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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章 香港4 知道么?赵 ...

  •   酒后晚归,第二天又是周末,倒头一觉便睡到了中午。

      门铃响时,阿文先是在客厅里叫了起来,见他不理,又跳上床来用舌头卷他的脸。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开了门,一见来人,却一下愣那里,瞬间清醒了大半。

      “爸,您怎么来了?”陈佳宇嗫嚅着问。

      门口站着的,正是陈明潮。

      父亲看他一眼,也不吱声,反客为主般径自往里走。陈佳宇慌忙带上门跟进来,发现父亲站在客厅当中,不动声色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一居室的小公寓。

      “爸,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到香港之后,只有胖子闲得无聊,过来玩过几次。家里人从没来过他这儿。刘昀恒应该知道地址,可是,陈佳媛怀孕之后,他便寸步不离,恨不能把个孕妈妈叼在嘴里,走哪儿带哪儿。脑子里哪儿还会有他?

      父亲看他一眼:“来不得?”

      来得,当然来得。

      他噤了声。

      父亲还在四处打量着屋子,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香港……我不比你熟?”

      他蓦地想起,是哦,前年睿州“地震”的时候,父亲在香港住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陈佳宇抓抓头发,想请父亲坐下,却发现沙发上横七竖八扔着昨天换下的西装、衬衣、袜子,还有前天、大前天换下的……

      天哪,阿文这个家伙。

      它一脸严肃地跟在父亲身旁,小心翼翼地审视着他,甚至还试图上去嗅嗅他。吓得陈佳宇赶紧走过去,把它拨拉到一边。

      “这儿有多大?四百呎、五百呎?”父亲问。

      “大概四百五十呎左右。”他很佩服,地产商的眼睛果然自带标尺。

      “实用还是建筑?”

      “应该是套内面积。”

      卧室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一片狼籍。

      父亲站在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真没什么好看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便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他一声不吭,又背着手把厨房、洗手间都扫了一眼。

      “这儿,够乱的。”父亲嘟囔。

      陈佳宇慌忙答道:“打扫清洁的,今天下午来。”

      他有点弄不清父亲的意图,脑子还有些发懵,只蔫搭搭地跟在一边。

      终于,父亲看够了,对他道:“出去吃饭吧?”

      他愣了愣,拿起桌上的手机,这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午饭,忙说:“稍等。”

      他简单洗漱,换了衣服出来,发现还有比他更积极的——阿文叼着自己的狗带,直接候在了门口。

      他瞟了一眼正站在客厅窗前向外眺望的父亲,拍拍它的脖子低声道:“阿文,你不去。我们吃饭,餐馆不让你进的。”

      阿文不为所动,执意堵在门口。

      父亲走过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小丁在楼下,让他带着去遛遛吧。”

      阿文口不能言,却把尾巴扫得跟雨刮器一般,满眼得意地看着他。

      父子俩挑了附近一间高档食府,拣靠窗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父亲一把将菜牌扔给他:“你点。”

      他恍然记起,以往家里人出去吃饭,都是何雁怡张罗菜单,父亲从不操心。可现在,哪怕在心里想起这个名字,他都要叮嘱自己:小声点!

      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吃饭,他完全可以想像,这个名字应该是家里的第一禁忌。

      他迅速搞掂菜单,乘着父亲看向窗外,偷偷打量了一下他。

      许久没有跟父亲一起面对面地坐得这么近,一眼望去,最触目惊心的竟是那大片的白发。其实,父亲今年还不到六十,只是原本就生得老相,如今这平头黑面的,更如同老农民一般。

      看父亲望向远处的郊野公园,他忽然想到,刚才阿文似乎很是无奈地接受了跟着小丁去遛山的安排。小丁是父亲的司机,阿文肯定也记得他。只是,刚才那家伙扭着屁股老气横秋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平时跟着自己出门时的雀跃。

      臭小子,弄不好回来又要给脸色看。

      “怎么想起来要养狗?”

      听到父亲的问话,陈佳宇惊得几乎跳起来:不能吧,思维也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阿文是她们家的。”

      父亲眉峰挑起,多少有点意外:“我倒没想到她的狗,还以为她人跟你在一起。”

      陈佳宇一愣。

      也难怪。到香港工作之后,他极少回家。虽然路上只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像华天玮这样的,得了几天空闲是一定要往家赶的。可每次华天玮约他一起走,他都鲜有回应。

      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他脑子里忽然嘎嘣一响:刚才父亲进门就看卧室,难道……是在找人?

      他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您想错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

      父亲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两人默默无言,只听见碗筷碰响的声音。

      过了半天,父亲打破沉默:“现在这工作怎么样?”

      陈佳宇犹豫片刻:“还行。”

      “华天玮过来是个什么位置?”

      “香港分行的副行长,分管机构业务。”

      “你呢?”

      陈佳宇顿了顿:“跟以前差不多。”

      当初,在睿州的银行工作时,华天玮便是他的顶头上司。到香港来,也是因为华天玮得了旧时同学的推荐,他便一起跟了过来,职场惯例中,自然被贴上了华副行长亲信的标签。实际上,华天玮最近已经说过一嘴,年内可能会给他调整一下。

      可他知道,父亲虽然问起,心里压根不关心。

      果然,父亲听了,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又问:“干了一年,对信泰什么印象?”

      这个,陈佳宇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思忖着答道:“网点不多,市场上的知名度也一般般。感觉银行的重心放在对公业务上,尤其是配合国内的业务,为原有的客户提供涉外业务。”

      “收入怎么样?我是说……你的。”

      “还行。”陈佳宇惜字如金。

      父亲嗤笑:“你那点工资,付得起这儿的房租吗?”

      这样的地段,这样的环境,一般的银行员工当然不会在这里租房。作为香港的传统豪宅区,这里的居民收入中位数近年还在上升。如果是一个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租住在这么贵的住宅区,意味着他根本没有余力存下任何积蓄,去应付将来那恨比天高的购楼款。

      可他不想跟父亲说这些。论起房租房价,父亲随便手指掐掐也比他估得更准吧。

      再说,他哪想那么远了。

      “也差不多吧。”陈佳宇竭力轻描淡写道。

      父亲又看他一眼:“你现在,都不动家里的信用卡了?”

      他没有吭气。

      这是他到香港之后才有的一个新变化。以往,无论是在英国读书,还是回到睿州工作的那一年,他都习惯而坦然地刷着家里给的信用卡,十几年了。甚至,都没有人说他一句,花多了或是花少了。母亲在世的时候,自然不会说他。之后,更不会有人管。

      “够用吗?”父亲问。

      “大概……差不多吧。” 陈佳宇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可底气显而易见地有些不足。

      “我看不够。”

      没办法,灭了自家志气,长得就是他人威风。父亲的语气很是武断。

      其实父亲说得很对。

      他一点儿也不习惯平衡自己的收支账目,每月吃光用光。为了买那辆DUCATI,他毕业第一年在睿州挣的那一点工资,只这一梭子便打空了。

      即便如此,他仍咬着牙,没有动用家里那张信用卡。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理。

      他承认,当初在睿州讨论买房的时候,他的钱被人嫌弃,的确很让人受刺激。可他并没有因此生出与家里割断经济联系的想法,一点儿也没有。

      他一惯顺从,跟家里的关系从来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更没有经济制裁的先例。所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当初事发,父亲对她应是恨极。可后面的事态发展太快,父亲来不及收拾他,便一切都身不由己。等到一切身能由己了,他又一转身来了香港。

      直到现在,直到刚才,听到父亲敲打他的经济状况,还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他突然意识到:父亲这是生气呢!

      真的,气自己拿不住儿子,竟对他束手无策,无法威胁,无法利诱……

      陈佳宇忽然有些想笑,连刚才的那点儿底气不足都不再那么让人羞愧。

      菜开始上了。

      先是几碟小鱼小虾,都是剥壳剔肉吃起来挺费事的玩意。两人先后在水盅里净着手。这家餐厅拿手的是顺德菜。父亲让他拿主意,他推荐了这里的河海鱼鲜。

      他不想让父亲在钱的问题上继续穷追猛打,便主动试探道:“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公司在这边有事吗?”

      父亲似乎专心忙活着手上动作,半天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万明现在摊子比以前铺得大。睿州高新区的项目规模已经不小,朴盈基金还盯上了省内其他几个地方。按他们的想法:土地,他们负责搞掂;项目,我们来做。快速周转,滚动发展。所以,现在……忙得很。”

      忙……还有时间摸到香港来看他?

      朴盈基金是前年睿州“地震”中万明实业引进的二股东,父亲一直担心与对方的磨合问题。现在听起来,双方各取所长,合作得似乎还不错。

      陈佳宇想了想:“朴盈挺进取的嘛。”

      父亲眉头微皱:“是啊,这样的开发节奏,对资金要求很高。”

      “资金,这不是朴盈的长项吗?”

      “他们当然很积极地想参与融资,可借钱不得有成本吗?”父亲的口气很是有些不以为然,“万明这么多年一直稳扎稳打,负债率始终控制在比较低的水平上。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节奏走下去,负债结构必然走向激进。”

      陈佳宇心道,现在的地产商,哪一个不激进?谁不是将财务杠杆推向极致,充分运用银行融资把摊子铺到天上?

      早几年,大哥陈佳兴就一直在这个问题上与父亲有分歧。大哥见了睿州同行们的种种做法,一心也想综合运用各种融资手段,把摊子铺大。可父亲却坚持抱定一惯思路,稳扎稳打,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最终仍是父亲的稳健,让万明历经一劫,仍能劫后余生。

      父亲忽然抬眼,直直看向他:“我不反对步子迈大点,但是,投融资这一块我不能放手,不能交给朴盈的人。”

      陈佳宇心中一动,突然就明白了父亲此行的意图。

      父亲继续道:“昀恒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的副手,除了财务,规划设计、绩效考核等也都由他跟进。因为你哥不在,现在连市场营销也甩给了他。所以,他已经不可能抽出更多的精力去考虑投融资业务了。”

      妹夫刘昀恒一直主管公司财务,现在看来,他已是父亲最得力的助手。

      陈佳宇顶住父亲慑人的目光,坚持沉默。

      父亲此行的目的已经明确:他专程过来,又屈尊提出了要求。短短一年半之内,这已是第二次开口。他仿佛听到父亲的腹诽:“臭小子,还要我往下说?”

      陈佳宇心念一动,问:“佳兴呢?”

      父亲双目一黯,闭口不言。

      陈佳宇埋下头,似乎专心对付着手里的东风螺。

      果然,在大哥的去向上,父亲仍不打算松口。

      半晌,对面传来父亲沉重的叹息:“指望不上了,这几年,都指望不上他了……”

      他专心地竖着耳朵,等着父亲往下说。

      可是,父亲只是把手里的螺壳啪地扔到面前的小碟里,仿佛把这个话题也远远抛开。

      父亲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又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抬眼看过来,口气淡淡的:“知道么?赵文恒判了。”

      陈佳宇一凛:“啊?”

      “八年。这周刚宣布。”

      陈佳宇犹豫了一会儿:“那……”

      “查实的那几单里,没有一单跟我们有关。”父亲淡定的口气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自得。

      陈佳宇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思索着父亲的这些话,突然,心中一亮,蓦地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思路:

      睿州前副市长赵文恒定案,万明实业彻底摆脱了干系,这是不是意味着针对她的跟踪监控也已经结束?她也不用继续隐身了?

      如果她回来,他与父亲之间最大的心结也就此解开,父亲定会觉得,他回归家族企业万明实业也是顺理成章。

      他忽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拿起桌上的手机。

      眼睛已经都瞟上手机了,心底却又是一沉:她会相信吗?她会相信父亲的话吗?父亲的说法又真的靠得住吗?

      赵文恒宣判应该是事实,这个会有公开信息,一查便知。但是,万明是否从赵文恒案中彻底摘清?

      这个,目前还是父亲的一面之辞。

      而且,就算万明已经脱险,他父亲真的会放过她吗?别说她信不信,自己也不敢拍着胸脯替父亲担保吧。

      会不会……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最不齿的念头:父亲借他向她抛出一个诱饵,哄她现身,骗她回到睿州?

      他就这么七上八下地想着,面上更加心不在焉。

      一顿饭吃到后来,父子之间竟完全断了交流。

      临走,父亲仍觉不甘,已经坐上了汽车,却降下车窗看着他。

      小丁甚是乖觉,老板不发话,便安安静静地在司机座上一言不发地等着。

      陈佳宇牵住阿文的绳带,低着头,在一旁默默地站着,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最终,他熬不过父亲的目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会考虑的。”

      父亲并不满意,眼神重重地剜了他一眼,身体往后一靠,升起了车窗。

      小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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