骂声。走到窗前一看，原来五个人穿着差不多的短衣短裤，正在雨中争抢一个藤条编做的圆球。泥水中几个人边嬉笑边拼抢，远远看去简直就是五个泥猴，哗哗的雨声中不时传来诸如“混蛋”“整死他”一类的粗俗叫骂，显然都玩得尽兴开怀。
　　于永哲看得有趣，索性撑了一把伞走出去，站在房檐下看他们这种无聊的游戏，暗自笑话果然是山野莽夫，连游戏玩乐都这么土气而无聊。
　　看了一会，于永哲惊讶地发现原来五个人其实并非一味胡乱玩闹，而是每一次走动都暗暗扣合五行的站位：张蕊走金位，锐利肃杀，无坚不摧；范海鹏走木位，顺畅调达，行云流水；石小磊走水位，延绵润泽，无所不至；孙飞走火位，疾风烈火，或虚或实；而守住中间土位的则是一直踏实沉默的刘宁，端方严谨，稳如泰山。五人应着五行的相生相克，运行得极为巧妙。而且对于这藤球也并非全无章法的争夺，而是根据各人的位置或方向，不断地或传接或争抢或攻击。五个人互动得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尽管大家都乱作一团，还是能分辨出遵循着某种神秘的套路。于永哲回忆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这精妙而又古怪的阵法是沿袭了哪门哪派。倒是觉得几个月没施展的拳脚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隐约有种想破了这个阵法的欲望。
　　“嘿！来玩啊！愣在那里干什么！”孙飞看见撑着伞的于永哲，大声叫到，“快把那破伞扔了，来我们正好分两伙！”其他寨主也大声喊叫着催他参与。于永哲抬头看了一眼瓢泼的雨帘，也觉得自己打伞有些矫情，看着几个人发梢甩过的水珠，突然觉得胸中发热，忍不住跳过去道：“玩可以，我自己一伙，你们五个一伙！”
　　“莫装逼，装逼遭雷劈！”孙飞大笑着骂道，“你和老三老四一伙，我和老二老五一伙！”
　　“要玩就玩大的！”雨水一浇之下，更让于永哲脾气拗起来，坚决地自己站到一边：“今天要是我输了，我就入你们山寨当六寨主！”哗哗的雨声中这般赌咒发誓倒别有一番铿锵气概。
　　“好好好！”几个寨主纷纷起哄。于永哲说完话却有一瞬间的后悔。广平门规矩严苛繁冗，自己天性不喜束缚，在广平门因为屡犯门规而被门主和张皓训惩；这次私逃出门也是一时意气，虽然离经叛道，可总归是门内事务，如果真的另投别派却不是小事。只是话既出口自然不能再收回来，无论如何也只有赢球这一条退路。
　　规矩到也不复杂，就是把藤球弄到自己的房门里就算赢——不能用手。
　　于永哲暗暗叫苦，自己在广平门的时候下盘功夫并没有多练，手上功夫到还不错，哪想到自己下的第一个大赌注，竟然是赌上了自己和广平门的名声和前途。背水一战反倒容易激发人的斗志，于永哲不去多想，只琢磨着这个阵法的套路和弱点。
　　孙飞看他没回过神来赶紧踢着球就往自家房门奔过去。这些人本来就不懂江湖规矩，几日来和于永哲处得开心，此刻更是卯足了劲要把他变成清风寨的六寨主。
　　于永哲不敢懈怠，赶紧几步闪避开奔过来的范海鹏，跃到孙飞前面，只是还不等抢球孙飞已经伏在地上把球顶给了刘宁，同时石晓磊也朝这边拦了过来。这一下恰到好处，水克火，火生土，不但躲开了于永哲的飞腿，更让刘宁有足够的空间踢着球继续回跑。于永哲顾不得躲石晓磊，赶紧朝张蕊的“金”位跳去，同时一脚踢出一颗石子朝藤球上打去，把藤球方向打得偏了些，希望能借此给自己挣一个喘口气的机会。
　　哪知道几个寨主常以此阵法追打野兽野鸟，此刻不过是用藤球代替野兔而已。就算方向变化也毫无影响，就如同飞禽走兽会随意变换方向一样。眼看球向走偏，石晓磊竟鬼魅般地斜杀了回去，补了一脚踢给了“木”位的范海鹏，正符合了五行中“水”的要义：无所不至，泽生草木。经石晓磊补这一脚后阵法又恢复了严整，毫无破绽。
　　于永哲这几招交手后有些慌乱，围观几人踢球时看起来阵法只是普通的遵循五行生克，真正陷入阵中却发现其中精妙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于永哲自忖获胜无望，几乎就想亮出武功来放倒这几个寨主，灵光一现突然扑到石晓磊身边低声道：“你来真的？快帮我一把！”说罢又飞身过去扑下回到张蕊脚下的球。
　　不想石晓磊紧跟在他身后，欠扁地笑了：“我帮你一把，谁来给我们当老六？”
　　于永哲无可奈何，知道石晓磊与其他几个寨主心思一样，这一刻更是不可能帮忙了。眼看球就要被张蕊一路踢到他们自己的屋子中，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伸指用力在石晓磊胁下一戳，后者立刻软下去半倚在他肩膀。
　　“我靠你阴我！”石晓磊愤愤地低声骂道。
　　“没办法，这个仇你记下来，以后报复我。”于永哲边回答边托着石晓磊往前突围，一只手暗中圈住石晓磊的右臂，挥动打人，在别人看来就像是石晓磊一直阻挡在于永哲身前一样。这样两人一路贴着奔到张蕊面前。张蕊惊异地看到石晓磊伸出胳膊向自己迎面打来，来不及反应只能让开这一拳也丢了球，而后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石晓磊和于永哲贴在一起，把球带向于永哲的房门。
　　“拦住他！”刘宁大喊一声冲上去截住了球，却也因此被石晓磊的胳膊重重地击中倒在地上。而后扑上去的孙飞和范海鹏顾不得什么上前去一人一个抓住了石晓磊，于永哲赶紧偷解开石晓磊的穴道，自己奋力推开刘宁，暗中发力一脚踢爆了藤球。
　　几个人一下子傻了，一是没看懂石晓磊为何临阵倒戈，二是没想到于永哲这么大力气，把藤球都给踢爆了。抬头看看天，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啊呀呀对不住了对不住了……”于永哲尴尬地连连拱手道歉，心里暗道真他妈的险。
　　“算了算了！只能晚点再收你当老六了……”孙飞不无遗憾地说，接着伸手冲石晓磊一指，另一只手一挥道：“兄弟们！整他！敢叛变！”
　　几个没心没肺的人嘻嘻哈哈地一拥而上，把石晓磊压在泥水里面。
　　于永哲笑看着兴高采烈的几个寨主，又羡慕又惭愧。羡慕的是兄弟几个毫无芥蒂的坦荡情义，惭愧的是自己终究没能配得上这份坦荡，他们压根没有怀疑自己用功夫作弊，却只是遗憾没能收了自己这个“老六”。
　　趁几个人分别回房，于永哲用力甩了甩头上的水，走到石晓磊身边，悄声说：“我一会有话问你。”
　　“有屁快放！”石晓磊也压低了声音，低声回敬了一句。两个人一路回到于永哲住的厢房。石晓磊就着一身泥水就坐上了床，被于永哲拉了下来。
　　“真是，你现在又不是大少爷了，穷讲究什么……”石晓磊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坐到椅子上。“你今天抽什么疯？”石晓磊微微眯起眼睛问道，“害得老子在兄弟们面前丢脸！”
　　“今天真是对不住了，”于永哲俯下身子冲石晓磊一拜，“我虽然离开师门，毕竟还是广平门的人，今天虽然赢了，到底也算瞒着他们胜之不武……对于贵山寨的邀请……实在是……”
　　“行行行，我也知道你瞧不上我们这地界！”石晓磊脸黑了下来，“我也不用你非留在这，”顿了一顿又说，“你别忘了你的话就行。”说完站起身就要出去。不料却被于永哲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你还想怎么着？”石晓磊也不回头，不耐烦地问。
　　“灭口。”
　　“灭你妈个头！”石小磊突然破口大骂道，“我他妈的把老底都给你兜出来了你他妈的什么都没和我说过，要灭口也是我灭你吧！”石小磊肩膀仍被压制着，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忍不住越骂越生气，连脖子都涨得通红。“你是来躲人的还是来整我的！”
　　“哎呀，发怒了……你急什么，开个玩笑也不行。”于永哲笑嘻嘻地松了手，石小磊回头就是一拳，于永哲自知理亏，也没有抵挡。
　　“二当家息怒息怒，”于永哲连连赔笑，“是我不知轻重了。我今天对不住你，但这就还回来，你听不听？”
　　石小磊收回手，恨恨地瞪了于永哲一眼。
　　“半个月后，是晋中王老爷子六十大寿……”于永哲故意停了一停，一肚子坏水的模样看着石晓磊。
　　“王老爷子过寿诞，还要我给贺寿不成？”石小磊愤愤地别过头去，事实上他连于永哲说的王老爷子是谁都不知道，却隐约觉得血管里莫名的兴奋。
　　于永哲看到石小磊微微变化的表情，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晋中王家可是大户，这么多年见得人见不得人的生意也做了不少。就我所知这次贺寿的人里有那么几个心里不舒服的，寿宴上免不了有点小节目助兴——弄不好，是你我都没见过的大节目。我呢，对看节目倒没什么兴致，不过看了节目说不准就有点彩头……”
　　“你想干什么？”石小磊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晶晶亮。
　　“我帮你做你想做的。”于永哲收起玩笑不经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晋中王家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好，收留过大盗，巴结过官府，欺男霸女的传说也从没有消停过。只是说到底不算正经的江湖门派，也鲜有人去找麻烦。广平门不许门下弟子无事生非，但若是他人私人恩怨或是劫富济贫，也不会出手阻拦，因此于永哲也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
　　“扯淡，”石小磊狐疑地盯着于永哲问道，“我虽然不知道这王老爷子是谁，但按你这说法，去王家的人肯定不少，你不是在躲人么？不怕被认出来？”
　　“难得二当家的为我着想，”于永哲嘿嘿一笑，“放心，我要躲的人和王家素无来往。再说就算被认出来，兄弟我就没长脚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