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暗器的不可能是大侠》养不肥了鸭

13、成都白骨案（其五） 善有善报，

　　那时候七岁的唐无影还不懂，为什么父亲武功高强，儿子就可以淫人妻子，夺人财产，杀人全家。为什么小叔要为了与他无亲无故的一家人，多次夜闯听雷山庄，从忍辱负重的母亲身边带走她舍命保下的儿子。为什么他带十岁的遗孤去当地的官府报案反而会遭人暗算，亲眼看着那先死了父亲，后死了母亲的男孩被狞笑着一剑刺穿，自己也身负重伤，被一对夫妇救下。
　　唐无影虽然知道叔叔平安逃过一劫，听到夫妇中的丈夫，一个小捕快，知道追杀者身份时本想着把他交出去时还是吃了一惊。“他怎么可以这样嘛！还当捕快呢！”他愤愤地说。“没骨气的懦夫！”
　　唐傲云拧紧了眉头，在侄子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子知道什么！不许胡说。”这已经是他罕有的疾言厉色了，唐无影难得见小叔对他生气一次，识趣地闭上了嘴。“但是他的绣娘妻子阻止了他，她当时还怀着孩子，说自己让父亲拒绝小富商的提亲嫁给他这个穷光蛋，就是仰慕他平素为人正派，能在官绅欺压时为百姓主持公道。如果他投靠了恶人，他们的夫妻缘分也到头了。”
　　“她比她丈夫硬气多了嘛。后来呢？”
　　“后来……”
　　一腔热血的年轻少侠和顾虑重重的普通捕快，一个无牵无挂只求快意恩仇，一个尚有娇妻幼子行事小心翼翼。他们磕磕碰碰地，竟然真的查出了听雷山庄与县官勾结的许多恶行，公诸于众。就当他们以为正义终于得以伸张的时候，听雷山庄老庄主亲自下手灭口，捕快为了掩护他逃走而死，所有证人瞬间改口，所有证据一夜消失。
　　“那时候我才看清楚，在江湖上，你有再多的道理，都要用刀剑说话。谁的剑快，谁就是唯一的正义！”唐傲云冷笑。
　　于是三年后，以铁面具遮脸，不见喜怒的青年重临故地。听雷山庄覆灭，庄主被人打败后身中奇毒，在已经被恶仆搬运一空的大庄子只剩下草席的地上苟延残喘，身体一块块腐烂脱落，辗转痛苦了百日才死去。早早逃走的少爷四处求父亲故交收留，他去到那里，铁面鬼就跟到哪里，直到再无人敢与他接触，数月后成了路边一把冻饿而死的骨头。而当年曾经在捕快之死里出过力的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迎来了死亡。
　　“即便如此，方大哥还是再也回不来了。”唐傲云闭上眼睛，“他死之前，曾经有句话请我带给他的妻子。可是嫂子不肯见我，即使眼睛哭瞎了，再也绣不了东西，也不肯接受我的照顾……她大概是恨我的天真和无能害死了方大哥吧。”
　　“不是她当初要丈夫帮你的嘛……”唐无影小声嘟哝，被叔叔在头上敲了一记。
　　“所以在练武上，我和你爹看法是一致的，就该对你小子严一点。现在流血流汗，总好过将来眼睁睁地看着兄弟死在你面前！滚去训练，莫挨老子了！”唐傲云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把他放在门外，啪地一下合上了房门。

　　小叔叔，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会为方虎的死愧疚到发疯的吧。我会代你，让凶手血债血偿的。
　　“方夫人，为了查出杀死方虎的人，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还请您节哀。”唐无影看着眼前强撑着不倒下的老妇人，冷静地说。
　　“方虎是个二十一的年轻男人，城里也有不少朋友。为何他离家不到一日，您便马上向二十年都不肯接触的唐门求助呢？是什么让您如此确定方虎一定是遇险了？”
　　“小虎这孩子虽然也经常和朋友去玩，但他总记得给我这个瞎老太婆说一声，从不会让我担心。最主要的是，他这段日子总是失魂落魄的。好几次我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行，娘还在，我绝对不能冒险，我不在了，谁来照顾我娘呢’，和他爹当年……唉！那是一模一样啊。”
　　“这么说，方虎要做一件有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事情。您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我打探了好几次，可是小虎一点都不肯和我说。”
　　“那他近日有什么异常的动作吗？比如带什么新朋友回家，或者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别说新朋友了，那群老朋友他都见得少了许多，整日关在屋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重要的东西……说起来他倒是带回过一件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一块绸缎的碎片。我早年是我们那儿最好的绣娘，料子的好坏一摸就能感受出来，瞎了眼以后，还能凭感觉认出不同的绸缎。那次他让我‘看看’这个碎片和哪个缎子是同一种——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弄来那么多种上好的绸缎！我给他挑了出来，他也没说什么，后来也再没提起过这事了。”
　　“那块碎片还在吗？”唐无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后来我起了疑心，在他的房间里翻了几次，都没有见到。印象中那碎片，像是从什么长条状的衣物上撕下来的。”
　　“长条状……衣带？还是发带？”唐无影喃喃说道。

　　唐无影心中仍有许多疑惑，还待继续追问，忽然看见老妇人放在膝上的双手颤抖着拽紧了衣袖，面上还是不见丝毫哀色。他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对这个刚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的老人其实是残酷的折磨，让她再次忆起，儿子在几天前还是活生生的，和她吃饭，和她聊天，和她告别，却在今天永远地离开了她。
　　“方夫人，我让人送您去客房休息吧。”唐无影轻声道，“唐门会将方虎的后事和您将来的生活安排好的。”
　　老妇人——其实她也只有四十岁——慢慢地摇了摇头，拄着拐杖站起来。
　　“不必了。小虎已经找到，请你让人送我和小虎回家吧。”她说着，摸索着向院子走去。
　　她真的无比恨你，所以才不肯接受你一点帮助吗？唐无影想起多年前，小叔关上门那一刹那流露出的刻骨悔恨，和眼前苍老面庞上的倔强，忽然想替小叔说句话。
　　“方夫人，我堂叔唐傲云，五年前被人出卖，死在一个你大概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山谷里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暗中照看着你们母子。”
　　拄着拐杖的身影一顿，停下了脚步。
　　“方捕当年有句遗言要他带给你，你不愿见他，他其实也说不出口，他觉得那句话，简直就像他为自己辩解而编造的一样，但是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他说：‘告诉阿莲，能和小云一起给他们脸上狠狠打一巴掌，痛快，痛快啊！’”
　　“方捕的路，是他自己真心的选择，他的死，并不是您或者叔叔逼迫的。他虽然犹豫过，但骨子里还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所以，请您不要再把他的牺牲责任背在自己身上，一直惩罚自己了。”
　　像是被人抽干了最后支撑的力量一样，女人手中的拐杖摔在地，一滴泪珠从主人干涸已久的眼窝中滑落，唐无影迅速上前，扶住将要摔倒的妇人，搀扶着交给了等候在门外的秋海棠。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阿七抱着剑，倚在门框上，温声问道。
　　“去城西，去百姓坊，去找方虎带回来的绸缎碎片。”唐无影目送老人在秋海棠的护送下前去休息的身影，沉声道，“我有一种预感，揭穿凶手的关键，就在方虎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