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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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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鸥手里的杯子掉落在地。
……
王海鸥这边人仰马翻,简知翃和徐遥两人,却是在冷清里相对着。
时非客,夜里十一点三十分。
简知翃接到了徐遥的电话,赶到了那里。
因为是山间,没有霓虹,也不见圆月,所以时非客的夜,比城里的夜,要深暗些。
人的脚步被深暗拖拽,也沉重拖沓。似不愿向前。
徐遥坐在凭栏处的水边,景观灯照往水面,水色幽绿,有锦鲤三三两两游弋其中,徐遥抓一把鱼食,撒向水面。锦鲤闻香而来,搅个水窝做筵堂,愉快享用从天而降的宵夜。
室内只开了一展壁灯,徐遥坐在远离光源的栏杆上,整个人暗成一道影。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个脚步声,前音轻悄却尾音拖沓,它属于简知翃。
她没有回头,对着潭水道:“你知道卖相不好的锦鲤,会被如何处理吗?”
来人的确是简知翃。
时非客的园艺师们在临近园子的西麓山野遍栽腊梅,花恰开了。简知翃定是走了那条花开的路,一身苦香。
他在她身边坐下,亦望向那潭碧水:“不知道。”
徐遥:“会被磨成鱼粉,喂给它那些美丽的同类。”她举起手中的鱼食,给他看:“凝结成这样。”
简知翃看了一眼,并未言语。
徐遥把鱼食抛入水中,“一将功成万骨枯,适用于任何生物。”
简知翃不言不语,眸光沉静。
于高山的暗色与潭水的诡谲中,是大星,为迷途者指路。
渐渐,她回过头来,看着那样的简知翃,大星正从他的眸中飞到她的眸中,过了片刻,她忽道:“喔,你鬓角有白头发。”
简知翃抬手摸了摸:“是吗?”
徐遥站起身:“你等一下,不要动,我给你拔了。”
她的手伸上来,拢住他的头,手指插入他的发。简知翃没有动。
任她的手在他头发里停留着,简知翃抬起头:“有很多白发?”
“没有。其他头发,依旧是青色的。只有一根,应该是不想终生淹没在同类中,想用显眼的颜色吸引你吧,可惜,从她标新立异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抛弃。”徐遥的手慢慢抚了抚他的鬓角,才伸出两根手指,找到那根白发,用力一拉。
“拔掉了吗?”他问。
徐遥看了看自己修剪精致的长指甲,道:“太短了,捏不起来。”她想了想:“啊,你等一下。”
她从衣架上取了包,将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面上,很快从中拣起一个小袋子,拉开拉链,拿出一把眉钳。
“再等一下,不要动。”她举着眉钳,很小心的靠近他。
他的侧脸在她的视野里。
他有优美又不失力量的下颌,还有山根高耸的鼻梁,这些平整又带些温润的面颊的组合在一起,让他的侧脸很美。尤其是映着潭水时,就化成彩玉石,是旖旎而舒朗的,有硬度却不嶙峋。
她呆呆看着,对自己总能被他迷惑感到不解。
简知翃微侧了下头:“不好下手吗?那算了,你有镜子吧?我自己拔。”
徐遥摇头:“是光线有点暗,我再开盏灯。”她说着话,按亮了栏杆上方的射灯。
那根白发银光一闪,刺人眼目。徐遥的眉钳凑了过去,很快将那根意味着人生过半的东西,从他身上拔除。
简知翃看她,微笑:“我母亲不到五十岁时,头发就全白了。我舅父,发白的更早,大概四十岁不到,起初很可惜,但很快,他发现了白发有白发的好处。”
徐遥:“白发没有好处。”
简知翃:“有的。他是外科医生,白发让他显得老成可靠,看起来似乎积累丰富,经验老到,技术登峰。他黑发的时候,但凡他主刀,病人总要怀疑他临床经验不足,纷纷要求换他那些胖胖的同事或者满脸褶子的同事为他们主刀,当他白发后,这种要求调换主刀医师的情况就没有了,再后来,他就成了名医。白发名医。”
徐遥笑了下:“是吗?”
简知翃架起了两条腿,整个人靠进栏杆里,惬意中带着优雅:“我的律师黄天永,是天生的少白头,我一向不太认人,但是第一次一个私人宴会上看到他后,就记住了他,聘请他当了我的法律顾问。好的相貌能为一些东西带来好处,但不好的相貌,有时也可以带来好处的。”
徐遥笑了笑,她说锦鲤以美貌求活命,他就要说,志高者以华发为尊崇。
究竟是推翻了她的所言所说。
她坐下来:“你还是那么会劝解人。但这个劝解,放在我身上不适用。我还是希望相貌姣好,青春永驻。同时也希望你永远是‘金紫少年郎,绕街鞍马光。’”(注:引自李廓《杂曲歌辞长安少年行十首》)
简知翃笑了:“很美好,就放在意念里,让它永恒好了。你还有其他愿望吗?”
徐遥想了想:“愿望太多了。刚进入娱乐圈的时候,我曾想,能让我当一次主演就好。当了主演后,我又想,能让我得一次奖就好。得了奖后,我又想,让我拿个大满贯就好。但却拿不到了。”
简知翃微微晃了下头,在摇来去中道:“拿到了,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些有机玻璃和金属的混合品。”
徐遥笑起来:“你这话让别人听到,会被吐槽装逼的。”
简知翃不以为意,勾起嘴角,懒懒一笑故意装逼道:“你想要的话,我那里有很多,可以送给你。”倒显得有些调皮。
徐遥吸一口气:“不了。我现在对大满贯,也没那么执念了。我现在想的全部都是,不要被磨成鱼粉就行。很微小的愿望,对不对?”
简知翃:“今天的你不像你。”
徐遥:“我什么样?”
简知翃:“不这么悲观。”
徐遥:“那是因为你没看到而已……悲观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你也是我生活悲观的一部分。我始终不明白,当年你是否喜欢过我。”
当她说到“你也是我生活悲观的一部分”时,简知翃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那时猛地抬眼,收起了之前的轻松,也凝重的眼神看住了她。
徐遥并未退让,她的眼睛直白执着,近乎残忍,“如果喜欢,不该是除了牵手,也该接吻的吗?不该是除了接吻,也该上床的吗?发乎情,终于欲。”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可是你却只想供着我,我不是菩萨呢,我是闻到花香走上旅路的旅人。你就是那朵花,色气满满,让人想到的只是占有你。可我们在一起的一年零四个月,你却什么都没对我做过。是我单方面在喜欢你,而你在可怜我吗?我一直在这样想。后来这件事就成了我的魔障,哪怕是我先离开了你,哪怕是我再交往其他男人,我都无法越过那个魔障。”
她低下头:“或者,我在你那里,已经做了一次鱼粉,只是不知道你把我这只不够漂亮的锦鲤磨出的粉,抛向了哪里,饲养了什么……”
简知翃看着她,眼眸变得深不见底:“很抱歉。”他顿了顿,语气是真诚的:“我很喜欢你。”他再次停顿:“我只是……只是无法喜欢我自己。”他说着,掉转下头去,把眼睛低进了这方空间的最深暗处,像是在躲避。
徐遥:“嗯,只是无法喜欢自己……这个借口不好,太飘渺了。”
简知翃默默地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继续这个话题……”
徐遥:“因为我放不下。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你是否也喜欢我,总想着我喜欢你就足够,但现在却有点愤恨,愤恨你高不可攀,愤恨你跟我玩柏拉图。”
简知翃沉默了,过了良久才道:“不是柏拉图。是真正的……恋爱。我很想,从喜欢你开始,变得喜欢我自己,但是不行。”
徐遥的眼睛由热切变成了绝望:“我以为过了这么久,我们可以坦诚相待,看来我还是不了解你……希望有一天,我能明白那个真实的理由是什么。”
简知翃的声音并不太稳定:“我欠你的。”他说。
徐遥歪过头:“那还点什么吧。”
简知翃:“你想要什么?”
徐遥的手无意识在栏杆上画着圈:“想不被这个圈子磨成鱼粉。”她垂眸:“让我借你的名头炒作一次。”她笑了笑,面容僵硬:“我需要一场营销,战胜些什么,挽回些什么。但我自己,没做过什么有逼格的事,想营销却没有舆论点。但好在,我谈过一场有逼格的恋爱。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走回大众视线的方法,在这个营销之后,我还希望,你能在接下来制作《老友记》时,把我列入邀请嘉宾。”
简知翃:“我不会接《老友记》。”
徐遥:“如果改变主意,记得叫上我。同时请节目策划在写台本时,将我命名为,‘简知翃那些恬不知耻的朋友们’。如果你肯定自己不会改变主意,那也请允许我用你的名头炒作一次。”
简知翃无奈地笑笑:“你真的希望那样?”
徐遥:“是,我希望。我不想做鱼粉,起码现在不想。炒作的幅度很小,不会伤害到你。”
说完那句话,两人都停下了。
另一侧临潭而建的建筑中,有乐声顺水飘来。是一首古曲。有人在对岸咿咿呀呀地唱,听不清唱了什么,只能感受有飞蛾扑火的悲凉。
两人没再说话,直到歌曲终了,简知翃说:“对不起。”
空气凝滞了。
过了很久,徐遥才道:“我以前拿过一个剧本,剧作家要求我表现钝钝的伤痛,我一直没想明白什么才是钝钝的伤痛,现在好像突然明白了。你这个人吧,真的很会伤人,我有时候很想用那个词形容你,恶毒。但,每次看到你的脸,我都会想,我怎么能这么想你呢?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的眼神永远那么温和,那么善良……所以,我还是想说,相貌对人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
简知翃:“对不起。”
徐遥:“好了,我知道了。”她起身,去桌上收拾包包,把那些鸡零狗碎儿胡乱地丢进去,也不拉拉链,去衣架那里取了大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不给我个理由?”
简知翃:“时间……请等我一阵子,等我整理清楚了……会给你一个……交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