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一笑泪水涟》唐邦献

9、9 城中的“小

　　很快，初一上学期结束了。
　　寒假放假，小邦在家，除了偶尔做一做寒假作业，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幸好，市里姑姑家有一个表姐，常来乡下看望外婆——即是小邦的奶奶。小邦的表姐她有好几位舅舅，他们都居住在乡下，而小邦的父亲则是她二舅。在所有的表姊妹亲戚当中，这位城里的表姐，她则非常疼爱与喜欢小邦的，也常喜欢带着小邦到处儿玩。
　　每次，小邦的表姐来外婆家，表姐之前总喜欢和外婆住在一起与睡在一起，后来小邦家盖了新式的瓦房，表姐便喜欢到二舅家来玩来住，即晚上到小邦家里去住。白天，有时小邦喜欢跟在表姐后面，算是表姐的一个“跟屁虫”，表姐不喜欢小邦那样老是跟在她的后面，她不喜欢后面老有一根“尾巴”缠着。后来，小邦白天就逐渐地不再跟在她的表姐身边了，自个儿找小朋友去玩了；但是，一到晚上睡觉，表姐因特别喜欢唱歌，她每晚躺在床上能唱许多许多的歌儿，她能唱到大半夜，她的歌声是小邦长到这般大所近身听到最好听的声音。他在心底里认为他的表姐虽不是歌星，但却有成为歌星的最基本条件，因为她的嗓子好，音质也好。所以，她唱的歌儿也就特别好听。表姐毕竟是城里人，讲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小邦觉得表姐在讲普通话时，跟唱歌似的一样好听儿。
　　然而，小邦他的家乡即村庄里的人，他们所讲出来的话，却是农村的土话儿，他总觉得不好听，特老土，他那里儿的人也认为家乡的话不好听，特老土儿！比不上城里的人讲话好听，更比不上表姐的讲话，表姐的城里话讲的倍儿好听。
　　唱歌是表姐的一大爱好，讲故事也是表姐的一大兴趣。每每晚上在睡觉的时候，或在不唱歌的时候，她开始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又或是讲她在城里的所见所闻。表姐在小邦家中所散发与呈现、展现出来的一切光芒，而小邦自懂事起，他对于这一切，之前他是闻所未闻的，因此他特感新奇儿，他对城市的生活，有了一种懵懂的向往，而他在内心深处莫名地对表姐产生了一种欣赏与膜拜！
　　一天，小邦早和哥哥躺在西屋里睡觉了，迷迷糊糊之中，从东屋里传来表姐与姐姐的说话声儿。原来表姐在讲着笑话与城里的故事，小邦的姐姐则在一边洗耳恭听，一边则问个不停。讲着讲着，表姐就讲到了从前和她住在一起的城中邻居家里的一位小女孩子，在城市，这位女孩则算是家境富裕的了，至少比起表姐家来，应是这样。那时，她俩年龄相仿，在十一二岁上下，表姐和这位女孩子玩的很投机，也很投缘，玩熟了之后那关系自然相处的很好。
　　于是，一场酝酿很久的“阴谋”便开始了，主角儿则自然是由表姐与这位女孩子担任。
　　邻居家的这位女孩子家中有一位老爷爷，而这位老爷子曾是老红军，从部队转业回来后，他便分配在市政府上班，官衔不小，在位之前，家中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可退位之后，家中鲜有人来，门庭冷落。可是，偶尔也会有一二个下属前来看望，顺便还带来一两包的精致糖果儿，在市面上算得上稀缺货源了。也正因为前来探望的人变少了，所以，这一二包糖果，这位老爷爷则把它看的很是贵重，除了自己不舍得吃外，他也不太舍得把这一二包糖果全部分给家中的孩子吃，反而把这些糖果藏在家中自己唯一保管的且是红色的木头柜家具中，这个木头柜已有很多年头了，宽不超过一米五，高约一米二，但这个老式木头柜总是被一把钥匙锁儿锁着。
　　俗话讲的好：“一把钥匙锁得住君子，却防不住小人。”幸好，这老式木头柜已久远，门锁已锁不严实了，锁是锁上了，但门锁扣环处却早已松动开来，这个破旧的老式木头柜子即使被锁上了，一只小手轻轻一提门锁扣处，木头柜的上端则会露出了一个较大的空隙，也刚好够另一只小手伸进小柜内取柜子里的任何东西。因为有了爷爷的糖果在柜子里，正好也有表姐在旁边儿陪着，因此，邻居家的这位小姑娘的胆子自然就变大了，而她认为偷拿爷爷的糖果也不算偷。第一次，邻居家的小姑娘胜利地拿到糖果，只抓了一把，共抓七个糖果，她留下五颗，并分给表姐二个糖果。当表姐从邻居家的小姑娘手中接过那二个糖果时，非常羡慕邻居家的这位小女孩子，也非常羡慕邻居家的生活富有。后来，她俩经常合伙一块儿偷拿爷爷的糖果，在她俩内心里，这件不光彩的事——在最后反而却成了她们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一件幸福且愉快的事儿。
　　表姐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
　　接着她继续说，因为经常去偷拿，自然柜子中的糖果少的就快。由于糖果少的快，东窗事发是迟早的。一次，邻居家的小姑娘抓了一把糖果后，她却叫表姐去抓，表姐正好伸手进去，小手在瑟瑟发抖中胡乱抓了一把，只感觉抓了许多，却在柜中掉下好几个糖果，等小手伸出来却只掐了三个糖果。此时，这个小姑娘的爷爷突然出现了，却正好站立在她俩身后。于是，她俩看见老爷爷后，吓的她俩赶紧往门外快跑。她的爷爷此刻说话了：“哦，我寻思着这糖果跑哪儿去了，哦，原来是你俩小丫头、小馋猫干的……哎，算了，算了，孩子们千万别跑，别摔着啦!”
　　表姐继续说，虽然她的爷爷没有训斥她俩，那邻居家的小女孩自然不打紧，可我是一个外人啊，并且正好是我第一次偷拿时被发现，你说倒霉不倒霉，而当时的情景，我在老爷子面前，令我尴尬难看，让我脸红脸燥，且无地自容……
　　几天之后，表姐回家临走时，并问小邦：“想不想上姑姑家去玩？”小邦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到市里去玩过，所以他在心里总是惦记着的。虽然县城他去过，还去过多次，他想这次和表姐去市里玩，却生怕母亲不同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母亲的态度总是这样？但是，表姐最后还是说服了小邦的母亲，小邦就这样便跟着表姐向城中走去，他们先是乘坐“手摇”式的三轮车，行驶过程当中，一路上三轮车的车尾不时地“突—突—突”冒着黑烟儿，且飞快开到县城，然后他和表姐再换乘公交车，便到了市里。而市里的柏油马路要比县城宽敞的多，市里的气派自然比县城大的多，沿街一路上鳞次栉比的二三四五层高楼，数不胜数，公园门口、人行道上的人儿也特别的多，况且路旁两边分别栽种着各种奇崛古拙的参天树木，市里的景观绿化带见缝插绿，建设的无比新颖、精致、美观、大方！新奇的城市，这也着实令小邦激动、兴奋一阵子，且大开眼界！
　　来到姑姑家后，表姐喜欢独自一人在城中的街市上转悠，小邦来后，她于是常带着小邦到街市上去转悠转悠。她喜欢转悠的这种状态——自由、不拘束、不受场地限制，更不受外人与路线的圆囿，一个人想转悠多久就转悠多久，没有刻意，她只是自己喜欢这种方式，无论是高兴时，还是不高兴时，而这种转悠，却让她得到了放松，这很快让她快乐起来，她于是便忘记了她所想要忘记的事儿……
　　一个人，或几个人，站在高楼上既可以俯瞰这座城市里的一切，也可以立在市中心的高山上听听那风过的声音，还可以对着绿化带里的一朵朵怒放且盛开的知名又或不知名的花儿，欣赏一番，又或发上半天的呆……
　　对于小邦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只因他又初次来到市里，他眼中所看到的城市里面，不仅楼多楼高且一排排楼房规划与建设得非常齐整，城市中的街道与路面，被环卫工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在农村可是没有的，这在农村想见也见不到。那时的农村，民宅相对老旧与破败，而江南的民宅建设，没有规划与统一，谁家有宅基地，只要自家有需要，想盖房就盖房，没人对你家怎么盖房，如何盖房而提出意见与建议！乡村路面，离牛棚近的，有的地方还乌黑发臭，那时农村卫生还极其脏乱差。可那时城里即使在下雨天，或下雪天里，小邦看见城里很少有人穿雨靴的，脚上穿的各色运动鞋、皮鞋，也极少沾上厚重的灰尘与泥巴儿，这在农村却极不可能。雨、雪天里，城里人也不用穿雨靴，这可比在农村里的人，非得穿上长长且厚重的深筒、浅筒雨靴强多了。大家知道，那时的农村所有村庄的道路全是土路与泥巴路，只要一下雨或雪，人非得穿上雨靴不可，否则，只好光着脚丫子，走在湿滑的泥巴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时时地得倍加小心，但这样太不雅观，还极容易摔跤、栽跟头。所以，穿雨靴的人比光着脚丫子的人多，而走的人多了，土路便成了稀泥路儿，若用这泥浆巴砌墙盖房的话，在当时却还可真省却了和泥的人工费用呢！倘若有时家中的雨靴再稍大一点的，穿在脚上后，走在泥土路上，有人就有可能得先把脚丫子给拔了出来，加上人的身子站不稳时，更有可能一脚踩在了湿滑的泥地上面了，这样当然连脚上的袜子也给弄脏了，有的于是只好光着脚丫子了，臭脚丫儿一提出来——被捂的雪白雪白，而雨靴——却还在泥地中原封不动弹呢！江南农村里的土路在雨天里是很黏的，脚在雨靴里被拔了出来，是见怪不怪的事儿。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遇到这种事情的“当事”人，脸面当然无比尴尬，与无比无奈，但此时此刻，人儿也只能这样傻傻地或吃吃地苦笑……而打此遇见的路人，在此刻却想笑又不大好意思大笑起来，便用手掌儿捂着——自己那口或小或大的嘴巴，且在身前或身后路过时，只“嘿嘿”偷偷一乐儿；倘若是那无畏的小孩子打此路过，调皮的小孩子则会毫无顾忌，干脆连嘴巴也不捂一下儿，甚至还会来上一句：“最倒霉的人儿——每次怎么会总是你呀！”然后，他就会裂开大嘴，且哈哈大笑开了！总之，那时下雨天的农村，道路上淤泥与泥巴是主旋律，也就生发出了许多故事和笑话儿。那时的孩子们在长大之后，并远离故土，往后想要回忆的东西总是有的！
　　城市生活是精彩的，也是无聊的，更多的且还是无聊。小邦的大姑也很喜欢小邦，也常喜欢跟小邦开着些小玩笑，还不时地逗着小邦开心。然而，小邦的大姑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也是一位十分母性十分伟大的女人！说起他的姑姑了不起，那是因为在那个年代，自从小邦的大姑父在一次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他的大姑父就这样突然并且永远地离开了他那亲爱的大姑。小邦的大姑父是一位建筑工程师，那时的工程师，相当少，且很了不起。在农村，只要一有人提起他的大姑父，无人不竖起大拇指来——因为他的大姑父在市里亲手参与市里建设，盖起了好多座大楼！在整个城市建设中，他的大姑父这一生在他最后弥留之际，在这座城市的建筑史上也重重抹上了最精彩的一笔！
　　姑父的逝去，小邦大姑的心被生活重重一击，且被击的粉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整日以泪洗面，日夜思念着他的姑父，她心中很苦。
　　又因大姑和大姑父他俩是自由恋爱的，他俩的婚姻生活自然是无比甜蜜与无比幸福。小邦的姑姑自认为她找到了她一生的幸福，虽然此后的生活自然离不开艰难与困苦，但他们今后的日子更多的则是充满了阳光与雨露呀！可不曾想，天却这么容易塌了下来，且塌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早，老天爷向她抛下了一个天大的不公！从而，老天爷也给小邦大姑的生活带来了莫大的悲哀与不幸！
　　小邦大姑，她常常一个人在夜间无事时，久久且默默地仰望着屋外的星空，她再苦再难，也唯有思念丈夫，也唯有哀叹而已！她在心底里曾无数次无数次地呼唤着小邦姑父的小名，她的大姑不甘心地重复着这些话儿，时常喃喃自语着：“你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却连声招呼都不打一下！你就这么狠心地早走？你早走，那我们呢？为什么你不带着我一块儿走啊……现在，你却留下这堆孩子们……咋办呀……”
　　即使这样，生活却还要继续。小邦的大姑一边抹干眼泪，一边假装生气，嘴里却一再呢喃着：“不想了……今后不再想你了……”她强忍思念，强忍悲痛，一路跌跌撞撞地挺了过来，并在这座城市里坚强地打熬着日子……
　　在大姑家吃饭的时候，小邦见姑姑常喜欢喝杯小酒儿。过去，江南的酒杯比较小巧，或玲珑一点，相对北方而言，北方喝酒的酒杯相对较大，喝到高兴时还要用碗来喝。一般情况下，小邦的大姑总是喜欢在中饭或晚饭时，给自个倒上一杯小酒，先从斟满的酒杯用嘴咪上一小口酒后，总要在嘴里咂巴咂巴一下，并从嘴中咂出一句：“哎呀，这酒可真好！”“哎呀，这酒好辣咧！”然后，她再抿一抿嘴巴，且苦笑一下，这时间她还不时地叫唤着小邦：“多吃些菜——多吃点肉呀！臭小子——你正长个子呢！”
　　要说小邦大姑伟大，而在那个岁月，那个年岁，她一个人在城市里，要养活四个孩子——三男一女，那日子相当艰苦，生活也是极其不易。日子慢慢地过着，四个孩子也逐渐地长大了。从此，小邦大姑家的生活慢慢也有所改观与起色，生活也重新有了甜味和希望，这也是迟来一步的幸福！
　　大姑一家虽然生活艰辛，一家人却始终快乐着, 并且还能苦中作乐。表姐是大姑唯一的女儿，所以呢，表姐是大姑“手心里的宝”，更是家中唯一的“大公主”。表姐平时她想要干什么事儿，只要家里的条件允许，小邦的大姑一般是不会反对的，还会在背后积极支持与满足女儿的愿望。
　　小邦的母亲原先不许也不大情愿让小邦去大姑姑家去玩，主要原因可能在这儿：一是怕让小邦无故打搅了姑姑，二是姑姑生活本来就艰辛与不易，小邦去后，肯定会额外在生活上给姑姑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困难，关键还要多些费用支出。而小邦在当时,他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这个心思儿。
　　小邦大姑的伟大，还在于她为了四个孩子健康成长，并放弃了再嫁的选择，仅靠着自己一点微薄的工资，她一个人辛苦地把孩子们一个个养大成人，先后陆续地让孩子们找到了工作，且让每个孩子也都成了人、成了家，这还算不成中国妇女母爱伟大吗？！
　　大姑一家人中，二表哥早已开始上班了。每一天，他必须努力挣钱与养家，大表哥早先结婚已分开去过自己的日子了；表姐和小表哥也已上完技校，并都开始实习工作了。而等姑姑一家人都去上班或实习到单位去了，小邦只能独自一人留守在姑姑家看门了，他除了在家看看电视或找本小画书看看来打发时间外，其余的时间则是无聊与多余。巧合的是，在某一天上午，姑姑家中，却来了一位和小邦差不多大年龄的小女孩，她身材匀称，不胖不瘦；一露面，她那标致的瓜子脸蛋儿鲜嫩红扑，脖项皮肤白皙如凝如脂又如水，一对大大的眼睛一时间忽闪忽闪，浓眉如墨；一张开嘴笑时，她脸颊上会现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十分可爱；乌黑且浓密的头发精致地梳成了两条细长的小辫子挂在胸前一摇一晃。这位标致、漂亮且大方的小女孩子，上身穿着黑白相间的质地上乘的毛呢褂子，下身穿着一条板正的青色裤子，俨然一位小仙女飘然而至，对小邦来说，如传说一般。这位小女孩一进门便站在小邦大姑家的客厅中央，只是一句轻轻的柔语问话，便让人全身酥酥麻麻，而这句轻柔的话语儿，也在顷刻间飘向了整个客厅里的各个角落：“舅妈——您在家吗？”小邦赶紧从大姑家有电视机的房间里跑了出来，回答道：“哪个舅妈？……你是那个？……从那里来？”小邦嗑嗑巴巴地才说出好几句来，便满脸通红。此时，小邦的一双眼睛，便傻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小姑娘不知从那方天边飘然而至……一见这位“小仙女”，他内心早已慌乱不堪，更是吃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