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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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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又一次坐在到那颗巨大的樱花树高处,默默注视这一大片绿色田野。
那是她最喜欢呆的地方。
天空与她所坐的樱花树前方不远处的湖水共色,碧蓝,清澈。
阳光轻轻的泼洒在湖面上,顺着湖水的流动映射出淡淡的金色,稍稍有些刺眼。
月顺着像画卷铺展的草地向尽头眺望,隐隐能看见富士山峰顶白色的朦胧曲线。
不知从那面吹来的微凉的风缠卷着从树枝上坠落的樱花在空中飘旋,飞舞,相互追逐,最终悠悠的落往地面,在染满青色的草地上点缀一层凌乱的粉。
午后总是最闲适的,月懒懒的把背靠在树干上,赤裸的双足慢慢在空中晃动。她喜欢在这里呆上很久,如果不是兆麻的强烈要求,她甚至会一直睡在树上。
一片淡色樱花就这么轻轻落在月披散在肩前的发间。
微眯的双眼慢慢睁开,白皙的手轻轻拈起这片樱花,小心的放在手上。嘴角微微上翘,粉色的双眸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缱绻的温柔。
“呐,sakura,你也走散了吗?”
竟是和樱花对话?
樱花当然不可能回应。回应她的只有徐徐的风,和鼻尖缭绕的樱花香气。
显然她意识到这一点,无奈的叹息一声,月在心中责怪自己是笨蛋。
—————走散的,只有你自己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带着冰凉的寒气在她脑海中呢喃,直刺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音线很低,或许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她脸上的微笑渐渐僵住,
不是的,她是有归宿的。
像是在回忆般痴痴的望着手中的花瓣,眼神认真而又空洞,隐隐藏着痛苦与迷茫。像是想抓住什么把手握拢,月能感受到樱花在手中的柔软,触到她的掌心有微微的痒。
——————呵......
若有若无的嗤笑和叹息在耳边回响,顺着风消散在空中,渐渐飘远。把月的思绪拉向了时间逆向的轨道,化为光线的记忆一一划过她过去的记忆,绕过无数的黑暗的壁垒,躲过所有的隐藏的不想隐藏的难过和失落,然而很快就到了尽头。只有不停变化的春夏秋冬,樱树一如往昔定格在这里。再往前进却是大片的空白。像一头扎进全是白色轻絮的空间。
令人窒息的,
可怕的空白。
这是她第三年邂逅这漫天粉雪的四月,也仅仅只有这三年。
时间流逝不可逆转,带走的也许是她眼前的粉色,绿色,蓝色,却又而用另外的颜色所代替。那都是生命的颜色。
只有她永远停留在时这之外,被世界抛弃。
月颓然的闭上眼,
又一阵风吹来,花瓣顺着指缝间被卷走。
再过不久,娇嫩的花瓣会渐渐衰败,枯萎,被泥土所吞噬,回到它的归处,纳入它应有的生命轨迹中,等待着重生。
而她,是处于这无数生与死,出现与消失的局外者。
见证着人类的出生,成长,衰老,留下铺满各种颜色的记忆,走向死亡。
她却什么都没有。
再次睁眼,月的眼神不再挣扎,而是化为淡淡的冷漠和知宿命般的虚无。从树枝上起身,眼前的一切依然如旧。偶有一只鸟在空中飞旋,飞向远方,消失在碧蓝的天空中,化为一点黑影。
而近处,月早已不见。还是留下那座樱花树,被风吹的飒飒作响,樱花坠落满地。
这是她死去的第三年。
人类虔诚的信仰,会不会得到神明倾听?
————会的吧。
那死灵的祈祷,也许只有黄泉之下的阎魔大人能听到吧。
多不公平,凡尘的愿望,众神庇佑。逝者的祈愿,只能停留在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月站在一座巨大圆镜前,圆镜中心像夜晚凝结流动的星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隐隐有低吟从遥远的地域传来,月静默的听着这些声音,淡粉色的眼眸隐隐有洁白的流光。
“神明大人——拜托了我想要桃花运。”
“希望能去一个好的大学!”
“畀杀门大人,希望我儿子的病好起来”
...... ......
“让那个杀害我女儿的杀人犯死掉吧!!!”
“我不想死......神明大人救救我!”
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人的声音像是被困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相互纠缠,辗转,融合,最终借助圆镜一齐挣脱桎梏狠狠冲月砸来。开心的,悲伤的,愤怒的,安和的,恶毒的种种情感,化作一条条细长的光线盘旋在月的身边。
这是一片宽阔的湖泊,池水是深蓝的颜色,水中有许多密集的绿色光点,像是有着住在水中的萤火虫的大海。圆镜浮空在湖水之上,一条唯一的小路直通圆镜的前。天空被灰色的雾气笼罩,而这些光芒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引动了什么,光点随着交杂的情绪一起漂浮在湖水上空,流转,缠绕,伴随着细密的低吟,直戳耳底。
月的眼神依然淡漠,即使是耳边混杂喧嚣的声音也没有半分不耐。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活着的人类的祈祷,真的动听又无趣呢。”听到的无数次祈祷,永远逃不开宿命呢。即使是承受人类世世代代的神明大人,也会稍微倦了吧。月的声音低低的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响起。
流转的光点,嘈杂的声音,瞬间停止。
月轻轻的伸出手,手中光芒汇聚。游离的光点与光线慢慢浸入湖泊中,种种祈愿的声音消散在空中,一切归于平静。只留月面前的圆镜,漆黑如墨,空洞虚无,仿佛把一切都拉入永恒的寂灭中,湮没生气。
“呐,你们的愿望,我都听到了哦,只是,我不是神明大人呢。”月嘲讽的叹息着。
眼神转向湖泊,水中的光点渐渐变成一块块的木头的模样。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内容。
这是愿望集结之地。
一般由神明亲自来到高天原与人界交界点倾听众生所愿,现在这里却只有她驻留。
可是她却不是神明,而是一个灵魂,追随神明的灵魂。
她追随的神是日本七福神之一畀杀门天,是人间家喻户晓的神明,接受千千万万的信徒供奉,注定也承担着人类愿望的责任。然而即使是神,也会力不从心,所以部分愿望交付神明的神器来管理。这是神器的莫大的荣耀。
只是,她也不是神器。
按照惯例,为神明倾听愿望责任是属于神明赐名的神器的。而她自己,却是没有被赐名的死灵。是本属于黄泉的彼岸生灵。畀杀门却收留了她,给了无依无靠的她居所。却并没有把她纳入神器“巴”一族。而是让她在这里倾听愿望,生活在高天原。一个孤立者。
多么讽刺,本属黄泉之物,却脚踏圣洁的云中之国。
借神明的力量为活人赐予福音的死物。
而这个死灵似乎也厌倦了这片神圣之地。
月看着湖泊中无数的许愿牌渐渐消散在邃蓝的水中,然后归于沉寂。这些愿望会融于畀杀门天的力量中。而月要做的是挑选需要真正帮助或者及时扼制的邪念的愿望,交由畀杀门天的神器去执行。
只是,这三年来听到的愿望,永远是那么无趣呢。
月转身离开这片湖泊,顺着小道,穿过无数用红绳的木牌链接的愿望,目不斜视。
无论听过多少遍,都不觉得有趣呢。她的眼中透着淡淡的失望。却在下一瞬停下脚步,一个木牌在重叠垒成的木堆上,一块普通的愿望牌静静躺在上面,还没有被消融。但是在月的眼中是很与众不同的愿望。
“总是有无数的魔鬼召唤我去高天原呢,去不去好呢?”少年低沉的声音透过木牌传入月的耳中,随即浸没水中,消融。
月愣愣的听着少年的祈愿,一抹艳丽的笑意出现在嘴角,淡粉的眼睛不再是平静如水,而带有灵动的生气。
“有趣的愿望呢————”。
此岸之人,却愿触彼岸之花,跟她一样。
月从“愿望之地”踏出来,看着四周广阔而又空旷的云中之国,始终有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在空中,神圣而又纯净,仅仅是看着就好像会拯救苦难的生灵于水火中,心中默默的叹息。她终究不习惯这里。
高天原,是八百万神明居住的所在。
不同于人类居住的苇原中国和由黄泉污秽之女神伊邪那美所统治的地底,它是天上世界,是人类心目中神圣的存在。
说是八百万神明,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神明的存在,本就是信仰的证明。在这条不断伴随着生存与死亡,记忆与遗忘一同行进的历史长河中,能留下的往往只有少数被人类一代又一代不断信奉传承的,为其修建金身造其神社的神明,比如七福神。
而对于大多数所谓神明而言,没有神社,就不会被高天原所承认作为神的存在,只能在人类世界游荡,接受少数人的信奉,为其满足愿望,消其灾祸。然而却很快被遗忘,随时面临消失的危险。他们说是神明,也着实落魄。
在苇原中国充斥着人类与和人类死后所有邪恶情绪组成不愿归于黄泉的妖怪之间,在物欲横流,良莠不齐的金钱世界中夹缝求生,通常最后的结局要么是被所有活着的人类遗忘消失,要么被妖怪蚕食,强行抹杀。而更糟的是,为了能在世界生存的神明们,为了能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往往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杀人,也会毫不犹豫。神明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因为产生于愿望之中,所做的只是帮助许愿的人满足其愿望,哪怕带来灾祸,成为祸津神————低贱的存在。
而收留月的神明,畀沙门天。是主持人间福泽的七神之一,是高天原中最强武神,拥有千万信徒,听众生之愿,祛除灾祸,赐其福音。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人类所为其建造的神社数不胜数,对应在高天原中,是一坐落在山顶的巨大宫殿。在华丽的墙宇间,有一间房子属于月。
淡淡的阳光照射在月的眼中,稍稍有些刺眼。她的手中拿着一些木牌。接下来是要去找兆麻了吧。把“愿望之地”需由她亲自挑选的愿望牌交予这个畀杀门天手下的祝器。
神器,神之器具。是人死去后心灵不被妖魔侵蚀,不受诱惑堕落,有幸被神明赏识赐名的又一世间存在。而不论是名神还是无名神,作为神明,不凡追随者。往往一个神明就拥有众多神器。而祝器,却是只有一个。神明本无善恶,祝器是为其神明指明方向的指针。可以说,神明的善与恶,掌握在祝器手上。兆麻,可以说是半神呢。
月走回畀杀门的宫殿,“愿望之地”坐落在山底的流水中,那也是人界与高天原的分界地。
把东西送去给兆麻之后,她的时间,就可以由她自己支配了吧。缓缓的走向处于兆麻的办公地。正停在一间办公室前,月轻轻的扣响门。心中莫名的有些紧张。
“请进————”。清冷的声音从房门内响起。
月推开门,房间很大,正对月的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和宽阔的办公桌。一个男人背对着阳光坐在桌前,经过反射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月却看见他的眼镜透着睿智的光。
“是月啊”,声音沉稳低沉,带着一种坚定的柔和感觉。他并没有抬头,眼中专注于手中的文件。
“打扰了兆麻君,这次我来的原因是此岸的需要帮助的愿望牌需要我交给你”,月走向前轻轻鞠了一躬,礼貌却又冷淡的答道。月看着他的脸,棕红色的头发,墨绿色的眼睛,西装革履,文质彬彬,带着眼镜的脸庞却不显得呆板,更添一种冷静克制的气质。骨节分明的双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的光。月看着这双手,微微愣神。
“soda,话说这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么?”,兆麻终于望向她。
不经意间与月粉色的双眸碰触在一起。明亮,温暖,包含着她渴望的柔和和安详,但却始终是他人的光。月心里一疼,转移开视线。
“没有哦,除了一些入魔的心愿,一切还是温柔的愿望呢”月强忍住心中的紧张,声音一如来时的冷淡。
不要再深陷了。
“那是这样的话,辛苦月了呐”兆麻的对着月轻轻笑道,不再是刚刚稍显凝滞的气氛。
“月最近常是去此岸吗?”
“是这样哦.........那颗樱花树上能看见的风景很美,所以,总是不经意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的心。即使告诉自己无数遍不切实际的渴望终究不会实现,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享受他的温柔。
她已经来到高天原三年了。在深秋寒冷的月夜,她出现在畀杀门天的神社,忘却了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记忆完全被空白塞满,是神明大人收留了她,却给予了足够的冷淡,她,没有被赐名。只是将她带回了那片神圣的冰冷之都。她的名字,是在沉沉的昏迷中,看不清人影的声音取的,
“你是月哦。”那么珍惜那么温柔的声音,无数次在月的梦中响起。
她知道,一定是兆麻。
“月?........月?”焦急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走神。思绪从记忆中拉回现实。兆麻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清澈的眼睛带着些许担忧。
“抱歉..........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月慌忙退后一步。
“Soga,此岸对于你还是太危险了,如果可以还是呆在高天原吧”,兆麻似乎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死了啊.........
既不是神器,也不是妖魔。仅仅是被抹去存在的灵魂而已。她什么也不记得,连过去都不曾有。如果说这是人类生命终结后获得重生的又一解释,那代价却是有些无情————失去活着时记忆,一切重新开始。你活着,却抛却了曾经拥有的红尘人生,成为神明的左臂右膀,帮助神明满足凡人的愿望,却是个旁观者,永远无法参与其中。就像籍籍无名的神明一样,在此岸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生存,在人类的记忆中短暂的停留,然后被永远的遗忘。
————记忆,是生者的权利。那像她这样连赐名都未有的死灵,是不是更悲哀?月看着面前的兆麻垂在身侧右手,手背上是鲜艳的红字“兆”,那是畀杀门天为其赐名的见证.......苦涩涌上心头。她始终不属于这里,亦不会有任何未来。不管是自己,还是对兆麻。
可是当兆麻的手抚上月的头顶,手中温暖的热度仿佛透过发间传递到她的心里,溅起带着颤抖的涟漪。
“月,保护好自己哦”声音干净,恬淡温柔。一如三年前她与他初见的月夜,兆麻站在畀杀门天的身边,受神明的指令,来到她的身边,干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间,墨绿色清澈的双眼带着淡淡的慈悲。这是月昏睡前,见到永生难忘的画面。
“我,我还有事,告辞了。”月把手中的木牌交到兆麻的手上,仓皇的离开。全然不似往日的淡漠,她深藏的阴暗和自卑,在兆麻面前总是无所遁形呢。等到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后猛地坐在地上。身体蜷缩在一起,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拜托了,请让我逃开。
而在兆麻那边,男人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触过月的手,墨绿的眼眸透着茫茫的流光。
“不可能会想起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