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67、第九章 春节5 你们在睿州

　　见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就在酒店下面裙楼的一间咖啡馆里。

　　张邦廷说：“不该请人吃个饭吗？”

　　申明潜说：“不着急吧，第一次见面，先感觉一下，看看眼缘。如果谈得拢，以后不有大把时间一起吃吗？”

　　也对。

　　既图眼缘，张邦廷就让张梓彤跟他一起去。

　　女人嘛，对男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张梓彤欣然同意。

　　她真心无聊，而且，这种灵感一动的事，又不费力气，大哥还格外重视，她也乐得贡献一下智商。

　　来的三人果然都是男的。

　　领头的是申明潜，另外两个，据说是兄弟俩：大的叫金德年，小的叫金德伟。

　　真巧，这边是兄妹俩。

　　兵对兵，将对将。

　　张梓彤就去看那年轻的：二三十岁，模样周正，发型时尚，衣着看似休闲，细节却一点儿也不含糊，皮带、皮鞋、手表……该点睛的地方，全是一线名牌。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严昱晖。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竟然觉得莫名相似。

　　可再看第二眼，马上又觉得不对，完全不对。

　　严昱晖看她什么眼神？那是在看一件名贵的瓷器，欣赏的，欢喜的，还兼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碰翻了她，惹恼了她。

　　可这小子呢？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粘稠，油腻，玩味……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饰。

　　张梓彤心中冷笑。

　　她故意拣了个面向落地长窗的位置。窗外，正是商业裙楼的中庭。明亮的日光下，时尚男女，熙来攘往，可比这好色男好看多了。

　　大哥与这些人的对答往来，零零星星，偶尔漏些到她的耳朵里，她似听非听。若不是街头的风景好看，真的无聊到死。

　　真巧，对面出来主谈的，也是当哥的。

　　那人比张邦廷年龄稍长，约摸四十岁上下，生得白净端正，体态沉稳。到底多了几分城府，眼神收敛了许多。只是那眼角含着的笑意，无端让她生出几分寒意，仿佛衣襟生缝，春光乍泄，什么都叫人家看了去。

　　她有些不自在，敛了敛架起的长腿，偏了偏身体，尽量不去看那边。

　　年关将至，市面繁荣。这里又是市中心的商业要冲，既有携家将雏休闲购物的大家庭，又有三五成群嘻哈打闹的少年人，而张梓彤最爱看的，还是偶尔翩然而过的美女俊男。

　　街头打望，青春即是最美的风景。

　　耳畔飘来张邦廷的声音：“听说德诺很早就开始做房地产，真是有眼光。”

　　德诺金控，这是兄弟俩名片上印的公司名称。

　　对面的大哥淡然一笑，神色里略有几分自得：“早些年，最大的好处就是土地没现在这么金贵，到处都是闲置的空地，破破烂烂的老房子，不值钱。只是那个时候大家也普遍没钱，搞开发最缺的就是资金。我爸下海下得早。沿海嘛，做外贸的多。有了些积累，转过手来就开始介入房地产开发，占了点起步早的优势。”

　　张邦廷说：“现在房地产这么火，怎么反而不做了呢？”

　　对面大哥还是轻轻一笑：“做生意嘛，就是这样：热闹的大街不长草，人多的地方没钱捡。大家都一哄而上，拿地成本水涨船高，利润空间一再被压缩。而且，睿州这地方，毕竟只是个三线城市，离广深这么近，产业空间明显受到挤压，发展腹地又有限。房地产热到如今这个程度，反而应该有几分警惕。调控的风声一紧，一线城市还不打紧，这三线、四线的就说不准了。”

　　无意听见“睿州”二字，张梓彤心头一跳：睿州？陈佳宇的家不就是睿州吗？他们家不就是做地产吗？弄了半天，这德诺金控跟他们家是同城同行啊。

　　她几乎就要脱口问出：你们在睿州，认识做地产的陈家吗？

　　刚要开口，却又险险刹住：自古以来，同行是冤家，还是同一个城市的，自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拿地、销售、人才，处处竞争。这刚见面没五分钟的人，也不知道跟陈佳宇他们家的关系怎样，弄不好真是同行冤家。

　　为了掩住刚才那阵冲动，她不自然地撩了撩长发，把架起的长腿放了下来。

　　对面兄弟俩显而易见地恍了恍神，眼神都跟着飘忽了一下。

　　只有张邦廷，微垂着视线，动也没动，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如果说对方连睿州的地产前景都不太看好，那如何能够说服他们投向沁森的商业地产项目？

　　他抬眼，带着十足的请教口气道：“金总果然是专家，看得比我们这些外行远。一般人还盯着地产行业的热闹，临渊羡鱼，您已看前三步，担忧着未来调控的压力了。那您看，像我们这样的商业地产项目，前景该怎么分析？”

　　到底虚长了几岁，对面大哥定力还算不错，迅速从刚才那一秒的心猿意马中收住缰绳，定了定神，道：“房地产行情走到现在这一步，未来也面临分化，一时一地都有不同。”

　　他用目光点了点申明潜：“申经理也跟我说了一些沁森的情况，毕竟隔得远，若说起当地的情形，可能还需要您多介绍一下。”

　　张邦廷点头。他早有准备，就等这一句了。

　　看见大哥拿出资料，摊在小桌上，从地理、政治、人事……各方各面开始慢慢讲起，张梓彤迅速失了兴趣，目光散漫地看向窗外。

　　忽听见对面传来一句带着明显口音的普通话：“张小姐对我们这边熟吗？以前有没有来过？”

　　张梓彤收回目光。

　　原来，是对面被申明潜称作“小金总”的年轻人在向她搭讪。

　　她没有忘记刚才那人的目光，无心应酬，只勉强牵了牵嘴角：“来过。”

　　或许，是她的回答太过简单，神色太过冷淡，申明潜在一旁迅速接口道：“张总上月还来过一趟，在我们这儿住了一段时间。”

　　“哦，是吗？”小金总一听大为兴奋，“那有没有去过睿州？”

　　申明潜的补充，让张梓彤有些反应过来：大哥正在那边积极兜售沁森的商业地产项目，自己这边似乎也不好太过冷淡。

　　她欠了欠身，莞尔一笑：“没去过睿州。不过，上次来的时候去了一趟东部海滨，坐船出海。想来那里跟睿州已经很近了吧？”

　　“对啊，对啊！”小金从她这的笑容里得到莫大鼓励，顿时来了精神，“想不到张小姐喜欢出海，那这次能不能抽两天时间出来，我来安排，带你们好好在海上逛逛，钓钓鱼，吃吃海鲜。睿州外海的风景很靓的。”

　　张梓彤心中一阵遗憾：说这话的怎么就不是陈佳宇呢！

　　她微笑着婉拒：“这趟我们也是陪着姥爷来休养的，姥爷身体不好，需要到南方来过冬。出海这样的行程，对老人来说太颠簸了……”

　　话没说完，就觉身旁正跟大金总侃侃而谈的张邦廷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靠向椅背，压得咖啡馆里那颇具设计感的扶手椅一阵呻吟。

　　没来由地，她心中一动，堪堪就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果然，小金总把她这没说完的半句话看作了心动，更加积极地邀请道：“没关系啊，老人可以安排点平缓的活动，咱们年轻人出海啊。”

　　坐在一旁的申明潜，不知道是看出了张邦廷的心思，还是出于本能地想尽力撮合双方，竟也加入道：“是啊，张总，睿州海岸线很长的，风景比这边更漂亮。”

　　张梓彤不明大哥意图，也真心不想与这金氏兄弟有更多的交道，只好矜持地微笑：“谢谢金总的热情……”

　　不料，身旁的张邦廷突然转过身来，伸手抚上她的膝盖，含笑问道：“彤彤，想去玩吗？”

　　张梓彤一愣，生生咬住后半截话。

　　不光是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张邦廷这突然插入的一句，话里话外、眼神之中，满满都是宠溺。那口气，仿佛是对着家中年幼的幺妹：怎么，你想要树上的果子，我给你摘了来？

　　对面那金氏大哥也是人精，这情景哪有看不懂的，马上接口道：“去吧去吧，都一起去！张总，难得一次全家出行，让德伟好好安排一下。吃喝玩乐，他是行家，准保让你们满意。既到了睿州地头，一定要给我们这个机会。”

　　众人都笑。

　　不仅小金总和申明潜一力劝说，连大哥也微笑不语，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张梓彤明白，此趟睿州之行已是众望所归，自己只需顺水推舟。

　　她低头抿鬓，微笑不语，心中却似有所悟：难怪张邦廷要带着她来见这金氏兄弟，难怪他昨天一下飞机先来公寓找她……

　　看见张梓彤这“摇头不算点头算”的笑容，金氏大哥爽朗地笑着，冲自家兄弟道：“德伟，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安排，看看张总哪天时间方便，都中意玩什么……”

　　金德伟迅速应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对于专心谈着生意的两位大哥，这事仿佛就是一个意外的插曲，说完，他们就回过头去，继续聊着。

　　倒是接了任务的金德伟，得了这个大好机会，名正言顺地跟张梓彤大肆攀谈起来，从张家的行程安排，人员结构，饮食喜好，到家里各个成员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张梓彤的兴趣偏好，不厌其烦，一一询问。

　　张梓彤心中明了，知他是借机攀结。

　　她心中厌烦，偏又顾及大哥，知道张邦廷刚才那句“想去玩吗”，就是拿她过桥，与这金氏兄弟拉近关系。

　　显然，通过这浅短的接触，张邦廷对德诺金控已经有了更深入结交的意愿。

　　正在进退维谷之间，忽然，窗外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本来是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身影：瘦削的身形，朴素的衣着，清寡的齐耳短发。不说在这繁华的商业中心，就是走在办公楼里，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办公文员，转眼就会褪色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

　　偏张梓彤这会儿被金德伟纠缠得无以脱身，一眼瞥见这匆匆而过的熟悉身影，顿时如捞住一根飘浮而过的稻草。

　　她一下跳起，冲着对面莫名其妙的金德伟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金总，我看到一个熟人，去打个招呼……”

　　众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张梓彤也不管这些，匆匆转身，向门外快步追去。

　　跟着她的背影，金德伟的目光也好奇地追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