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75、第十章 发现1 你愿不愿意

　　快到下班的时候，方晰文无端打了一连串的喷嚏。谢超龙探头出来看，她刚刚把纸巾扯到手里，勉强没让涕泪横流的模样直接落进他眼里。

　　谢超龙一点眼色也没有，完全不懂什么叫狼狈，什么叫回避，就那么站没站像地靠在中间的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着手中的可乐，等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

　　“感冒了？”他问。

　　“没有。”她带着浓厚的鼻音回答。

　　他狐疑地看着她。

　　说实话，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坐了这么几个月，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生病。方晰文瘦是瘦点，身体素质却似乎相当不错，什么时候都是神采奕奕的，做事专注。不像他，熬夜晚睡，晨昏颠倒，生活作息极不规律，身体也长期处在亚健康状态，老是一副面黄肌瘦、头发蓬乱的痨病鬼模样。

　　如果有流感袭来，更有可能倒下的是他吧。

　　见他无声地盯着自己，方晰文有些拘谨，追加解释道：“真没有，就这么突然……”

　　谢超龙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态度让人误解。他尴尬地垂下头，掩饰性地做了一个喝饮料的动作，又换了一条承重腿站着，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终于，他找到了开场白：“过年你打算在哪儿？”

　　这是要聊天吗？

　　方晰文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上次从海边回来，她豁出去了，直截了当将话挑明。谢超龙也不含糊，瞬间秒懂。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夜回到解放前。

　　说完全打回原形，也不尽然。

　　回到从前的，是两人表面上的距离，寡言，少语，鲜少交流。

　　但大家心知肚明的是，心底的那份默契，你知我知，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一无所知。

　　从某种意义上讲，方晰文很感激他的这种态度：这是一种退让，一种包容。为了让她留下，他选择了止步不前，而且不再有任何试探。

　　谢超龙却有些郁闷。他觉得自己很怂，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没有任何利己的前提下挽留她。

　　但他又确实很怂。

　　他不会死缠烂打，不会花式浪漫，唯一能想到的招式，就是鼓足勇气，单刀直入。待招式用老，而且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果，他就傻了。

　　几个月了，他一直陷在这样的状况里，一筹莫展。

　　如果她真的离开了公司，哪怕仍然在同一个城市，哪怕仍然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按照他俩的一贯作派，这事多半就黄了。

　　但幸运的是，出于直觉，他留住了她，他们仍然保持在一个门内一个门外一眼就能看到的距离，于是，这件事竟然没有向继续恶化的方向发展，而是堪堪刹在悬崖边上。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位置：稍有进取，便是试探；继续远离，则是冷淡。他俩的关系随时可以不进则退。

　　所幸，这两人都“沉默是金”教的信徒。很容易，他们就达成了“掩上沙土，地上就没有坑”的默契。

　　就像北方的河流，只要面上有冰封住，便该行的行，该走的走，至于冰面底下是否波涛汹涌，是否静水深流，管它的，只要眼睛看不见，便当它不存在。

　　或许，人怂自有天助。

　　昨晚，苏静娴的一通电话，让他瞬间有了打破僵局的希望。于是，他鼓足勇气来跟她探讨关于怎样过年的话题。

　　方晰文小小地踌躇了一下，回答说：“当然……在这儿。”

　　她还能去哪儿？这是跟母亲分开之后，再次团聚的第一个春节。尽管只有一间租来的小公寓，尽管这个城市除了相依为命的母女俩，她们什么亲戚都没有，但是，还有什么比团聚本身更为珍贵呢？

　　“你呢？”她反过来问。

　　“啊？”谢超龙一下哽住，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反问回来。

　　可是，对于任何两个正常聊天的人来说，这不是延续话题的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思路吗？

　　待反应过来，他很无趣地说：“我打算回去两天。”

　　他家离这个城市很近，两三个小时的车程，说回家，吃完早饭出发，午饭就可以在家吃了。所以，年关将近，满城人都躁动不安，做着各种各样出行的准备，他却依然稳如磐石，蹲踞在办公室里。

　　“哦。”方晰文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呃，我在想……”谢超龙低着头，盯住手里的可乐罐，便秘般地费力寻找着措词，“春节之后，你愿不愿意去……国外工作？”

　　啊？

　　足足有十多秒钟，方晰文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就，还是我们公司，只是工作地点在国外。”谢超龙赶紧加上解释。

　　“不，不想。”她来不及琢磨他话里的潜台词，完全是条件反射式地拒绝道。

　　她千辛万苦地回了国，好不容易在这个城市里安顿了下来，有了现在这个虽然不大、虽然临时的小窝，但好歹能够跟妈妈生活在一起。而且，这几个月以来，母女俩就像两只辛勤筑窝的燕子一样，一口泥、一根草，终于让她们的小窝越来越温馨，越来越舒适。

　　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团圆年，她们早商量好了，今天下班之后就一起去楼下的超市，来个年前大采购。现在这时点，说不定妈妈刚做完大扫除，正在往这儿赶的路上……

　　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些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锅碗瓢盆，都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她怎么舍得打乱这刚刚得到的宁静与安逸。

　　听到她这么干脆而不留余地的回绝，谢超龙心中百感交集。

　　昨晚，听到苏静娴的建议，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半夜三更，美东正是清晨，苏静娴打来视频电话，草草闲扯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超龙，我想向你要个人。”

　　说完，她的目光穿过视频，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超龙挑挑眉，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方晰文。

　　在公司里，他完全是一个异类，孤家寡人，来去孑然，虽然挂着个交易室主任的头衔，但从来没把“主任”二字放在心上，脑子里也从来没有管人管事的概念。如果说问他要人，那么只能是是他亲自招来、并且放在了外间办公室的那一个。

　　“不行。”他说。

　　苏静娴有些尴尬。

　　她知道他不会喜欢这个主意，可也没想到他能拒绝得这么干净利落——甚至，她还没有来得及说是谁呢。

　　“她是单亲家庭，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她回国就是为了照顾母亲。”他清晰明确地说，“所以，她不可能同意出国工作。”

　　苏静娴想，她还没说这个人的工作地点是国外呢。

　　但是，她的下一句仍然接得飞快：“如果她可以带着家人一起过来呢？”

　　这个反应不对头，太快了，好像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句。

　　这个反应让谢超龙不安。他沉默了，没有马上接茬。

　　苏静娴换了一种更加缓和的口气：“是这样，你知道我的助理辛迪吧？”

　　谢超龙当然知道。

　　辛迪是个中国姑娘，中文名字叫辛子琪，在苏静娴身边干了好多年。从他认识苏静娴起，她的身边好像就一直是这个辛迪。这么算起来，至少得有六七年了吧。

　　苏静娴用人很挑剔，脑子不灵光的跟不上她，可太灵光、太活络的，她又嫌人太跳脱，不可靠。及至性格、学历、能力都达标了，没准，她还会嫌弃人家的长相——看不顺眼也不行。

　　万中无一的辛迪竟然达到了她所有的要求，又跟了她这么些年，大洋两岸来回奔波，毫无怨言，主仆二人也算是相看两不厌。

　　谢超龙真有些惊讶：“辛迪怎么了？要跳槽吗？”

　　苏静娴叹气：“真是跳槽倒好了，说明她还是有想法，有事业心，还可以对症下药。可这一次没办法，人家是要结婚！”

　　谢超龙心里一沉。

　　辛迪应该是大学一毕业就跟了苏静娴，被她手把手地调教出来的，工作上适应了她的麻利高效高标准，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工作要求一不小心也传染到了生活中。于是，不出意外，辛迪心无旁骛地干了这么些年，毫无悬念地把自己从二十多岁的青春美少女干成了三十多岁的职场白骨精。

　　这样的女人，一旦老树发新花，跟老房子着火一样，拦是拦不住的了。

　　苏静娴还在感叹：“……她那老公，尽调还是我给做的，专业、人品、职业样样都过关，眼看着已经在美国安定下来。谁知道呵，这人鬼迷心窍，放着百万美元的年薪不要，非说华人有就业天花板，一个劲儿地闹着要回国创业。还搭上我的辛迪，去帮他打理初创企业。”

　　谢超龙意外听懂她的潜台词：方晰文已经年近三十，从那么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独来独往的习性看，老姑娘的标签仿佛已经贴在额上。站在苏静娴的角度想，找个这样的助理，岂不是一劳永逸，免除了辛迪这样的麻烦事？

　　再者，方晰文在国外呆过，语言关已过，工作上也能够适应苏静娴大洋两岸穿梭往来的需要。

　　只是，他想不明白，以方晰文低调沉默的个性，断不会有张扬出众的举动，怎么会被苏静娴盯上？她在国内呆的时间多短啊，怎么就一眼发现了他袖中的宝贝？

　　要不，是她对方晰文有什么误解？

　　不管怎样，谢超龙决定，必须以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坚定地斩断这女人的念想。

　　他说：“苏总，你别打她的主意，这个人我不放。”

　　他知道自己口气突兀，态度生硬，对苏静娴这样的女人来说，这种正面硬刚的做法，真是自寻死路。

　　但是，没有办法，他不会别的。

　　果然，苏静娴先是一愣，马上面露失望之色，两颊微微泛红。

　　“还真是啊。”她身体往后一靠，轻笑道，“老板说，要这个人，必须先跟你说好。”

　　她的电脑大约是放在桌上，身体这么一退，原来堵得严严实实的画面上，露出了后面的背景。

　　这应该是在她家里，宽大的起居室采光极佳，依稀可以看到，远远的壁炉边，还有一个身影。那人衣着休闲，姿态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膝上的手提电脑。

　　那是安柏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