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Sylveon

3、季裕青

　　“非你不可？”杜月兰怀里抱着一个女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人，她的目光纯粹又绝望，隐隐透露着哀求。
　　季明川不忍地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必须去。”
　　杜月兰眼中地光亮随着他的回答闪烁了片刻，终于黯淡了下去。。良好的教养让她说不出太多的责备，犹豫了片刻只是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季明川抬手将她和孩子拢在怀里，他拢的不紧，可杜月兰却能透过他颤抖的手看穿他的不安。
　　“你不用安慰我”她说着，温柔地看向怀中的孩子，那孩子睡得迷糊，还咂咂嘴，吐了个口水泡。杜月兰紧了紧臂，仿佛有了依靠“当初是我们一起选择了这条路。”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略带惭愧“可我们在香港过的这么好，好的不真实，让我忘记了同胞们的苦难。”
　　“有国才有家，是我想岔了。何况现在的生活，也是孙先生给我们的。”
　　季明川点点头“孙先生不会逼迫咱们，可人要讲良心。”他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安抚道“你先不要慌，情况也许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糟，敏之在那边，我看也没怎么样。左右也就几年的功夫。”
　　杜月兰定了定神，眼中渐渐有了些神采。这么多年的安逸生活，加之有了孩子，让她逐渐开始放松，不再固守曾经的执念，但是季明川始终将国安于家前。她也只能全力支持丈夫。
　　“你放心，我叫了明华家的来帮忙，剩余的几个月我会全力教导他的，这边的生意就交给他做，我把你和孩子们留在这里安心点。”
　　“就是你哥哥家的孩子，叫裕青的那个？”杜月兰在心中转了一圈，才总算想出这么一个人来“咱们都没见过的，能放心？”
　　季明川点头解释道“我见过，你放心。我哥家原来也是做少帅的，后来投了先生，家里全照着兵练的。裕青那孩子是长男，从小就带着练的。能力是没得说，就只怕会吓着你。”
　　听到这话，杜月兰忧心忡忡的脸上瞬间憋不住挂上笑容，小声埋怨“怕他吓着我还叫我担什么心。”
　　然而这点小小的玩笑并不能冲淡两人的忧愁，季明川严肃道“不管如何，此次我一去，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你要照顾好孩子们，玉瑶还小，时局又乱，孙先生的身体好像也不大好，也不晓得还能撑个几年，不知能否后继有人。”
　　“这不是我们现在该担心的，总归家中不是时局的大人物，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是我想岔了，等下我带着裕青来和你认识。”季明川话一落，便听到花园里传来一声闷响，他脸色一变，与同样脸色不好的杜月兰对看一眼，就要往花园里去。
　　小玉英坐在花园的小亭子里吃点心，自从季家的老仆人周妈过来以后，家中的老二玉琳就成了她的任务，玉英已经大了，又从小早熟，并不怎么需要人照顾，她也不喜欢有人跟着。因此，只要不出门，她都是一个人呆着的。
　　她一手拿着点心往自己的小嘴里塞，一边晃着小短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脸色变来变去。
　　正漫无目的地闲逛季家小楼的季裕青远远地就瞧见了这副影像。
　　季裕青看着小女孩丰富地表情，仿佛透过这些表情看见了小大人似的孩童变换的内心，好笑之余便起了逗弄地性子。他示意随从走远点，一边往旁边地小树丛里一钻，捏着嗓子唱道“敢问小姐芳名。”他没学过戏曲，又正值少年地变声期，声音这么一捏，魂儿都能被他吓跑一半。
　　季玉英吃得好好的就听见草丛里传来这么一句令人慎得慌的台词，她旁边的女侍吓得脸都白了。却见她半点害怕的反应都没有，反而转向季裕青藏身的树丛一指，慢悠悠地说道“我要玩你右腰上别着地那个。”
　　这下，被吓到地瞬间就成了季裕青，他带着一双难以置信地眼睛从树丛中钻了出来，看向小女孩，一边在心中啐了两口，下意识地摸了下右腿帮着的枪带。
　　“你知道我是谁？”
　　季玉英摇摇头，反问道“大哥哥，这跟我想玩你的枪有关系吗？”
　　季裕青脸色一变“你才多大，知道枪。”
　　“我知道的，”季玉英说道“我看过爸爸用过。”
　　季裕青怔了怔，随即严肃道“这种事情你不能当着外人地面说。”
　　“我知道呀，”小女孩儿从板凳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地眼神，她的眼中拥有孩童的纯粹，但又维和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能走到这里，已经是‘自己人’地范围了。”
　　“爸爸叫你来的？”她问的轻描淡写，但似乎语气中又透露着对父亲的期待。
　　季裕青来之前已经听了自己的叔父讲了多少遍大女儿的聪慧，他没当回事，自以为是做父母的与生俱来的偏爱。如今才真实地见到了什么叫真正地聪慧。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自己地堂妹，突然有些犹豫地将身边地枪带子打开，掏出了枪。
　　“碰！”季玉英只感到自己地耳朵嗡嗡地响着，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耳边飞过，她有些好奇，又有些惊恐，但更多的，是来自骨子里地兴奋感。仿佛血液沸腾了起来，顿时一阵心潮澎湃。
　　她听见自己‘砰砰’地心跳声，瞪大一双眼睛，看着面前地少年张嘴开开合合。
　　“你有资格，做我季家地掌舵人。”
　　季明川夫妇赶到花园时，就只看见这副场景。
　　季家由于各自地官爵分布，族人各司其职，分在各地，清王朝混乱的时候也就各自有各自地造化。季裕青地父亲季明华就是其中的一支，赶上了最早一批地军阀队伍，占据一方。
　　和柔柔弱弱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的季明川一家相比，季明华一家上至老人下至孩童看着就威武气派。从少年开始就多了几分狠利与血气，这是真枪实弹锻炼出的。
　　季裕青作为家里的长子，其实不大看得起自己地叔父是个文绉绉地书生。自然也不是很乐意来到香港。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儿子打不过父亲，何况他也没翅膀硬到能单飞程度。于是才14岁的他硬是被打法到了香港来协助叔父打理家中事务。
　　他不知道父亲和叔父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很不乐意来香港。
　　他来到香港没几天，与叔父接触的逐渐变多，才知道叔父是个什么性子。他还没见过姨妈，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本来还有的丁点芥蒂再见到聪慧的季玉英面前烟消云散。
　　能教出小堂妹这样的人才，家中必是有几分血性的。他想。
　　他开的那一枪，不仅是一个承认对方的仪式，也是他的臣服与肯定。
　　他明白叔父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在他回来之前或回不来的结论出来之前，香港的季家，只能交给他了。
　　1915年的秋天，季明川离开了香港，去了东北。
　　这一去，就是五年。
　　一直到1920年年末，他都不曾回来。
　　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