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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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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倒不十分灼热,对于熟睡中的人来说,却有些刺眼。
裴络悠悠转醒间,还未曾睁眼,只手顺势往旁边一揽,想将枕边人抱进怀中。
却揽了个空。
眼皮刷的一下睁开,不顾刺目的阳光,显得些许怔忪——
白雪覆山,红梅正艳,哪里来的红帐暖纱,哪里来的残烛滴蜡,眼前院子破旧,墓碑前还七倒八歪着喝剩的酒坛。
大起大落,裴络竟分不出哪个是真实,哪边是梦境,只呆坐在冰雪间,锤头见手中一直握着的箭头,收力紧扣,阵阵刺痛传来,滴滴鲜血滑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络不闻不理,来人不在意,自顾自道:“裴大人这番美梦做得可还好?”
话落,已是走到梅树下,居高临下地望着此时稍显颓然的男人。
“是你。”
没有怒意,似古井无波,沙哑着陈述一件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是我。”
来人没有再理会一旁坐着的裴络,膝一屈,就这么跪在了碑前,“公子赎罪,宁周来看你了。”
一时两人竟无言,空气中仍是喧嚣的凛冽刺骨。
裴络轻叹,疲惫地靠在碑上:“那是什么?”
“公子出事前,曾将我调去淮南,那里有些客家民族,极擅巫蛊诡异之术。我去时恰巧发生内斗,顺手就下了一个爱使幻术的女子。”
“昨夜那是幻术?为何如此真实。”
“这幻术与寻常不同,需以一人近身之物为引,此近身之物必佩于那人身上十年之久,方可窥其此间经历一二,再辅以旁人真情实意地叙述补充,且不得说谎,所成环境皆是那人亲身经历,与真人身材样貌性格皆无异,所成幻境发展也是由被施术者心念所致,自然真实非常。”
简单的说就是,如果当时你像幻境里这样作为,最后的结果就是幻境里的结果。
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一场空。
“公子以为我一无所知,其实早有所感。哪有仇人会故意透露自己手上的把柄?哪有仇人会亲手将刀递与仇人之手?我跟着公子不过六七载,自那时便有所察觉,公子心窝里住了一个人,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若不是有次公子喝醉了,我怕也是不知情的。当初公子遣我去淮南,我便觉天有不测,却从未想过他竟心存死志,否则,我说什么都是不依的。
“这些公子从未与你讲过,你不知情,我也不怨你,我只是不甘,公子为你付出这么多,即使他不要半分回报,也合该让你知道。
“此事皆是我一手主张的,宁周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不过料想狠辣无情的裴大人也无所感,觉得不过是一个自甘奉献的傻子罢了。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一大段真相从宁周口里说出来,裴络摇摇头,不只是在回应他赔的不是,还是在否认他所谓心中的“无感”,独坐在一旁,很久才操着沙哑的嗓音问道:“你可知,他为何不愿同我说?”
裴络清楚得记得——梦里梦外,舒望都说过会给他一个解释,区别只在于,梦里的承诺得到了实现,真实的世界却没了后话。
“不知。”宁周答,“不过公子曾与我说过:‘该说的话得说给该说的人,人若变得不是那人,有些话,便不必多说了。’”
裴络扯了扯嘴角,没有再多问。
是这样吗?
这些年他为了复仇,算是杀红了眼,无所不用其极,也是罪孽深重。
但就因如此,你就什么也不告诉我,就这样从我的世界悄声退场,连一次重新改过的机会也不给我吗?
怀安,你好狠的心呐!
裴络闭了闭眼,觉得眼眶干涩的慌,宁周也没说话,自顾自地跪在一旁。
“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梦下去?”
宁周惊讶地转过来,似乎察觉到什么,勾勾嘴角,复又转头看向天际,此时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芒普照大地,告诉每一个人,新的一天到来了。
裴络听他说道:“裴大人,天亮了,梦该醒了。”
话说京城有一处酒楼十分出名,名为聚贤楼。
此楼重不在吃喝,而在天下名士有意者皆可聚于此楼,把酒言欢,谈古论今,议论朝政。
重点是,若有几分才学再加上几分机遇的人,被游于此的达官贵人相中,一步登天,不在话下。
可见,此楼会受到多少才子的追捧。
然而,今日的聚贤楼却有些热闹得不正常,且几乎在座的各位,除去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却不问世事的,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在下听说——”
“萧兄,你说的可是——”
“那件事?小弟也听过——”
一旁不知所以的清秀书生疑惑地看着一旁如同对暗号的三位好友,不懂就问:“诸位所议何事?”
三位好友同时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最高的那位问道:“随之不知道?”
“那可是稀奇,”紧挨着稍矮一点的青年接到,“现在全城恐怕都在议论此事呢。”
“可不!这可是举国的大事啊!裴络裴九尧你可知道?”最矮也是最胖的那位抢着道,也没等书生继续问,自顾自说,“潜伏十年,从无名小卒混到皇帝心腹,斗死了前丞相舒望,还把自家冤案给翻了,现在位极人臣,那手段可是……啧啧啧……”
眼看着跑题了,书生急忙给扯了回来:“然后呢?与你们所谈之事有何关?”
矮个儿胖子吊着那双死鱼眼,自认为猜透一切:“国不能一日无君啊!你说这裴大人为了啥?还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要说之前连登基大典都办好了……”
“结果那裴大人一道命令,扶先帝幼子余王登基,现左右丞相辅佐朝政,人甩甩衣袖走啦!”
高个儿青年实在忍不住,抢着最重要的一口气说完了。
书生奇道:“走?走哪儿去?”
高个儿:“说是政事繁杂,带着夫人隐居去了。”
一旁又窜出了一个青年,显然对此事抱有极大的兴趣:“隐居?哎不是,夫人?据我所知,裴大人虽已二十有八,但尚未娶亲吧?”
“我听我在宫里当差的大姨的二婶的儿子的媳妇儿的兄弟说啊,”高个儿小声道,卖足了关子,“那位裴大人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高个儿笑了笑,说道:“前丞相舒望府邸门前的那棵梅树。”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院门被推开,尚未走进来的人便道。
院里十分整洁,因为偌大的院子只有一株梅树,梅树下的一椅两凳而已。
此时一边的凳子上正坐着一位青年,一袭白衣,狐裘垂落,沾上了点点白雪,举起的茶杯中飘散出来的雾气,朦胧了他的面孔,竟让来人生出几分见到那人的感觉。
凉风一吹,什么迷雾都会散开。
宁周上前,没有坐在凳子上,他知道那是给谁留的:“我听闻,他当初就靠在这颗树下……不知裴大人将它搬出来有何用意。”
一片梅花花瓣打着旋落在茶杯中,执杯之人似未察觉,轻饮一口,恰巧含住,一时清茶的苦涩和花瓣的冷香溢满唇齿。
无人应答,宁周便接着道:“我恰在淮南听闻一道奇谈,说是已逝之人会留有几分生魂于最近的有灵之物,若加以术法,说不得能令人起死回生。裴大人,你说呢?”
“荒唐。”不紧不慢的轻斥,“若有此法,岂不是世间都乱了套。”
“那你道是为何?”
“怀安……他曾说过,世间朝政最是累人,他只想能携着相伴一生之人,找一处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每日同他看日出日落,赏四季变换。
“他此前没能实现,我带他来看看。”
他信生魂是真,却觉起死回生是假。就像一开始以为的重生,也不过镜花水月。
哪里来的重新开始?哪里来的改过自新?做过了就不要后悔,神怎可只偏爱你一人?那对世人不公。
他信,却是不得不信,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觉得那个人还在他身边,能让他带着他,走完这漫长的一生。
“我以为裴大人追求的是‘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我欠他的。”
欠他的,所以甘愿带着他生前的执念活在世上,所以甘愿假装还有一人在自己身旁,自欺欺人地过这一生,直至孤独终老。
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罚自己执念太重,一意孤行;罚自己醒悟过晚,错失所爱。
有什么用呢?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他又倒了一杯茶,轻置在对面的桌上,茶香四溢,烟雾袅袅。
“宁公子,天色不早了,请回吧。”
房门轻阖,夜色四暮,院里已无人声,独留梅花四处飘落,桌上放置的茶——
终究还是渐渐凉了。